第2章
時至今日,我方才理解端貴嫔失子之痛。
端貴嫔身旁的婢女頗為眼生,她「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皇後娘娘,請你為我家小姐做主啊!」
我讓她繼續說下去。
她顫抖著聲音:「皇後娘娘,SS大皇子的人不是林美人!
而是長春宮裡的淑妃娘娘啊,皇後娘娘!」
我眼前一黑,震驚得幾乎要從風椅上摔下來,是她,是她,竟是她!
我沉下聲:「你可知,陷害淑妃可是S罪!」
臘梅本就顫抖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皇後娘娘,奴婢不敢撒謊,林美人位分低,膽子小,她決計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都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找到林美人,用林美人小娘的命來逼她。
林美人才做下這樣的糊塗事啊!
現下淑妃娘娘怕事情敗露,想要S了奴婢,求皇後娘娘庇佑!」
我看著端貴嫔,端貴嫔朝我點點頭。
我閉上眼。
是了,我的阿佑S了,最可能繼承大統的便是淑妃的二皇子梁鍾。
我讓人將臘梅帶下去看起來。
端貴嫔開口:
「姐姐,我已經派人去揚州調查過了。淑妃的人確實曾囚禁林美人的小娘。」
事情已經分明了,林美人無寵又無家世,家中父親官職不高,妻妾成群。
林美人的小娘在父親面前不得臉,連帶著也不待見她這個女兒,自小受盡欺負。
所以,林美人寧願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保全她的小娘。
隻是,我的阿佑何其無辜!
9
我據實稟明了梁域,
梁域滿眼不可置信。
他說他要親自去找他的漓兒問清楚。
哈哈哈哈哈,我看著他眼中的驚痛,隻覺得可笑。
阿佑S的那天,他都如此冷靜,怎麼波及到他的淑妃,他便如此痛苦?
楚漓跪在地上,認罪認得幹脆。
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一如她初進宮時,隻是少了些稚氣。
我旁觀著他們情深意切的控訴,眼神空洞麻木。
哪怕到了這時候,梁域痛心的不是他失去了一個兒子,而是他的淑妃,他的楚漓,他心心念念的人,居然不愛他。
他的楚漓也會爭風吃醋,也會在意名分和權力。
他的楚漓心狠手辣,為了他們的孩子日後能當上儲君,不惜害S那麼多人。
楚漓S後,梁域似乎一瞬間老了。
他一向淡漠冷靜的眉間也開始染上了頹色。
他越發喜怒無常了,他不再去長春宮,不再去見他們的孩子。
不許任何人提起楚漓和兩個孩子。
但當看到兩個孩子受到宮人的欺負時,依舊大發雷霆。
他總是到我這裡來,我依舊是原先那副溫順的態度,隻是不再對他笑了。
他似乎也不甚在意。
他說:「皇後,還是你這裡清淨。」
清淨,自然清靜了。
宮裡的妃子都盼望著他的寵愛,對他曲意逢迎,嬌媚討好。
我又不要這些寵愛。
我恨不得立刻絞了頭發,去靜安堂當姑子。
10
宮裡新進了一批美人,個個如花似玉,年輕鮮活。
其中的昭嫔與已故的淑妃長得極為相似,昭,淑妃的小字。
一進宮就封了嫔位,
惹得一眾妃嫔不快,來告狀的妃子都快把鳳儀宮的門檻踏破了。
我見過昭嫔,那樣生機鮮活,天真可愛。
她的眼睛最像淑妃,一雙杏眼,雙眼含笑,亮晶晶的。
她常來我這裡:
「我還在家時,母親就教導我,到了宮裡應該事事聽皇後娘娘和陛下的話。
我見了皇後娘娘便覺得親切,娘娘像我家中的長姐,我有好多話想跟娘娘說。」
梁域常常去昭嫔那裡,有時也到我宮裡,除此以外幾乎都不踏入後宮。
太後常常勸他要雨露均沾,他也總是應下。
太後見他總是避而不談,也不再過問。
梁域小心翼翼地愛著昭嫔,恨不得把一顆心全給了昭嫔。
進宮不過月餘,昭嫔升做了昭妃,賜居長春宮,甚至把淑妃的一雙兒女都送到了昭妃那裡。
昭妃來了鳳儀宮。
「皇後娘娘,宮裡人人都說我像極了已故的淑妃。
我現下住的長春宮也是淑妃的宮殿,就連二皇子和二公主也是淑妃的孩子。
人人都說,陛下對我的寵愛不過是把我當作了淑妃的替身。
皇後娘娘,你說是不是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紅著一雙眼睛看著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隻是替她擦幹眼淚,默不作聲。
她在我懷裡哭了許久,我沒什麼波瀾,隻是撫著她的頭發,算是安慰。
或許這些情情愛愛離我太遠了吧,我沒法共情她。
11
安平公主遠嫁西南的第六年,太後薨逝。
在阿欣十二歲這年,我主動去了養心殿。
請求皇帝為阿欣和大理寺卿之子宋俞定親。
宋俞便是父親為阿欣挑選的好夫婿。
年十四,家世清流,其父宋辭家教極嚴,府中隻有一位夫人,恩愛非常。
我見過宋俞,相貌英俊,溫潤儒雅,是個好孩子,與我的阿欣很是相配。
我借著宮宴,讓兩個孩子遠遠見過,阿欣一見他便紅了臉。
梁域從成山的折子裡抬起頭,略微沉吟:
「穆清今年不過十二歲,還年少,婚事不著急。
宋俞官職不高,配不上清兒。
此事容後再議吧。」
我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良久,梁域又開口:
「皇後,我知你所憂。
清兒是嫡長女,我自不會虧待了她。
待她及笄後,我必為她在京城相看一個青年才俊,不讓你的清兒遠嫁。
這人須得樣樣都好,
才配得上嫡公主。」
我聽了這話,才略微放心些。
又給父親遞了信,要他多多照拂宋俞。
12
端貴嫔也常常來我宮裡,知我喪子之痛,便帶著三皇子,以解我相思之苦。
我很喜歡三皇子,總覺得如果我的阿佑也活著,必然如三皇子這般。
阿欣出落的落落大方的,女紅和禮儀也學得很好。
阿欣很懂事,梁域曾對我說:「你把你的孩子教導得很好。」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確實是我的孩子。
這天夜裡,梁域喝得醉醺醺的,來了我的鳳儀宮。
他腳下不穩,差點摔了一跤。
嘴裡迷迷糊糊地喊著昭兒。
我立刻著人想把梁域送到長春宮裡,可是梁域喝得爛醉,不許任何人碰他。
我便請了昭妃前來。
梁域一見昭妃就拉著她的手說起胡話來:
「昭昭,等天暖了,域哥哥帶你去城南的酒館好不好?你最喜歡那家酒館了,有次在那兒喝了桃花釀,醉得站都站不穩了,還是我把你背回家的,你記不記得啦?」
「你小的時候就說過你長大了要嫁給我的,你記不記得了?你那時候剛受了罰,臉哭得跟個小花貓似的,見了我還是笑了,又哭又笑,滑稽得很呢……」
昭妃知道這些話不是說給她聽的,她沒有回應。
昭妃背對著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梁域拉著昭妃的手,孩子氣的晃來晃去,嘴上依舊不停:
「昭昭,給我繡個荷包好不好,要那種鴛鴦戲水的,你可別再做成兩隻野鴨子了,昭昭……昭昭,別人做的我不要,
我隻要你的,做成鴨子我也要……」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昭昭,母後說了,我不能娶你做皇後,你做我的淑妃,我隻愛你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昭妃自始至終都不說話,梁域漸漸哭起來,他求著昭妃再叫他一聲域哥哥。
昭妃還是不說話,一動不動。
他躺在我的床上哭得淚雨滂沱,哭著哭著,哭累了就睡過去了。
昏暗的燭光下,昭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得像這寂寂深宮漫無邊際的歲月。
那是我入宮十多年來,第一次見梁域如此失態。
我讓慶公公把梁域帶回養心殿。
昭妃還是坐在我的床前,我走上前去,輕拍她的背。
她轉過身來,
抱著我哭得一塌糊塗。
她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從我入宮前,我便知道。
我知道皇上愛著淑妃,皇上寵愛我不過是因為我同淑妃娘娘長得相似罷了。」
「可是,可是,我也才十五歲。娘娘,你說,我到底是誰啊,我是昭昭還是福寧啊?皇後娘娘。」
我輕輕抱著她的頭說:「你是福寧,皇上的昭妃。」
這天晚上,昭妃問了我很多次,她是誰。
我都告訴她,她是福寧,是皇上的昭妃。
福寧真的與淑妃長得很相似,以至於梁域第一次見到福寧的時候,激動得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其實,我該是討厭昭妃的吧,她生了一張與害S我的孩子的仇人那麼相似的臉。
可是我看著她天真可愛的模樣,總也恨不起來。
她隻比阿欣大了三歲,
總是孩子氣,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13
一晃四年過去了,我的阿欣十六歲了,長成大姑娘了。
我無悲無喜地過了這些年。
宮人們都說我簡直活成了一尊活佛。
倒也不是,最起碼親耳聽到梁域要將我的阿欣送去蠻荒之地和親時,我的模樣一定像極了地獄裡的修羅。
我跪下求他,西北風沙大,又是些蠻夷不尊禮數,怎能是我的阿欣呢?
他略微蹙眉,沉聲道:
「公主生來受天朝供奉,也應當為國效力。」
我:「受天朝供奉的公主不止穆清一個,穆清是嫡公主,自古以來,哪有隨隨便便送嫡公主和親的道理?」
他:「二公主年紀還小,總有病痛,身體虛弱,三公主尚且牙牙學語,如何能去和親?」
「皇後明理!
」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求了父親,找了所有能說得上話的權臣,在朝堂上反駁嫡公主出嫁。
連宋俞也三番兩次地遞折子。
我甚至找了端貴嫔的三皇子梁諾,求他在梁域面前求情。
可他就是沒有回轉心意,還罰了幾個朝臣,連帶著三皇子也在養心殿外跪了一個時辰。
我在鍾粹宮裡幾乎要哭暈過去。
不是我的阿欣,就是淑妃的詩和,他怎麼肯妥協?
到最後,所有人都勸我,隻有我還在養心殿外苦等。
這幾個月,我不知被擋在養心殿外多少次,受了梁域多少冷言冷語。
在我又一次和梁域爭吵起來時,慶公公通報長公主穆清求見。
阿欣一進來就跪在地上,我看見梁域不悅的看著她。
阿欣接著開口:「父皇,
母後,孩兒不孝,惹得父皇母後憂心。
兒臣身為公主,受到百姓供奉,理應為國出力。
兒臣願意嫁給北漠王,以求兩國和平,百姓安居樂業!」
我聽著阿欣的話,淚流滿面。
梁域沉默許久,說:「穆清,好孩子。」
回到宮裡,我抱著阿欣,聲音哽咽:「阿欣,對不起,是母親不好,母親沒有護住你。」
阿欣隻是說,這是她的職責,是她應盡的義務。
14
我為阿欣準備了很多厚狐裘,西北苦寒,我得為阿欣備著。
送阿欣出城那天早上,我去了阿欣宮裡。
親自為我的阿欣梳發,據說梳發是為了極好的意頭,但卻全都不是我要的好意頭。
風真大啊,我站在皇城邊,看著阿欣穿著繁復的宮裝在宮人們的攙扶下進了轎子。
風沙迷了眼。
我想再抱一抱阿欣,可是隔著那麼多的宮人和規矩,終究隻能遠遠望一下。
我告訴阿欣,西北的冬天很冷,一定要多加衣,到了漠北多給我寫信,讓我知道你還好。
阿欣一一應下,極有規矩地向我拜別。
阿欣一向是個懂規矩的好孩子。
她勸我說,要我在宮裡開心,多去端貴嫔和昭妃宮裡走動。
我忍不住落下淚來,本該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勸慰出嫁的女兒,卻不想還要我的女兒反過來擔心我。
都是我不好。
15
阿欣啊。
S在她出嫁的第四年。
漠北發生戰亂,漠北王的弟弟暴動,漠北王身殒,王後殉情。
漠北那邊傳來的消息,寥寥幾句。
我的阿欣,
我的阿欣,她就那樣孤寂寂地S在了那裡,連棺椁都運不回來。
我好像喪失了悲傷的能力,這個消息傳到後宮的時候,鳳儀宮裡站了滿屋子的人。
有端貴嫔,昭妃,三皇子……還有梁域。
他們悲戚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們在同情我。
梁域:「皇後,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清兒。」
這次他倒沒讓我節哀。
昭妃也勸我:「皇後娘娘,你哭一哭吧。」
我是應該哭一哭,可是我的眼淚早就在這深宮裡流幹了,我竟為我的阿欣流不出一滴淚來。
我病了一場,病得很嚴重,病得快要S了。
宮裡的妃子們輪流來看我,梁域也來看我。
我聽說他已經為我擬好了谥號。
我常常夢見阿欣,
阿欣叫我在宮裡要開心,常去端貴嫔和昭妃宮裡走動。
等到春天的時候,我大病初愈。
梁域很高興,賞了我滿屋的珍寶,卻沒有見我。
16
宮裡的孩子都長大了。
梁域子嗣不算多,現下還有兩位公主,兩位皇子。
到了適婚的年紀,公主、皇子們都陸陸續續成了親。
梁域卻病倒了,太醫說是邪風入體。
他病得很重,不過幾天時間就形容枯槁。
昭妃和我輪流在榻前侍疾,我看著病榻上的梁域,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了,身體佝偻著,臉上也長了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