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用想,秦磊赴約了。
我又記起在醫院,繼父說的「大半夜從家裡偷跑」,和事實對不上。
我恍然,點進支付寶查看昨晚秦磊是否訂了酒店。
他習慣用支付寶付費,可賬單裡並沒有大額類似於酒店費用的支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等我想明白,我的手機響起,顯示著媽媽的手機號。
我接起。
先迎來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齊齋,你現在能耐了是不是?你姐姐在醫院,你跑到罪魁禍首那裡,給人家哭,你怎麼這麼賤呢?你是有多麼惡毒,把這種人介紹給你姐姐?」
「要S不S的,認識這些牛鬼蛇神的人物,你非要把家裡搞得雞犬不寧才罷休?」
「趕緊回醫院,你姐姐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我要回去給她做飯,
你趕緊來陪床。」
本來還想和媽媽好好說說奇怪的地方,但聽到這些,我知道媽媽並不會相信我說的一切,我失望透頂。
做飯?
我的心疼得都快麻木了。
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吧,我住院期間,可吃到過一口你做的飯?
賤、惡毒。
把我從肚子裡帶到這個世界的媽媽。
不聽我的苦苦解釋,用這種傷人的詞語,一刀刀戳我的心髒,把我定罪成世上最歹毒的刑犯。
見我沒說話,媽媽那邊語氣變得不耐煩。
「你啞巴了?不想回來就S外面吧,你這種無情自私的賤種別墮了我家的門楣,能滾多遠滾多遠。」
「為什麼現在躺在裡面的不是你?」
「那個秦磊就是活該,你也是活該,真見不得他S你快跟著他去吧,
正好亡命鴛鴦,別再去欺負別家好姑娘。」
「別說了媽媽......別說了。」
求求你媽媽,救救我,我要活不下去了。
天都要塌了,我的內心被摧毀得千瘡百孔,負面情緒像是嘗到了甜頭,充滿整個思緒。
媽媽說的什麼我早已聽不清了。
我終於認清了,媽媽不愛我。
虛長二十多年,我一直渴求著,她能多愛我一些。
關心我,懂我,鼓勵我。
沒有,什麼都沒有。
也是啊。
本就是不被期待降生的我,怎麼能奢求愛呢?
我如同行屍走肉般逃離了媽媽的咒罵。
等到意識稍稍回籠,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看守所,站在馬路中央受人推搡。
我擋住了車流,司機們經過我隻好剎車,
罵罵咧咧地指責我。
他們面容猙獰,唾沫星仿佛噴到了我的臉上。
媽媽也是這樣嗎?
罵我的時候,帶著憤慨和不滿。
我感覺輕飄飄的,腦袋空空,什麼都想不起來。
再回首。
我已經背離人群,站在了百貨大樓的天臺上。
我的腦子太難受了,裡面好像有無數個人在爭吵,我走到空曠處,希望風能讓我清醒。
這棟百貨大樓屹立三十多年,早就沒什麼商戶和行人。
從天臺往下看,四層樓其實不高,但我卻好像看向了深淵般,深不見底。
腿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我輕輕撫上了欄杆。
眼前的天空豁大寬闊,映襯得我如同一隻螞蟻。
心裡想要一躍而下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飛呀,就像要張開翅膀的鳥。
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呢?
我的眼前浮現出秦磊溫柔堅定地微笑,恍惚間想起,我們一起來過這裡。
他非要帶著我每個商鋪都試了一遍衣服,因為價錢昂貴,我像是偷穿別人家衣服的賊,畏畏縮縮不敢去嘗試,。
他說:「齋齋我們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隻是暫時沒錢罷了,我們要對自己好,要遵循內心的想法。」
可是對自己好,真的很難。
我好累啊,秦磊。
為什麼沒有人愛我呢?
我是多麼十惡不赦的人啊,連最親的媽媽都憎惡我。
我隻有你了......可是我卻把你弄丟了。
你會原諒我的吧。
我最後一次深深地凝望樓底的瀝青路,
張開雙臂,縱身躍下,全身放松了下來。
靈魂好像隨著失重飄出來軀體,自由極了,我慢慢閉上了眼。
失去意識前,我腦海裡隻有一個想法。
我來陪你了。
8
我S後第九天。
媽媽變得越來越暴躁,上班回到家除了做飯就是待在我的房間裡看照片。
和繼父吵完架,整個家裡的氣氛凝滯緊張。
這麼多天,我真的沒有回來過。
媽媽開始每天給我發消息,在我房間的時間逐漸拉長,甚至夜晚,媽媽就躺在我的小床上,看著照片睡過去。
買多了菜她累得在玄關坐下,對著客廳叫了一聲:「小兔崽子還不快過來幫忙!」
我下意識應聲,往她那邊飄了兩步。
可回應她的,隻有靜默的空氣。
媽媽,我已經S了。
隻要你叫一聲,不論在做什麼,都會放下手中的內容去幫你的人,早就S了。
媽媽無措地站了會兒,自己把買的菜收拾整理好,默默地開始做飯。
沒過多久,她又跑到我的小房間,把床品扯下來,回身往外走。
該洗的媽媽丟進了洗衣機裡,把被子和枕頭放在陽臺最能曬到陽光的架子上,除螨去菌。
弟弟看到了,把曬在那兒的東西一股腦摔到地上。
「這是我曬被子的地方!誰讓你把齊齋的東西放過來的!」
媽媽直接奪走,又曬上去。
「姐姐的被子很久沒曬過了,你現在沒有要曬的,先讓姐姐用一用。」
「我不!」
弟弟咧著嗓子喊,把媽媽整理好的再一次扔下去。
「齊齋她不回來了,
為什麼要給她曬被子,我不要讓她回來!」
媽媽麻利的手猛地一頓。
「她會回來的。」
媽媽一字一頓的說著,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弟弟還想反抗,媽媽不耐煩地拖起他的衣領,拽著他往房間去,任憑弟弟拳打腳踢,媽媽沒有松手,在房間外用鑰匙鎖S了門。
做完這一切,她又回去給我鋪上新的床品。
以前她並不是這樣的。
這是媽媽第一次幫我換床品,曬被子家裡也沒有我的位置,之前都是被弟弟丟在地上,不允許我曬。
我抱著沉重的被子,隻能去樓下草地上鋪開,最開始我甚至還沒有長到被子那麼長,被尾拖在土裡,回家總會受到媽媽責罵,不尊重她的勞動,讓我重新再洗一遍。
弟弟在房間內怒吼。
媽媽沒在管,
忙完這些,她在床上坐下,打開手機躊躇了半晌。
頁面停留在我們之間的聊天框。
最近一條消息,是她昨天發給我的。
「你翅膀硬了,不打算回家了是吧?」
「再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往上翻幾條,都是差不多的內容,沒有我的回復。
前面的聊天,和這截然相反。
全是我不斷的發給她消息,分享些有意思的、可愛的內容。
媽媽隻會回復幾個字,還經常不回復,但隻要她回了,哪怕是些指責我以及中斷我們聯系的強硬話語,我都會回復個表情包。
這是唯一幾條,我始終沒有給她回應。
媽媽注視著看了許久,調出輸入法想發些什麼,打了再刪去,幾個回合過去,框內還是空白。
我捉摸不透媽媽的想法。
最後,她選擇了打電話。
打出了九天以來,聯系我的第一通電話。
我看到媽媽緊張的神情,強裝平靜,身體卻緊繃,像個已經上膛的槍管。
如果我還活著,這通電話我一定會迫不及待立馬接起。
可是我還活著的時候,我無數次被他們冷漠擊垮逃出家門,不論是短信還是電話,都是我妄想卻沒得到的。
令我難以置信的是,電話打通了。
那頭傳來了陌生的女聲。
9
我看著媽媽即將脫口而出的責罵咽了回去,她的眼底似乎閃過了一絲不安。
「是手機失主的母親嗎?我們這邊是看守所的,你女兒前幾天來看守所忘記帶走手機了,她什麼時候方便來取一下吧。」
哦。
我把手機落看守所了。
那天發病的太快,身體早被輕生的意識佔據,哪還管得上其他。
媽媽震驚的程度不比我小,但她大腦好似已經失去了功能,回答大多是「嗯」「好」之類的,簡單說了兩句掛斷電話。
她從床上起身,像要出去做些什麼,還沒走出房間又停住。
走出去坐在沙發上,呆坐不到幾秒又起身。
媽媽就這樣在家裡無目的的轉了幾圈,步子越來越急,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慌亂,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不變的是,她的右手始終攥著手機。
終於,她停下了,又回到了我的房間。
媽媽翻開她的通訊錄,從最上面的一直找到最後一個。
我知道,她或許想找個其他人,問問最近有沒有見到我。
可她的通訊錄裡,基本沒有認識我的人。
媽媽把我當做是她人生中的汙點,
怎麼可能主動帶著我出去見她的朋友、同事。
自始至終,在她的圈子裡,所有人都認為她隻有兩個孩子。
我一個都不認識。
而我的朋友、老師、同學,媽媽從不過問,我念書以來的家長會,家長的座位永遠是空的。
我就這樣看著她,把通訊錄翻了一遍又一遍。
找不到任何一個能聯系上我的人。
心裡暢快又泛著酸澀。
媽媽,現在這種信息化社會,一個沒有帶手機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想她是知道的,媽媽的情緒越來越焦躁,就像個找不到出口的困獸,感覺分外焦急卻又束手無策。
一陣雜亂的開門聲,媽媽稍微回了神。
繼父從外面回來,見媽媽坐在我的床上翻手機,氣不打一處來。
「囡囡說你把他鎖房間裡了,
怎麼回事!他年紀那麼小,鎖房間裡出事了怎麼辦!」
媽媽沒當回事,隨口說道:「以前齊齋也被鎖在門裡,能有啥事......」
說到一半,她愣住了。
是啊,媽媽,每到晚上,我就被你鎖在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裡,渾濁的空氣不斷摧殘著我的肺和氣管,我拍打房門的求救,你能聽見嗎?
媽媽驀地站起來,嚇到了繼父,他還想說些什麼,卻看見媽媽急急忙忙從房間裡跑出來,眨眼間穿戴好了衣服,沒分給他一點注意。
「我要去找齊齋,這小兔崽子別被人拐騙到什麼山溝裡。」
「哎哎......」
繼父不明所以,下意識地伸手去攔住媽媽。
被媽媽手肘撞開。
也就是停了這一兩秒的功夫,媽媽的手機鈴聲響起。
繼父拿起本來放在我床上的手機,
屏幕顯示著一個座機號碼。
媽媽盯著看了半晌,我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她抖著手滑向了拒接,從繼父手裡奪過手機,橫衝直撞地想要出門。
繼父發現了媽媽情緒不正常,趕緊站在門前擋著,問媽媽發生了什麼事。
媽媽SS抓住手機,不說話,推搡著非要出門。
兩人糾纏誰都不讓誰。
這時,媽媽的手機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