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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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候該結束了。


 


我用力閉了閉眼,壓下滿眼的晦澀,不肯讓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不舍和難過。


 


顧言緊緊蹙著眉頭,那雙眼中閃爍著深沉的、難以理解的情緒。


 


長久的無聲對峙。


 


他突然伸手,將我攬進了懷裡。


 


他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用低沉到近乎沙啞的聲音說:「小朋友,未來的世界很廣闊,一個人也要好好地長大啊。」


 


聞言,我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滑落了眼眶。


 


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便是真正地結束了。


 


無需說得更清楚明了。


 


因為我們的開始,便是一場系在別人身上的意外。


 


結束時,也該如這般倉促而隱晦。


 


9


 


這天之後,顧言便沒再出現過。


 


有時午夜夢回,

我甚至會懷疑,之前種種是不是我做過的一場異想天開的夢?


 


可家裡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痕跡,又在清楚地提醒著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在十八歲這一年,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男人。


 


他是我媽媽的男朋友之一。


 


我現在,正在學著放下他。


 


等待高考成績期間,我聯系了中介,準備將現在住的房子賣掉。


 


媽媽當初被迫接手了我的撫養權。


 


可她竭力想跟過去揮別。


 


這個過去包括我,自然也包括我們的家。


 


她在離開的時候,將這處房產轉移到了我名下。


 


現在,我擁有對它的處理權。


 


現在,我也想跟過去徹底告別了。


 


……


 


最終,我沒有去北京念大學,

而是去了南邊。


 


做出這個選擇,隻是因為那個人無意間一句「靠近赤道的地方,無論何時都是溫暖如春」。


 


不知是不是受了他的影響,我也念了心理學專業。


 


我依舊是沒有歸屬感,卻已經不會再幼稚地從旁人身上汲取溫暖了。


 


我在這座靠近海的城市待了七年。


 


從念書到工作,還是無法放下他。


 


但已經不會再時時想著他了。


 


既然無法在一起,那便在他最喜歡的城市裡,替他看一看這一城的四季與鮮花吧。


 


正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我才決定徹底在這座城市扎根。


 


二十五歲生日的前夕,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多年不聯系,我對她的印象已經十分陌生了。


 


她在電話裡生疏而忐忑地邀請我回去參加她的婚禮。


 


哪怕隔著ẗú₀網線,我也能捕捉到她話語裡那絲喜悅與羞赧。


 


這讓我很意外。


 


能讓一個曾經被婚姻傷透了的人,重新選擇跟他步入婚姻的殿堂。


 


這個人,得是多優秀啊。


 


我的腦海中,不期然地閃過顧言那張臉。


 


隨即,心口便鈍鈍地疼了起來。


 


會是顧言嗎?


 


我的大腦瞬間被種種復雜的情緒佔滿。


 


用僅剩的本能應付了媽媽之後,便開始長久地發呆。


 


之後幾天,都因此而心不在焉。


 


原本,我是該找借口拒絕掉的。


 


畢竟多年以前就揮別了過去,如今我不覺得還有聯系的必要。


 


可在婚禮的前夕,又鬼使神差地打開訂票軟件,訂了最近一班直達的飛機票。


 


就,偷偷地回去看一眼?


 


懷著這樣的念頭,我滿心忐忑地踏上了飛往故鄉的旅途。


 


我作出決定的時間太晚,一路急趕,才趕上了她的婚禮。


 


許是上了年紀,這場婚禮倒也不追求那些隆重的婚紗儀式了。


 


媽媽穿著一條簡單的修身紅色長裙,臉上畫著淡淡的妝,眼角的細紋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看見我時,她臉上露出兩分驚愕。


 


隨即便是欣喜。


 


「靜姝,好,好久不見,這些年你,還好嗎?」


 


寒暄時,她聲音裡已然帶上了哽咽。


 


看著她閃爍著稀碎水光的眼眸,我心中毫無波瀾,平靜地回應:「挺好的,一切都很順利。」


 


「這,這樣嗎?那就好,那就好。」


 


她無措地重復著,眼眶一點點紅了。


 


不知是在難過我的疏離,還是別的什麼。


 


對此,我不做任何評價。


 


曾經,父母離婚,唯獨我被拋下的時候,我沒有阻攔過他們的離開,可不代表我沒有心痛過。


 


所以哪怕我們血濃於水,可橫亙在過去的種種,和這些年的斷聯,也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今後,做個不太熟的陌生人,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10


 


在我們兩相無言對望的時候,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叔叔快步走了過來。


 


媽媽看見她,迅速抬手擦擦眼角,挽著他的胳膊,跟我介紹:「靜姝,這是你……沈叔叔。」


 


很巧,跟我一個姓。


 


我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一直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隻要……


 


不是顧言就好。


 


因為他的新郎不是顧言,我難得地如釋重負,遞上紅包的時候,也多了幾分真心。


 


「恭喜,願二位白頭偕老。」


 


媽媽聞言,眼眶又紅了兩分。


 


我卻沒再理會,隨著人群進了宴會廳。


 


裡面已經來了不少賓客了。


 


一眼望去,我一個也不認識,幹脆找了個角落等開席。


 


我低頭玩手機的時候,一道陰影突然擋住了面前的光。


 


「小朋友,好久不見啊。」


 


一道帶著笑意熟悉聲音,自頭頂緩緩傳來。


 


我渾身僵硬,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擋在面前的人。


 


顧言穿著工裝褲和白襯衣,七年歲月幾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對上視線的剎那,他的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溫和的淺笑。


 


「你……」


 


這些年,我有許多話想對他說,可張口時卻一下子忘得一幹二淨。


 


語噎半晌,終於擠出一句:「來參加前任的婚禮,你怎麼想的啊?」


 


顧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毫無芥蒂地抬手在我頭頂揉了一把,笑著開口:「我說是為了你來的,你信嗎?」


 


聞言,我的心跳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我想自然一點把話圓過去,可話到嘴邊卻成了:「是嗎?你證明給我看。」


 


顧言再度失笑,不顧眾目睽睽牽住了我的手,一邊帶著我往外走,一邊說:「這裡不太方便,換個地方?」


 


「嗯。」


 


我低低地應了一聲,

避開他那讓人眼熱的視線,低頭飛快地在手機上敲Ṭųⁿ了一條信息發出去。


 


「媽,恭喜你找到幸福,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信息發出去之後,我便收起了手機,一路乖乖地被顧言帶著走。


 


顧言見狀,忍不住揶揄:「小朋友,不怕我把你賣了?」


 


我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試試?」


 


顧言愣怔了一瞬,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兩分。


 


最後,我被他帶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甫一坐下,他便直截了當地說:「靜姝,雖然遲了七年,但我還是要解釋一下,我跟你媽媽,是心理醫生與患者的關系。」


 


「什麼?」


 


我手裡捏著的小湯匙應聲而落,在白瓷杯壁上磕出一聲清脆的響。


 


我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顧言,你別開玩笑了,我……」


 


「不是玩笑。」


 


顧言直接打斷了我,平靜地解釋起了一切的始末。


 


「你媽媽在離婚之前就是我的患者了,在我的治療下,她病情有所好轉,就向你爸爸提出離婚,隻是我沒想到她會在離婚之後,走上另一個極端……


 


「我從她那裡聽說了很多有關於你的事,她的心理問題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一提到你就會哭,一開始是她拜託我幫忙照顧你……


 


「可認識了你,我發現你有很強烈的自我厭棄心理。


 


「那時我如果告訴你真相,你隻會像個刺蝟一樣把自己包裹起來,索性就將錯就錯讓你誤會……」


 


顧言的聲音,

是我印象中的平靜溫和。


 


可是,他透露出來的這些信息,足以在我的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11


 


我震驚地看著他,唇角翕動半晌,才終於找回一點理智。


 


「所以,你確實七年前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顧言沉默兩秒,應是。


 


聞言,我用力閉了閉眼,竭力強迫自己冷靜。


 


「那時候,為什麼推開我?」


 


顧言再度沉默。


 


這一次的回答,變得艱難起來。


 


「你是我的患者。」


 


「果然……」


 


我扯了扯嘴角,紅著眼睛問他:「如果當時,我們不是醫生與患者的關系……」


 


「沒有如果,即便真的有,那麼我們就不會產生交集。


 


他說得理智又幹脆。


 


我在他的聲音裡,依稀好像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我用力眨眼,強迫自己將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逼回去。


 


我一字一頓地問他:「拋開一切,你有沒有動過心?」


 


顧言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才沉著聲道:「靜姝,我不作假設。


 


「我答應過你媽媽要照顧你,加上那時候你還小,根本就沒有看過外面的風景,我不能自私地把你拘在身邊。


 


「所以,無論當時是什麼情況,我都不可能再跟你維持聯系。」


 


眼淚終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我任由自己流著淚,哽咽著問他:「顧言,時至今日,我已經不是你的患者了,你還不肯給我一個真正的答案嗎?」


 


顧言聞言,眸色微暗。


 


他沉沉地跟我對視了半晌,

終於敗下陣來。


 


他沙啞著嗓音,一字一頓道:「動過心……」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我振聾發聩。


 


我定定地看了他兩秒,猛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跨出大門時,我有一瞬的猶豫。


 


可身後之人並未追上來。


 


我苦笑了一下,快步走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直接趕去機場。


 


路上,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得知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她語氣中明顯露出了失望。


 


「那你以後,還回來嗎?」


 


我垂著眼簾,坦白地告訴她:「沒什麼大事的話,應該很難再回來了。」


 


媽媽沉默了很久,才哽咽著說:「靜姝,對不起,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


 


「都過去了。


 


我的人生裡,又何止是母親不稱職。


 


她顯然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更清楚無法要求我留下。


 


短暫地哭過兩聲後,將話題轉到了前夫身上。


 


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你爸……去年出了點意外,中風了。」


 


「哦。」


 


媽媽:「你不好奇他遇到的是什麼意外嗎?」


 


我從善如流地順著問:「什麼意外?」


 


「你弟弟,成了,同性戀!」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十分艱難,仿佛難以啟齒一般。


 


我愣怔了兩秒,腦中才後知後覺地閃過「荒唐」兩個字。


 


我這個荒唐,跟弟弟是不是同性戀無關,單單是覺得我那個把傳香火看得比命還重的生父荒唐。


 


媽媽在電話裡,

說起這些事時還唏噓不已。


 


「他念了一輩子重男輕女、傳宗接代,臨了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就是老天爺給他的報應!」


 


聽著她的嘖嘖感嘆,我機械地扯了扯嘴角,出聲打斷她。


 


「媽,這麼多年了,如今你也開啟了新的生活,那就讓一切都過去吧。」


 


此話一出,媽媽的笑聲停了。


 


沉默半晌,她還是忍不住問了我:「靜姝,你心裡是不是恨我們?」


 


我嘆了口氣,選擇說真心話。


 


「我很想放下,可傷害是不可逆的,要讓我怎麼原諒呢?


 


「破鏡終難重圓,我們以後就當作互不認識的陌生人吧。」


 


說罷,我沒等她反應,便迅速掛斷了電話。


 


我很清楚,媽媽突然地討好和親近,是想要跟我修復關系。


 


可惜太晚了。


 


這麼多年,我心裡一直藏著一個秘密。


 


十八歲那年的除夕,我其實是打算割腕自S的。


 


如果不是顧言的突然闖入,或許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沈靜姝了。


 


……


 


回到 S 市後,我像以前一樣按部就班地工作。


 


原以為這一生都會這樣平淡無波地過下去了。


 


可顧言又一次闖了進來。


 


那天我下班回家。


 


一走出電梯,就看見了一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看清是誰的瞬間,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顧言修長的身影懶散地倚靠著牆,一隻手搭在行李箱上,一隻手正在手機上輕輕點著。


 


聽見這邊的動靜,他收起手機,站直身體朝我走來。


 


他一走近,

我就有種被他的氣息籠罩包裹的無措感。


 


他垂眸望著我,眼中略有幾分忐忑。


 


「靜姝,叔叔是個膽小的縮頭烏龜。


 


「很抱歉,讓你難過了七年,現在,還有機會繼續嗎?」


 


我微微仰頭。


 


定定地望著他。


 


半分鍾後,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頸,踮起腳尖,毫不遲疑地朝著那片薄唇吻了上去。


 


「當然要繼續!」


 


顧言僵硬一瞬後,用力掐住了我的腰,迅速掌握了主動權。


 


呼吸間嗅到的熟悉氣息,簡直令我想要流淚。


 


顧言緊緊擁抱著我,聲音嘶啞而顫抖。


 


「謝謝你的勇敢,也謝謝你願意等我。」


 


我靠在他懷裡,聞言,無聲地落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擦掉眼淚,重新攀上他的唇。


 


在氣息的交換裡,含糊而哽咽地呢喃:「如果明天這個世界毀滅,那我想也沒什麼遺憾了。」


 


你是我十八歲時就喜歡的人。


 


也是我幾千個日夜的輾轉反側,思念難言的心上人。


 


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前面七年的等待就不算白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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