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枝意打的?」
我還來不及出聲,他衝過去抓著蘇枝意的頭發拖在地上往外走。
蘇枝意慌極了,拼命掙扎,可沈星野力氣大得嚇人,幾下就把她拖到門口。
我怕沈星野出事,一把抱住他的腰。
原本是想勸他松手的,可不知怎麼眼眶一熱,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被蘇枝意帶人圍毆時我沒哭,跟班主任告狀時我沒哭,卻在看到沈星野毫不猶豫替我出頭時悲從中來。
原來被人維護和重視是這種感覺。
沈星野看我哭了,立刻松了手。
單手把我抱在懷裡,穿過重重圍觀人群,進了僻靜的體育室。
灰蒙蒙的屋子裡隻聽見我窸窸窣窣的抽泣聲。
「好了,別哭了。
「你別哭了,再哭我心亂了。」
我哭我的,關他什麼事?
想是這麼想,還是老老實實地憋住了眼淚。
情緒來得太兇猛又止得太突然,我忍不住打了個嗝。
他低聲笑了笑:「打架這麼勇,都打回去了,還哭什麼鼻子。」
我那不是剛剛被他嚇的嗎!
夜色裡隻能看到他隱隱的輪廓。我坐在課桌上,被他夾在兩臂間。
熱烘烘的鼻息離我越來越近,未幾,一抹抹湿熱落在我的額頭、臉頰。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大約、好像是喜歡我。
4
沈星野睡得詭異地沉,一直到下午三點還一動不動。
我無數次伸手過去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有氣。
在我第 N 次伸手過去時,他睜開了眼。
長長的睫毛下是霧蒙蒙的眼。
他似乎還沒睡醒,把我撈過去又吻起來。
吻著吻著氣息重了些,眼瞅著要失控,我連忙抵住他。
「你女朋友給你發消息了。」
把手機遞過去,轉身假裝去給他拿早餐。
心裡還是酸澀得冒小泡泡。
身後是窸窣的動靜,等他收拾完回到餐桌上,粥已經涼了大半。
這是分開七年後,我第一次認真看他。
樣子沒怎麼變,隻是那股子張揚勁兒沒了。
「我準備辭職了。」
我愣了下。
「為什麼?」
李朗不是說他當年執意要考警校嗎?
沈星野譏諷地看了我一眼。
「因為我是個笑話,曾經執意想替別人做點什麼未完成的事。
沒想到人家活得好好的,反襯得我好像個大傻叉。」
他絲毫不掩飾眼底的厭棄。
我心裡揪著疼。
他該恨我的。
「池晚音,這麼多年你為什麼就沒想到回來看一眼?你頭也不回地走了,就沒想過我會難過嗎?你能回答我嗎?」
我無言以對,隻能低下頭。
沈星野見狀愈發生氣,一把將碗掃到地上,摔得粉碎。
臨走前,他冷漠道:「我真希望我從沒有遇見過你。」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沈星野。
曲綿綿找到我,面色猶豫。
「池池,我跟李朗打聽了,這些年,沈星野過得挺難的。
「自從大家以為你S後,他剃了短發,天天埋頭學習。高考後直接進了警校,連大年三十都不回家。
「最初那兩年,
他還得了很嚴重的抑鬱症,差點自S。後面好了之後,也經常睡不著。他很想你。
「直到這兩年,他和家裡關系緩和了,心情才好了點。聽說最近他家裡給他安排了相親,那個女生挺好的。如果不出意外,他年底就要結婚了。」
曲綿綿嘆口氣。
「就算咱倆是福利院一起長大的,我也要說一句,這事兒真是你不對。要不你還是離他遠點,別再見他了。男人多得是,姐妹再給你介紹別的好嗎?」
我嘴裡苦澀極了,頭也疼得厲害。
歪在沙發上默默地流淚,心像刀割。
半晌,道:「好,我以後離他遠遠的。」
有時候老天爺就是這麼出人意料。
前腳我剛說不會再見沈星野,後腳李朗就打電話邀我參加同學會。
「池晚音,你害我們難過這麼久,
現在回來了還不見我們,很不厚道吧。」
李朗似乎知道我的顧慮。
「野哥那天有約會,不去,你放心吧。」
我才答應了。
到聚會那天,他們選了個大包間。
我到的時候裡面已經烏泱泱坐滿了人。
本來在鬧哄哄地打鬧玩笑,看到我進來詭異地安靜了。
然後齊刷刷看向右邊角落裡。
那裡,沈星野和蘇枝意正並肩坐著。
李朗不是說他不來嗎?
我頓時尷尬極了,有點想跑。
門邊的同學手腳極快,一下子掩住了身後的門。
「池晚音同學你終於來了,大家都等你好久了。」
「是啊是啊,快坐快坐。」
他們或假笑或嚴肅,眼底都沒什麼笑意。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
這好像是針對我的一場鴻門宴。
坐我旁邊的不是沈星野關系好的,就是從前蘇枝意身邊的狗腿,他們把我團團圍住。
「聽說你以前是為了五十萬故意接近沈星野的呀?怎麼後來又跑了呢?」
「欸呀,你後來有沒有釣到別的凱子呀?」
「我現在收入也還行,要不你跟我吧?不過我嫌你髒,五十萬可能不行,這樣,我給你五萬,你做我情婦怎麼樣?」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沈星野正低著眉眼給蘇枝意夾菜倒茶。
他的相親對象,竟是蘇枝意嗎?
蘇枝意變了很多,一頭長卷的頭發,搭配純白連衣裙,整個人乖巧又安靜,一點也看不出當初在學校霸凌別人的樣子。
她歪頭和沈星野講話,沈星野湊過去聽,兩個人挨得極近,從我這個角度看,像在耳鬢廝磨。
從前我和他,也是這樣的。
5
18 歲時沈星野的愛意高調又炙熱。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恨不得向全世界昭示他喜歡我。
先是跟他玩得好的那群人被拽過來齊刷刷站我面前喊:「嫂子!」
然後是他那無時無刻不追隨著我的眼神,和課桌下作祟的手。
我臉紅得不像話,又有些無措害怕。
我害怕,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我是為了錢才接近他的該怎麼辦?
沈星野是個混不吝,半夜來敲我門。
隔著防盜門眼巴巴看我。
「池池,你別出來,我怕我控制不住。」
「那你還不回家睡覺?」
「他們一家三口去迪士尼看夜秀了,我想你,就來找你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顆刺蝟頭。
「你好好學習,等上大學了,我們就在一起好嗎?」
「好,為了我們的將來,我一定會努力的。」
沈星野收了心,真的更加認真地學習。他也特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讓我很動容。
有一次,我看到邊防戰士為了維護邊境線犧牲的新聞,忍不住落淚。
他心疼極了。
「他們為了守護國家,真的好偉大。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隨口說的一句感慨,卻真的被他記在心裡。
高三下學期最後一次模擬考試時,沈星野衝進了全班前十,學校都震驚了。
老師特意打電話給他媽,沈星野媽媽才想起花錢找我這事兒。
「小池啊,阿姨都忘記這茬了,沒想到你還在繼續,
你真是個好孩子。」
她畫著精致的妝容,脖子上的寶石精致耀眼。
我扭著洗得發白的衣服,掏出一張銀行卡,斟酌著開口:
「阿姨,我想把錢退給您。沈星野他是個好人,我不想為了錢騙他。
「但是因為我在上學,花了裡面五千塊。您放心,等高考一結束,我馬上去打工,把錢還給您。」
沈星野媽媽不笑了。
「這次我去學校,也聽了些事。本以為是謠傳,看你這樣子,倒像是真的了。」
她拿紙巾包起那張銀行卡:「小姑娘,你年紀小,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樣的家庭,以後娶的是門當戶對的姑娘,那些一窮二白還想做夢的,我可看不上。」
她嘴上這麼說,銀行卡卻是拿走了。
晚上,沈星野臉頰通紅地來到我家。
「池池,
我媽媽去找你了是不是?她有沒有為難你?」
我搖搖頭,看樣子沈星野媽媽沒有把錢的事情告訴他。
「我跟我媽說畢業後就和你結婚,她不同意。不過沒關系,不重要。你是我想娶的人,別人管不著。」
他認真的許諾,讓我心底軟成一片。
忍不住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好,我相信你。」
那時候的我們,是那樣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可以跳出大人的五指山,自以為相愛抵萬難。
後來想起來,那應該是我和沈星野最甜蜜的一段時光。
每天早上一起跑步、看書,白天一起上課,晚上還一起復習、背書。
他最喜歡看我背書,單手託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整個人儒雅俊逸,一絲戾氣也沒了。
我有時候背得入迷,
會被他拽進懷裡。然後舉起書,在周圍一陣朗讀聲裡低頭吻住我。
舌尖探過來細細舔一遍,才緩緩離開。
然後舔舔嘴角,露出壞笑。
「背得不錯。」
我又羞又惱,伸手去打他。
我以為沈星野媽媽放過我了,沒想到她隻是在等我們高考結束。
6
同學會推杯換盞還在繼續,大家言語刺激了我半天,我都反應寥寥。他們漸漸覺得沒了樂趣,開始聊起其他人。
然後不可避免地說到了沈星野和蘇枝意身上。
李朗笑道:「野哥,你和蘇小姐什麼時候辦酒啊,到時候我們都去啊。」
沈星野似笑非笑道:「明年夏天吧,她怕冷。」
蘇枝意微微驚訝,隨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怎麼就那麼嬌貴了。
」
「怎麼,你這麼急著想嫁給我?」
沈星野低頭湊到她耳邊,滾燙的氣息讓蘇枝意紅了臉。
「誰想嫁給你啊,壞蛋!」
「呵呵。」
在周圍此起彼伏的起哄聲裡,我默默灌了一大口酒,手心一片黏膩。
他們還在闲聊,我心裡堵得難受,起身去了洗手間。
到了廁所才發現,手心已經被摳破了皮,露出模糊的血肉。
一捧冷水,鑽心地疼傳來。
原來心疼成那樣,肉體的疼也還是能感覺到的。
剛要出去,蘇枝意推門走了進來。
蘇家比沈家稍微差點,這也是當初為什麼沈家能把打架的事情壓下來的原因。
但蘇枝意也是標準富二代,張揚得意。
她環顧了下洗手間,然後一點點撤去偽裝,
露出和沈母當初一樣不屑的表情。
「池晚音,你的臉皮真是厚啊,居然還敢回來?
「果然和沈媽媽說的一樣,窮鬼聞著味兒就會湊過來,趕都趕不走。」
我無言以對,畢竟她從來不是我和沈星野感情裡的關鍵問題。
「既然你們在一起,就好好過日子吧。別往回看了,我祝你和沈星野幸福。」
沈星野和我之間,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有了難以逾越的鴻溝,再無回頭的可能。
酒局上來來回回那些車轱轆話,我懶得再聽。給李朗發了個消息後我走出了酒店。
其實早已經是深秋,我卻頭一次覺得天那樣冷。身上的加絨大衣都難以抵擋寒風侵襲,冷意滲透到骨子裡,泛出鑽心的疼。
心裡很混亂,就沒打車,順著人行道瞎走。
才拐個彎,身後突然有人大力拉住我。
是有幾分醉意的沈星野。
他皺著眉頭似乎很不高興。
「你又要去哪裡?」
我:「回家。」
他哼了一聲,又說轱轆話。
「你又要去哪裡?」
……
真是醉糊塗了。
我攔了輛車把他塞進去,隨便找了間酒店。
「蘇枝意電話多少?我喊她來照顧你。」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動也不動。
我嘆口氣,已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氣,一點脾氣都沒了。
掏出手機翻出李朗的電話,剛要撥出去,沈星野一個鹞子翻身坐起來把我的手機砸在牆上。
原本就老舊的手機瞬間碎成渣渣。
也震碎了我最後一道防線。
我怔怔地看著床上的人:
「沈星野,
你真的就這麼恨我嗎?」
沈星野,你就這麼恨我嗎?
我就這麼罪大惡極嗎?
我承認是我不對。
我從小一個人,在孤兒院裡去搶去拼才活下來。
別的小朋友可以安心學習,我卻要每天想下一頓飯在哪裡。
我每天就像走鋼絲一樣活著,沒有爸爸媽媽,沒有避風港。連遇到喜歡的人,都隻能無力為力地放他走。
為什麼沒有人想想,我活著也很辛苦。
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怪我?
愛情是個奢侈品,它可能屬於任何人,卻不屬於十八歲飯都還吃不飽的我。
我做錯了選擇,虧欠了人,挨打也立正了,甚至想跟生活妥協,為什麼還不放過我呢?
我想起七年前那個夏天,忍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任由眼淚肆意流。
7
高考成績出來,我年級第二,沈星野年級第十五。
他高興地抱著我轉了好幾個圈圈,我們都覺得,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晚上分開時,他抱著我吻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