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見哥哥抱著我,用脊背擋住了人販子的鞭打。
夢見他車禍後重度昏迷,我哭著說讓我來輸血。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他把未婚妻護在身後,冷漠地看著我:
「江晚月,你的小把戲,適可而止。」
天亮了,我擦幹淨眼淚,登上了飛往港城的航班。
從此以後。
君臥高臺,我棲春山。
後來,聽說在哥哥的婚禮上,他不顧新娘的呼喚,執著地站在大廳前,一遍又一遍地問:
「她怎麼還不來?」
閨蜜擺了擺手:
「晚月她啊,已經嫁人啦!」
1
聽說哥哥來學校參加我畢業典禮的時候,我正在校醫院打退燒針。
我猛然跳了起來,
留置針移位,血花「噗」地冒出來。
顧不上止血,我一手揣上學士帽,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下一片碎金。
黑色的學士服裙擺散開,我的心裡像是裝著氣球,輕得要飄起來了。
哥哥來見我,是不是說明,他原諒我了?
三個月前,我喝了很多酒,借酒裝瘋,親了他的嘴角。
哥哥一臉驚愕,揚起手,扇了我一巴掌:
「江晚月,你瘋了,我們是兄妹!」
我猛地摔在地上,耳朵裡隻有嗡嗡的轟鳴聲。
過了許久,才漸漸回過神來,羞恥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自從那個尷尬的夜晚後,我和哥哥已經很久沒再見過了。
他一定,是原諒我了吧?
跑過遊廊,
穿過湖心亭,繞過籃球場。
我在禮堂前看到了哥哥。
一身西裝,身形颀長,肩膀寬闊。
在一眾青澀的學生裡,帥得鶴立雞群。
我的臉上揚起一抹笑,剛想到叫他的名字。
下一秒,隻見他長臂一展,單手摟著班裡的貧ẗū⁴困生。
低下頭,和她接了一個長長的吻。
唇齒交纏,纏綿至極。
朋友在旁邊笑:
「你真交女朋友了啊?你妹還不得瘋了!」
哥哥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漫不經心:
「一個養女而已,這些年寵得她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了。」
我的身體像是被凍住,僵住在原地,渾身發著抖。
朋友哈哈大笑:
「別說,你這小女朋友,和你妹長得可真像。
「第一眼看,我還以為你終於對你妹下手了。」
哥哥嗤笑一聲,聲音還帶著接吻後的散漫:
「我家錦衣玉食地把她養大,不說要她知書達禮,至少也要溫柔善良。
「她呢,驕縱自私,比得上芳菲一根手指頭嗎?」
陽光一寸寸地從我身上移開。
「嘭」的一聲。
心口裡塞滿的氣球破裂,心髒被炸得生疼。
2
哥哥寵溺地勾了勾林芳菲的下巴:
「我們是在獻血活動上認識的。
「芳菲身體不好,獻了 50 毫升的血就渾身發抖,暈在我懷裡。」
林芳菲臉頰暈紅,抱住哥哥的手臂。
我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走到了他們面前。
哥哥臉上的笑意驟然冷了下來,
像是突然看到了惡心的東西:
「江晚月,你怎麼在這裡?」
我的鼻頭一酸,聲音低低說:
「你忘了嗎,我也是今天畢業。」
林芳菲嬌柔地說:
「忘了跟你說,我跟晚月是同班同學。
「她可是我們班的萬人迷,但是哪個男生的告白都沒答應。」
林芳菲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突然捂住嘴巴:
「啊,晚月該不會是喜歡……」
哥哥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厲聲道:
「別胡說,我怎麼可能喜歡這種自私的廢物!」
這天晚上,回去我就發了高燒,做了一晚上光怪陸離的夢。
夢見九歲那年,因為我特殊的血型,被父母賣給了人販子。
一同被拐賣的,
還有江家少爺江恪。
在那間充滿了霉味的破舊倉庫裡,在無數個冰冷和絕望夜晚。
江恪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擦幹我的眼淚,對我堅定地說:
「別怕,我一定帶你逃出去。」
夢醒過來,我額頭滾燙,頭疼欲裂,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怔忪地想,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江恪的呢?
或許是十六歲的那年,江恪車禍。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遍又一遍地對醫生說:
「抽我的血,我和他都是 RH 陰性血型,把我抽幹了也無所謂。」
給他輸了 800 毫升的血後,我的身體一直不好,常年發燒。
他卻因為創傷後遺症忘記了這件事。
甚至還會因為我不去獻血而責怪我:
「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要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隻顧著自己,那麼我們這些稀有血型就都別活了!」
我突然有了一股衝動,撥通了江恪的手機號。
喉嚨像是被火燒著了,斷斷續續地哽咽著說:
「哥哥,我發燒了,我好疼。」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嬌滴滴的女聲,泛著春情的黏膩:
「阿恪,別走,再陪陪我……」
江恪不耐煩地說:
「生病了找醫生,你給我打什麼電話!」
「啪」的一聲,手機摔在了地上。
終歸寂靜無聲。
心疼到麻木,是不是就不會再疼了?
那天之後,我見哥哥的次數越來越少。
隻有不斷的消息傳到我的耳朵裡。
他們同居了。
他們見父母了。
江恪遞給我一張請柬,居高臨下地,用一種通知的口吻告訴我:
「我和芳菲的婚期,定在了一個月後。
「下周六我們會辦訂婚宴,你提前準備一下。」
心髒猛然一跳,像是踏空了一瞬。
他們……要結婚了。
3
轉眼到了哥哥訂婚宴那一天。
張媽敲了敲房門:
「二小姐,裙子給您熨好了。」
我看著那條華麗的長裙:
「我不是說要穿西裝?」
張媽討好地笑:
「不好意思啊二小姐,那件西裝我給洗了。您看這條迪奧當季禮服裙可以嗎?」
我心情煩悶,無所謂地點了下頭:「可以。
」
別墅的大廳被精心裝飾過,水晶燈光如漫天繁星般灑落,點綴著淡藍色的繡球和白玫瑰。
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長裙及地,手中拿著香檳酒杯,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我不想出風頭,隨便找了個角落吃甜點。
看著今天的主角,江恪和林芳菲在眾星捧月下走了進來。
林芳菲化了個很精致的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林芳菲的五官又做了微調。
好像……越來越像鏡子裡的我了。
成為江恪的未婚妻後,她換下了洗得發白的裙子,手腕和脖頸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鑽石。
挽著江恪的手,嬌嬌柔柔地說:
「晚月呢?我的裙子是她送給我的,我還沒向她道謝呢。」
我被賓客們強行拽了過去。
「二小姐躲在這裡貪吃呢!」
我站在林芳菲身邊的那一刻,整個大廳驀然一靜。
林芳菲身上,竟然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裙子。
裙擺是輕盈的薄紗,層層疊疊,上面是手工刺繡的繁花。
可仔細看,她的裙子做工粗糙,細節模糊。
林芳菲的那條裙子,是假貨。
我愣了一下,還沒說話。
下一秒,林芳菲的身體微微顫抖,指著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你為什麼要陷害我?」
她抽抽噎噎地說:
「你總說我穿得太窮了,給阿恪丟臉,所以送了我這條裙子。
「原來、原來這是假貨,你就是為了讓我丟臉!
「我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人,現在就脫了還你!」
她戴著鑽戒的手指放在衣扣上,
作勢要解開。
江恪的臉色格外陰沉,攔住了林芳菲:
「你沒錯。
「是江晚月的錯。」
江恪有一雙很漂亮的手。
膚色冷白,骨節分明,指骨修長,手背上的青筋明顯。
這雙手曾經在小時候我把緊緊地抱在懷裡,抗住人販子的鞭打。
可現在,這雙曾經在小時候拉住我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用力之大,幾乎要把我的腕骨捏碎。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
「江晚月,你的小把戲,適可而止。
「把衣服脫了,給芳菲道歉!」
4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驚訝的,嘲弄的,幸災樂禍的。
我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不是說江少爺和二小姐關系親密嗎?
怎麼當眾讓她這麼丟人?」
「再親密也比不上人家女朋友啊,而且江晚月做出來缺德事,誰看了都得惡心一下。」
林芳菲止住了哭聲,在隻有我能看到的角度,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然後柔柔弱弱地拉著哥哥的袖子:
「算了,晚月還小,教育兩句就算了。」
江恪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你今年二十二歲了,不是十二歲。
「你長這麼大,該懂事了,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
「芳菲是個好女孩,善良、溫柔、平和,和你這種極端又尖銳的人不一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在我已經鮮血淋漓的心上又劃下一道又一道口子。
我怔忪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我和他相識十三年,認識林芳菲不過短短幾個月。
我從來沒有那麼清晰地意識到。
就像是我的親生父母為了弟弟,拋下我一樣。
在江恪這裡,我再次成了那個,被拋棄的那個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我的心口上慢慢地剜下去。
我好像,突然沒有那麼喜歡他了。
我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地落在裙子上:
「好,我脫。」
全場驀然安靜了下來。
我摘下蕾絲手套,脫下了小外套,露出的肩膀在冷氣裡發著抖。
有人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黏膩又惡心。
林芳菲嘴角的笑容幾乎要壓不住了。
我的手指捏在裙子的拉鏈上,眼淚掉得幾乎止不住。
江恪的聲音驀然響起:
「夠了!
」
他額角的青筋暴起,一把拉過我,脫下西裝,套在我身上,隔絕了那些目光。
他擠出了一句話:
「別在這裡丟人了。」
他粗暴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了一下,走出人群。
遙遙地,我看到了江恪摟著林芳菲,低聲細語,神態溫柔地哄:
「別哭了,我給你買新的裙子,好不好?」
而我,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頭發凌亂地散落在額前與肩頭,領口歪歪斜斜地敞開著,露出一大片皮膚。
衣衫不整,狼狽得像個小醜。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
仿佛有一柄利刃,直直地插進我的心髒裡,用力翻攪。
我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
拿出手機,終於撥通了那個電話:
「我考慮好了。
」
我的聲音很低,卻很堅定,慢慢地說:
「和港城太子爺聯姻的事情,我同意了。」
電話那邊,小姨的聲音清晰可聞,帶著擔憂:
「你真的想好了?
「和你聯姻的那位,是霍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十三歲被認回去,二十六歲就用雷霆手段掌權了整個霍家,絕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
我看著宴會那邊的熱鬧與喧囂,握緊西裝外套的手指發白,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聽到小姨說:
「太子爺現在在海外市場巡視,要一個月後才能回來。
「他們為你安排了私人飛機,一個月後,就飛過去聯姻。」
我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告訴她,也像是在喃喃自語:
「好。
「這段時間,
我正好能和朋友們道個別。」
一個月後,也是江恪婚禮的那一天。
夠把我對他那不倫的暗戀,斬斷幹淨了。
5
回到房間,我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腦袋埋在枕頭下。
港城,是什麼樣子的?
那位太子爺,是什麼樣子的?
……聯姻後的生活,又是什麼樣子的?
不知不覺,我流著眼淚睡著了。
睡醒之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行李清點了一遍,十分頭大。
這個家我住了十三年,千絲萬縷,全是我的痕跡。
這個小熊,是江恪送我的。
那條項鏈,也是江恪送我的。
既然要嫁人了,這些東西,就沒必要再帶著了。
我把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好,
收著收著,內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就像是把這些年的情絲,一一梳理整理清晰。
該扔的扔,該放的放,不也就清理幹淨了嗎?
「叮」的一聲,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
來自瑞士,內容隻有一個簡單的數字:29。
這是什麼,騷擾短信?
我沒留意,放下了手機。
第二天,又收到了一條來自法國的短信,同樣是一個數字:28。
第三天,地址變成了德國: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