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突然鏡子裡的人陰惻惻地笑了,我心下一驚,嚇得漸漸後退。
然而一陣頭暈目眩襲來,我還來不及扶住旁邊的桌子,便眼前一黑徑直倒了下去。
「晚晚!晚晚!」
耳邊是秋焦急的聲音,他似乎從魚缸裡出來了,不停地給我按壓著胸腔,給我度氣。
「晚晚!你別嚇我!晚晚……」
豆大的眼淚從眼角滑過,落在地上的時候,竟然變成了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
我猛地咳出聲,從昏睡中驚醒。
秋愣了一秒,又立馬激動地抱緊我,宛如抱著失而復得的寶物,喜極而泣。
「太好了,你沒事……你嚇S我了,晚晚……」
我撿起地上一顆珍珠,
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就是看到你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我、我這裡很難受……」
他一隻手擦著眼角,一隻手握著我的手去摸他的心髒——
不知道是不是他體溫偏低的原因,我掌心下感受到的跳動,格外明顯。
「謝謝。」
我垂了垂眸子,收回了手。
他重新抱著我:「沒關系,隻要你醒來就——」
話音猛然一頓,秋的身體一僵,緩緩松開了我,那雙漂亮的藍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
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手裡拿著注射器的樣子,表情冷漠得像是地獄來的使者。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也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配合。
「雖然我也不想ṱű̂ₛ把你交出去,但……我會想你的。
「乖,睡覺吧。」
眼看著他在我面前倒下,我俯身獻上最虔誠的一吻。
6
根據我的人魚觀察日記整理編寫的文章,一經發表,頓時轟動整個學術界,引起一片哗然。
盡管無數人提出質疑,但是看到我提供的照片數據,無數人向我拋來橄欖枝——
我一個名不經傳的小人物,在一片爭議聲中,名利雙收,成功登上人生巔峰。
面對各路媒體的爭相報道,我都從容應對,對答如流。
隻是——
「邱意晚女士,請問您在和人魚相處一年多之後,就這樣將它賣給研究所,您不會覺得不舍嗎?
」
「在您的文章裡可以看出,那隻人魚是非常依賴您的,可以說它幾乎是將您視作伴侶,甚至是母親……」
「您突然將它賣給研究所,不怕它會傷心嗎?」
一陣陣閃光燈亮起,我知道我的臉色肯定難看極了,指甲深深陷入肉裡,那股疼痛讓我壓下掀桌的憤怒,勉強保持著清醒——
「它受傷恢復的速度極快,力道極大,如果這些神奇之處能被我們提取,應用在醫學上……
「那麼,我願意一人承擔這份內疚。」
7
「師姐,你沒事吧?」
小師弟遞過來一塊幹淨的手帕。
我強忍著眩暈感,面色鎮定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面對小師弟,
我沒事。
面對各路記者,我沒事。
面對老師的墓碑,我沒事。
隻有在一個人的深夜,面對空蕩蕩的家,卻處處可見秋的身影……
我再也說不出沒事。
【晚晚,可以更深一點,這種程度的傷口,我可以很快就愈合。】
明明很怕疼,卻為了配合我,強忍著痛苦。
【晚晚,明年還要一起放煙花好嗎?】
明明因為聽覺發達,十分害怕鞭炮聲,卻還是縮在我懷裡,搖著尾巴撒嬌。
【晚晚,喜歡……喜歡你……】
廚房裡,實驗室,臥室……
隨處可見他纏著我的身影。
「晚晚……」
我給秋梳頭發的時候,
他趴在魚缸邊,尾巴不老實地亂動,輕輕拍打著水面,手指也時不時勾著我的頭發。
「別鬧。」
嘴裡呵斥著,身體卻很誠實地俯身,方便他抓著我的頭發把玩。
他的掌心很涼,不過我已經習慣。
「晚晚……」
他忽然抬頭湊過來——
我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不料掌心卻碰到溫熱的鮮紅色液體——
「晚晚……」
鮮紅的血液在他身下鋪開,染紅了整個魚缸。
漫天的血腥味刺激得我幾欲作嘔,我卻強忍著眩暈感拼命抱住他:「別怕,我在這我在這……」
嘴裡顛三倒四地重復著,
我更加抱緊了他,卻聽到他在我耳邊低喃——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什麼?
我一愣,低頭一看才發現,插在秋身上的刀,居然握在我手裡——
我的雙手,沾滿了猩紅的液體——
尖叫著從夢中驚醒,我才發現剛剛的一切隻是夢。
不!
不隻是夢,因為從把秋交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會面臨什麼。
是我……
親手把秋送進了地獄。
țůⁿ巨大的愧疚感讓我幾乎無法正常生活,在心理醫生的建議下,我換了住處。
可是無論住得有多遠,第二天早上,
我都會在魚缸裡蘇醒。
8
第一次在魚缸裡蘇醒,我幾乎沒有反應過來,還以為是秋又在鬧著玩。
第二次在魚缸裡蘇醒,我嚇得砸了魚缸,倉皇而逃。
結果第三次,我居然又在魚缸裡醒來!
無論我搬去哪裡,怎麼破壞現場,第二天一早,都會在完好無損的魚缸裡醒來……
心理醫生說我精神恍惚了,朋友說我招惹了不幹淨的東西。
隻有我自己知道,那是良心的譴責——
無論我逃得多遠,都逃不出那座牢籠。
為了掙脫牢籠,我找到了那家研究所——
「這是我之前遺漏的關於人魚的資料,或許對你們會有所幫助。」
「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
對方不悅地皺眉,在他伸手過來的時候,我卻抽回了手。
「給你可以,帶我去見秋。」
「秋?」
對方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饒有意味地勾了勾唇角:「你不會真的對自己的實驗體產生了感情?
「也是,小貓小狗養久了都有感情,更何況是會說話的人魚。」
我沒養過小貓小狗,也從沒對任何實驗體產生感情,我隻是……想要掙脫牢籠。
想要看一看秋。
直到看到渾身是血地躺在實驗臺上的秋,我才猛然反應過來——
他於我來說,並不是小貓小狗,也不是實驗體。
是我把他帶回家,教他說話,日夜相伴,朝夕相處。
他怎麼可能隻是實驗體!
?
「你們在幹什麼!?你們知不知道他有多珍貴?!」
猩紅的血液染紅了我的眼睛,壓抑不住的憤怒,令我咆哮出聲。
「別緊張,這種程度的傷口而已,他一個星期就可以愈合。」
這種程度而已……
望著躺在血泊之中的秋,我的心仿佛也在跟著滴血。
即便我也這樣測試過,但是傷口不及現在的百分之一!
這時,幾個研究人員又走過去,原本奄奄一息的秋忽然拍打著尾巴劇烈地掙扎起來。
「住手!你們在幹什麼?!」
我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將秋緊緊護在身下。
我想抱一抱他,卻看著他滿身的傷口無從下手。
「晚晚……」
秋激動地拉住我的手,
放在他臉邊蹭動:「你抱抱我……抱抱我就不疼了……」
「對不起。」
眼淚奪眶而出的瞬間,我捧著他的臉,在一眾詫異的目光中,俯身吻上去……
我申請留在了研究所,以安撫秋情緒的作用。
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每天看著秋經歷各種痛苦——
我的心也跟著被一刀刀劃開,然後愈合,然後再被劃開……
在那一片血肉模糊裡,我似乎漸漸意識到了自己的本心——
於是趁著月黑風高夜,我悄悄潛入了實驗室。
剛用之前偷偷復刻的指紋打開了實驗室的門,卻不小心碰到巡邏的警衛。
「這麼晚了,你過來幹什麼?」
對方警惕地看著我,我面色鎮定地啟唇:「人魚實驗體情緒失控,他們讓我過去。」
「有通行令嗎?」
「有。」
我從容不迫地從口袋裡掏出東西,抵在男人腰間的同時打開開關。
「嗞嗞——」
一陣電流聲響起,那人顫抖著身子在我面前轟趴倒下。
我趕緊加快腳步去往關押秋的房間,用指紋打開房門之後,卻見秋被固定在實驗臺上,隻有半截魚尾泡在水裡,避免他脫水。
「秋。」
我連忙走過去。
秋看見我,激動地擺著尾巴,卻又因為扯到傷口,疼得五官扭曲。
「晚晚,你終於來看我了!」
「噓,我不是過來看你……
「而是要帶你一起走!
」
然而,我剛解開復雜的鎖鏈,房間內的警報器卻突然響了起來——
9
直到離開研究所四五十公裡路,我才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剛剛警報器突然響了,惹來警衛將我們團團圍住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但是千鈞一發之際,他們卻忽然都痛苦不堪地抱著頭,暈了過去。
「剛剛是你做了什麼嗎?」
我望著尾巴佔滿後車座,上半身卻擠在我身旁的秋。
他卻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啊。」
「那你剛剛為什麼突然捂住我的耳朵?」
「因為我害怕。」
「……」
我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莫名他不喜歡有事情瞞著我的樣子。
他的全部,我都想知道,都應該知道。
或許是我的表情很難看,不一會兒,他又歪著頭蹭了蹭我的肩膀,語氣討好:「別生氣了。」
「剛剛那個隻是人魚的一種御敵手段,通過聲波讓他們產生頭暈惡心的感覺而已。」
「聲波?這麼神奇?你之前怎麼沒有告訴我?」
「不神奇。」
秋的雙手從後面環住我,在我耳邊低喃:「比起這些,你們的電視、汽車才叫神奇。」
「……」
的確,在我感嘆他的神秘之時,他也會對人類的世界感到新奇吧?
可惜,我們給他留下的,隻有那一身還沒愈合的傷口。
「既然你有御敵的手段,為什麼不早點跑?」
「不是晚晚把我送過去的嗎?
」
「……」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似乎已經預料了他接下來的話——
「雖然有點痛,但是不想惹晚晚生氣。」
自然而單純的語氣,仿佛一把利劍,給了我本就血肉模糊的心髒致命一擊!
是。
都是因為我,因為我一時鬼迷心竅,才會變成這樣……
我看著他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的身體,猛然踩下油門。
都是我的錯,所以也該由我來解決。
黑色的車子一路開了幾個小時,在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終於停在了海邊。
「不是說回家嗎?怎麼帶我來這裡?」
秋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是要回家,
送你回家。
「順著這個方向一直遊,就會回到我撿到你的海域,或許你就能見到你的家人朋友了。」
「什麼!你又要丟下我!?」
秋激動地瞪大雙眼:「我不要回海裡,我要回我們的家。」
「已經回不去了,從我們逃出來的那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