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要見遲卿。」
「姜鬱婉。」
一道明黃的身影閃至跟前,帶著著驚慌的神色
原來他早侯在門外,又想看我被折辱的姿態?
11
「其他人退下!」
遲卿側身怒喝,轉而溫和地看著我,趁機一把奪過金簪。
「婉兒,你隨時都可以見我,別拿性命開玩笑。」
隻一瞥,我便看到他眼底的失措、擔憂,卻不免失笑,嘴角掛著嘲意:
「你禁足我,派人馴化我,還擺出這副姿態給誰看?」
遲卿面上一僵,我卻不管不顧道:
「既然我回不去,你也不愛我,便放我離走吧。」
半生被困世家宮闱,所幸那時有父母親友相伴。
謀劃萬千助他攀臨帝位,
隻是那時心意相通,少了幾分利用,多了幾分真情。
過往雲煙,隨風即散。
如今隻剩下苦悶與仇怨。
我有些累了。
真的累了。
「不可能——」
遲卿SS盯著我的眼眸,略微泛紅又帶著不甘,近乎崩潰:
「我愛你...你信我好不好?我可以不當這皇帝,隻要我們在一起。」
他攥緊我的手放在心口,嘶啞了聲:
「我求你,可憐我,能不能愛我?」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隻空洞地看著他。
遲卿的情緒已經兜不住了,一把摟住我,嘴裡不斷重復:
「不鬧了,婉兒,不鬧了,我們要在一起,我愛你。」
我在他的懷裡用力掙扎,
眼裡透著一絲希冀:
「哈——你愛我?那我就可以回去了,可以回去。」
12
「我不明白。」
遲卿抬過眸,試圖在我眼裡捕捉到愛意,但隻有千裡寒冰。
「你不明白什麼?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你的愛而來。」
我注意到他泛紅的眼眸,仍是步步緊逼:
「是我被迫接近你、討好你!你明明沒什麼損失,卻像是失去了一切?」
隻是一瞬,遲卿的眼神變得猩紅,變得瘋魔,他用力地抱過我,身體顫抖著。
我猛地推開他,又殘忍地說道:
「我被你那虛無的愛意束縛,還想讓我愛你?」
「住口,」遲卿緊咬著牙,緩緩松開握在我肩膀上的手,垂下了頭。
他背過身離開了。
伴著一聲刺耳的「哐當」,門被關上了。
我癱倚在玄關處的牆角,淚水無聲滑落。
明明心裡不是這樣想的,為什麼說出口的話這般傷人?
我想和他理清楚、說明白。
也有想過和他道歉。
但一切好像搞砸了。
忽地,屋外傳來腳步。
我莫名燃起一絲希冀,是他去而復返嗎?
「帶上來。」
隨著一聲令下,有人被推入寢殿中。
是秋漓,還有他。
遲卿自上而下俯視著我,眼底透著冰寒:
「姜鬱婉,你和她便一輩子呆在永安宮吧,你回不去。」
我雙唇輕顫,伸手抓向他的衣袖,卻被侍衛無情攔下。
「遲卿,我們把事情說清楚。」
13
我掙扎著推搡侍衛,
卻無能為力,眸中隻剩下他的背影。
心中驀然一痛,難以言說的苦澀順著心底蔓延至四肢。
我和他再沒有機會說清楚了。
愛恨糾纏,錯的是我嗎?
「小婉,小婉,回家,回家咯。」
秋漓徒然抓住了我的胳膊,忽地一指抵唇,然後笑道:
「小婉,我們的秘密,不能被他知道,要回家,要回家。」
我憤恨地甩開秋漓的手,拎起她的衣領,眼裡發狠: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為什麼!」
四目相觸間,我隻看到她空洞的神色。
她身體顫抖著,發髻散亂,嘴裡喃喃道:
「回家,對不起,被發現了,小婉。」
久久注視著,我的心裡泛出難言的酸楚:
「秋漓,我們回不去了。
」
她的腦袋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臉色卻慘白無比,眼睛裡瞬間溢滿了淚水。
我咬著牙,狠狠側過臉,閉上了眼睛。
我想無盡地埋怨她,憎恨她,又有什麼用?
何況,她已經瘋了。
四周的高牆冰冷、孤寂,吞噬所有生機。
異世的孤魂飄蕩在宮闱,是徹底的絕望。
我也要瘋了。
14
遲卿再沒有來過了。
起初,我還會盼望、懇求。
想著能見他一面,把所思所想說明白。
慢慢的,一切念想都破滅了。
不時也想,若我也成了秋漓那般,就好了。
痴兒無心,不會哀戚。
可我卻變成一棵枯木,一座石臺,無力地看著自己凋零。
青絲中摻著白發,
久久端坐、凝望遠方。
但是在夢裡,我好像又見到了遲卿。
他藏在夜色裡,叫人看不清神色。
我一時恍惚,試探著走近了,就聽見他細不可聞地叫了聲:
「婉兒。」
我頓在原地,望著他醉紅的臉,他也看著我。
就在這時,我撲過去摟住了他,一個闊別已久的笑容印在我的臉上。
隻聽見自己鄭重的聲音:
「卿卿,對不起,我其實,也愛過你。」
這下換成遲卿僵住了,他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眼眶變得赤紅,一聲一聲地喚著:
「婉兒,我想你,婉兒,我好痛。」
我被他緊緊擁著,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聽他說些胡話。
如果想我,為什麼不來看我?
明明是你把我關起來,
又為何會心痛呢?
不過沒事的,能在夢中見最後一面,就夠了。
他的聲音飄在我耳邊,像是埋怨,又像訴苦。
他說,他傷口疼,我卻不理睬。
他隻是故意刺激我、逼我留下,我卻偏要留他孤零零一個人。
15
「卿卿,若有下一次,我試著從一開始就信你,對不起。」
我輕輕推開他,指尖撫向他的唇角,唇瓣貼了上去。
「卿卿,我也想不明白,可我好累、好累,沒力氣再想了。」
遲卿眼眸的淚一下砸落,用力抱著我,像是要揉進骨血。
他嘶啞著聲音:
「那便不想了。」
我默默任他摟著,沒有掙扎,直到耳邊漸漸沒了聲響,才把他慢慢放到榻上。
這時候,我才看清遲卿手裡一直握著的那塊玉佩。
是我送予他的定情之物——鴛鴦眷戀,攜手一世。
若這不是夢就好了。
若這夢能再長些就好了。
但我真的好累、好累。
就聽卿卿的,不想了。
我凝視著遲卿,帶著不舍,卻還是摘下了發簪。
錯金的釵子,冰冷的指節,一分分地入肉,貼骨,最後劃開肌膚。
我從未覺得夜這麼靜、心這般寧。
渾身是熱的,隻一低頭,才發現血從脖頸噴了出來,澆得身體暖洋洋的。
腥甜的氣味淹沒了我,黑暗吞噬了視野。
我釋然笑了,愛恨貪嗔,理不清就算了。
一切交給下輩子吧。
視線模糊間,竟是遲卿跪伏在我胸前的身影。
一聲悽冷的哀嚎刺破暗夜,
他的淚珠砸湿了我的衣裙,暈染大片血跡。
原來,這不是夢——真好。
16
劇烈的疼痛刺激著我的神經,隻能虛弱地喘著粗氣。
我竟然沒S?
緩緩睜開眼,就看見枕在身側的遲卿。
他牢牢地攥著我的手,眼下一片青黑,面無血色。
我微微動了動指尖,便驚動了遲卿。
他的眼眶紅腫,嘴角微微顫抖,哽咽著:
「婉兒,婉兒,你醒了。我不逼你了,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的眉角微微蹙起,淡淡道:
「那你不該救我,我真的很累了。」
遲卿眼睫垂下,盯著手背上匯聚又向下滑落的淚珠,啞聲道:
「你想回去,我願意把全部的愛給你。
」
我呼吸一滯,怔怔抬眸,帶著幾分不解:
「你又要我做什麼?」
他的指腹一寸寸撫平我的眉角,苦澀一笑:
「我想你再陪陪我...我們一起看看宮闱外的人世。」
我沉默著,隻見他的指尖已然掐進掌心,眸光暗淡。
半晌,我終於緩緩點頭,沉著聲:
「好。」
遲卿一下撲了過來,埋在我的頸間,淚水瞬間浸湿了我的發梢。
「婉兒,謝謝你,我愛你。」
他又開始絮絮叨叨了,語無倫次的。
一瞬間,我和他仿佛回到了過去。
17
那時,遲卿的父皇正值壯年,皇子鬥爭並不激烈。
他的手足、摯友仍在。
我與阿父、阿母的情意也頗為真切。
而我與他邂逅於秋狩獵場,相知於施粥行善,定情於月色纏綿的午夜。
他會突然撫上我的臉,輕輕揪一下,赧然一笑:
「婉兒,我好喜歡你。」
他依著我的願望,要和我闖蕩江湖、行俠仗義。
「我素愛白衣,你便穿黑衣,我們要做響當當的黑白劍客!」
聞言,他輕笑著,扶上我的肩,眼裡藏著細碎的光:
「好啊,我讓兵部打造黑、白兩色劍鞘,我倆一起遊歷四方。」
......
我盯著遲卿的眼睛,略微泛紅又藏著星光,隻是聲音愈發沙啞。
那一刻,我幾乎以為他又要哭了,但那雙眼睛紅腫著到底沒有落下淚來。
莫名地,我貼向了他,主動握住了那隻不斷比劃的手。
那股穿梭於微隙間的情思徹底迸發。
他的耳尖蔓上紅暈,一動不動的,嘴裡仍磕磕絆絆的說著。
我緩緩靠在他肩頭,卻有萬般情緒絞在心間,酸澀、苦悶。
我到底為什麼要回去?
又想回到哪?
隻記得有人在等我。
【滴——愛意值 99。】
恍惚間,那消失不見的系統竟然出聲了。
【宿主,我不在的時候,你差點把自己作沒了。】
我眉頭一皺,隻覺得系統的態度十分奇怪。
【不是怪你嗎?是你把我拉到這個世界,我才這樣的。】
本以為系統會厲聲反駁,沒想到它卻幽幽開口:
【嗯,錯的是我,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執著。】
【我這次消失就是為了彌補過錯,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
18
暖日高懸,熔融金光。
街旁店肆林立,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我穿上了清雅的白裙,秀發高绾,簪著遲卿送予我的金釵。
他也扮作記憶中的少年模樣。
芝蘭玉樹,腰系佩劍,滿堂花醉,一劍霜寒。
他試探著握住了我的手腕,又慢慢地與我十指相扣,緊緊貼著。
「婉兒,這配飾一黑一白,正好可以系作劍穗。」
遲卿停了下來,舉著黑白交纏的掛件在我眼前搖晃。
我定定地注視著,突然開口:
「黑白相配,你拿白色的,黑色的給我。」
他眉頭一挑,笑盈盈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好。」
真的好嗎?
過去,你我敞開心扉,
合二為一。
現在,我在你心裡,你在我心裡。
這之後,我是我,你是你。
我微微動了動唇,難言的酸澀卻扼住了喉嚨,聲音便散了。
他仿佛明白了什麼,倉促買下配飾,就勉強扯著笑拉我往前走。
「婉兒,這白玉簪襯你。」
「婉兒,我們買倆個糖人吧,甜甜的。」
「婉兒,我戴這面具如何?好看嗎?」
「......」
一路上,大多是他在我耳邊嚷嚷。
我隻是簡單點頭或搖頭,話也沒有多說幾句。
他不知是不是感覺沒意思,也不再說了,隻是攥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19
京郊的小院幽幽靜靜,我倆的怪異感不斷蔓延著。
「婉兒,這是我少時置辦的府邸,
偏安一隅、遠離紛爭,陳設也照著你的喜好。」
許是久未開口,遲卿的聲音沙啞著,眼尾又泛紅了。
「婉兒,你是不是很煩我。」
他赤紅的眼睛撞進我視線,又小心地捧過我的手,哽咽著:
「你不想搭理我,是我話太多了嗎?」
「我可以改,你喜歡什麼樣,我都可以改。」
我安靜地聽完他的話,睫毛微微顫動著,聲音很輕:
「不用改,我愛的是你,卿卿很好。」
他的眼睛一亮,呼吸變得急促:
「婉兒,劍鞘、劍穗,連同那寶劍我都準備好了,隻差——」
「你答應過我的。」
我緩緩掰開他的手,沉聲打斷,又道:
「是我食言了,對不起,卿卿。」
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望著我,
眼眶中有什麼落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衣襟上。
許久之後,他輕聲笑了:
「沒事,是我們有緣無分。」
「我愛你,姜鬱婉——」
夕陽的霞光灑在遲卿的身上,金燦燦的,抵不上他摻著淚的笑。
日落黃昏,我與他的緣徹底斷了。
【滴——恭喜宿主,愛意值已達 100。】
【宿主,我說過——你低估了愛。】
巨大的疑惑湧上心頭,我的意識漸漸模糊,腦中卻浮現一幕幕景象。
我又穿了?
20
當所在世界的時間都停留了,而你的卻在流逝,是怎樣的一種地獄?
遲卿所處的就是一個凍結時間的世界。
人世間每一個人似乎都變成了雕塑,他們姿態各異,卻永遠停留在那一瞬。
萬籟俱寂,世間仿佛隻剩下了遲卿一個人。
「婉兒,我想你。」
他輕輕地開了口,帶著哭腔:
「不是說好會回來嗎?」
「為什麼騙我,為什麼留我一個人。」
沒有人能為他解答。
他坐在永安宮前的石階上,一動不動的。
一日,兩日,一個月,兩個月。
他變成了怪物一般的異類,困S在時間的囚籠中。
而一切隻因為我想回趟家。
「卿卿,我要回家看看,和父母告個別就回來啦。」
他雖然不舍,還是笑著應下了。
但系統出現了故障,遲卿所在的世界崩塌了。
為了彌補過錯,
系統帶著我穿回過去,再次攻略。
在千百次的輪回中,我做出的是同一個選擇——回去。
回到我與遲卿相愛的第一次。
回到承諾回來的那一次。
可事實是,我與他皆是重新來過。
我隻要選擇留下就夠了。
【我是真受不了你這倔驢,才給你走後門操作的。】
【真相就是這樣,你和他也是命運多舛。】
系統恨鐵不成鋼的聲音回蕩著:
【現在,可以留下了吧。】
我有些沉默,一時搞不清這場禍端該怪誰?
當然是失職的系統!
【能不能送秋漓回家,就當你給我的賠償了。】
見系統一時頓住,我又威脅道:
【你害得我和卿卿吃了那麼多苦,
滿足我一個要求不過分吧。】
系統幽怨的電子音響起:
【成吧,我的確是有錯,但你也不賴哈。】
21
再一睜眼,就看見埋在我心口的遲卿。
嗚咽聲在耳邊徘徊,一股暖意灼熱我的手心。
「卿卿,我回來了。」
他一下僵住了,怔怔地看向我,都不敢觸碰的樣子。
我抬起手,撫上他的眉眼,指尖是湿潤的淚水。
「卿卿,我沒食言,我回來了。」
他的眼眸變得通紅,拽著我的手臂,一下攬入懷中,緊緊擁抱著。
良久,才聽到他有些悶沉的聲音:
「婉兒,這一次別騙我。」
我輕拍著他的肩背,柔著聲:
「嗯,我愛你。遲卿。」
系統也將影像投至遲卿的腦中,一切恩怨都理清了。
這烏龍鬧得可笑,也可悲。
兩個恩愛的人差點走向陌路。
回想起來,我就忍不住和遲卿吐槽系統。
他反倒幫著系統說話:
「婉兒,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好啦,不生氣,待從宗親過繼子嗣栽培後,我倆便做那黑白劍客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