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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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裡的銀杏葉落了一地。


 


好看是好看,但散發著腐敗的臭氣。


 


我推著姐姐慢悠悠地回出租屋,一路上討論著還有什麼錯漏的必需品沒買。


 


姐姐的腿也得去醫院復查,重新拍片,看看需要買點什麼藥備上。


 


有了錢,這次我直奔商場裡的戶外用品店,將早早就看上的衝鋒衣、滑雪服,還有折疊軍刀、折疊推車、保溫毯、睡袋、頭盔、滑板等買下。


 


姐姐看我這麼快恢復活力很開心,指使我去超市買了很多我們以前隻聽過沒吃過的零食和肥宅快樂水。


 


她最喜歡黃瓜味的薯片,吃完欣喜地也塞到我嘴裡幾片。


 


我「啊嗚」一口吃下,無比悵然地想,嗯,其實隻要有姐姐在,有沒有爸媽也無所謂。


 


12


 


又連續幾晚從倉庫到出租屋的夜間搬運之旅後,

很快就到了末世的倒數第二天。


 


這天,我在陽臺上調試二手望遠鏡,不經意間看到有幾個眼熟的鄰居正從我家出來。


 


他們出來時手裡或多或少地拎著東西。


 


看那喜笑顏開、點頭哈腰的樣子,一看就是撈到了好處,在對我媽口是心非地說著感恩戴德的話。


 


這熟悉的場景我和姐姐從小到大看了無數次。


 


每次我媽端著一臉溫婉的貴婦人笑容出門相送,還搖搖手和他們說再見,歡迎他們下次再來,我們心中都無比作嘔。


 


從小,家裡隻要燉隻雞,我和姐姐連半個雞腿都吃不上,就被媽媽送人送走大半。


 


我們厭煩一到飯點就來敲門的大人和小孩。


 


厭煩小孩子亂翻我和姐姐東西,一旦看上就哭著嚷著將我們的東西佔為己有。


 


厭煩孩子父母在我們家裡訓斥孩子。


 


我媽卻充好人,強硬地將東西從我們懷中奪走塞到小孩手裡。


 


黃嫋敢明目張膽地欺負我也都是我媽媽慣的。


 


小時候我過生日,爸爸送了我一個帶小熊掛件的鑰匙鏈,我很喜歡。


 


結果戴了還沒一周就不見了。


 


某天,黃嫋的朋友上門找她玩,我無意間瞅到她衝朋友炫耀的那抹棕色很是眼熟,近看,原來真的是我的鑰匙鏈。


 


我衝上前去大罵她是小偷。


 


她卻愈發揚揚得意:


 


「王子君,你媽沒跟你說嗎,這個已經送給我了。哎呀,抱歉,我本來推脫說不要的,可你媽說你戴這個會玩物喪志耽誤了學習,非要把這個給我。」


 


一個鑰匙鏈會讓孩子玩物喪志?


 


我的反骨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長出來的吧。


 


那天我一個比黃嫋小七八歲的小孩,

使出吃奶的力氣一頭將她撞倒在她家大鐵門上。


 


鐵門撞得砰砰響,我趁她要爬起來時又絆了她腿一下,搶過鑰匙鏈扔進她家旱廁就跑。


 


黃嫋哭著找她媽和我媽告狀。


 


我在我家發脾氣一通砸,砸完跑去她家砸。個頭瘦小的好處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滑溜得她們怎麼都抓不到我。


 


我媽不讓我進家門,我就去派出所報案。一頭栽倒在派出所門口找好心警察幫助,專門賴在派出所大廳不走,等我媽親自紅著臉來接。


 


她從電視上看到善人都愛惜羽毛,所以一向很注重自己的名聲,不想傳出自己管不住孩子的闲話被別人笑話。


 


漸漸地,她發現隻要不主動觸霉頭到我身上,我一般不惹事,也就不總是把手往我這邊伸了。


 


13


 


知道家裡上午又來了「賊」,回到家,

我率先朝廚房跑去。


 


不出所料,家裡新買的米面和雞蛋又見了底。


 


我媽徐麗堵在門口不讓我去要回那些吃食,我崩潰大喊:


 


「政府都說要適當囤糧了,你怎麼還往外送?!」


 


她臉上閃過愧色,然而這份愧疚不是對我們的:


 


「王子君你上次對鄰居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我送點出去怎麼了?


 


「還有你別一天天地跟我念叨什麼寒季,我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都多,我做事不用你管!」


 


我被媽媽氣得心中的小火山噌噌冒火,想追上前去辯個高低出來。


 


姐姐沉默地拍了拍我的手,拉住了我,示意我們可以開始進展下一步了。


 


我知道,她這是默認我們徹底放棄母親了。


 


徹底離開這個家的這天,我假裝要帶著姐姐趕火車去外地找爸爸,

跟徐麗撂下話,會滿足她的心願,找爸爸回來。


 


她好像已經不在乎爸爸會不會回來了,無所謂地點點頭,繼續在鏡子前描眉弄眼,準備出門打麻將。


 


我見她心情還算好,趁熱打鐵地勸:


 


「媽,看新聞說最近要降溫,物資會越來越緊缺,家裡吃的用的我和姐姐已經補足了一部分,這次你別再全給出去了。」


 


我以為她就算裝裝樣子安安我們的心也應該敷衍地應承兩句,保證下次不會再借給別人之類的。


 


沒想到卻惹來她沒好氣的一個白眼,加一個大力推搡。


 


「賠錢貨,我用得著你教育?滾遠點,別擋我路。」


 


她罵罵咧咧地走遠。


 


我和姐姐沒什麼好拿的東西,最後隻能看了眼這個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黯然離開。


 


路上,我們把前世生命盡頭走過的街道又走了一遍。


 


悲慘過往歷歷在目。


 


姐姐強扯了下嘴角,安慰我:


 


「從今過後的每一天都將是新生。」


 


我鼓起勇氣,大聲回道:「好。」


 


番外


 


極寒末世正式降臨這天,攜著漫天雪粒的森冷霧氣率先進駐城市上空。


 


雖然在室內,但體表仍感到寒戰連連。


 


我和姐姐戴著手套正在做收尾工作。


 


所有窗臺的內層被我們用磚頭封上了一半,窗戶縫隙也被我們塞上了破布條還有泡沫板一類的雜物。


 


觀賞性的窗簾被取下,換上了厚厚的擋風毛毡簾。


 


柔軟的大床上鋪滿了毛茸茸的毯子,「希望」的狗窩也被布置成暖色調。


 


一切都和上一世不一樣了。


 


牆角一個個長條形大泡沫箱子裡,雞毛菜、香菜綠油油的,

長勢煞是喜人,可以預見未來隻要小心保護它們,我們會有源源不斷的涼拌小菜。


 


末世元年,一晃三個月過去了,我們經常裹得像球一樣在還算溫暖的屋子裡抱著熱水袋舒服地喟嘆。


 


外面路上街道上每天都有凍S的人和動物。


 


遠遠看去,密密麻麻地像一個個姿態各異的水晶裝飾品,橫七豎八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剛搬來那會兒我們還會偶爾用望遠鏡看一看家的方向。


 


看徐麗裹成球一樣跑去家門口的電話亭撥打電話,然後氣衝衝地將電話摔在地上凍得跑回家。


 


看她在陽臺上打開一條窗戶縫拿著大喇叭和隔壁黃嬸子不知道說著什麼突然對罵起來。


 


看她戴著她最喜歡的大紅色圍巾出家門找其他鄰居挨家挨戶要吃的,但沒有一個人搭理她……


 


後來,

我們聽到小區前面幾棟樓有哭天抹淚的喊叫聲,盲猜有人遭入室搶劫了,便不怎麼再去陽臺的望遠鏡那兒活動了。


 


社區送物資的長久不上門,各種通訊頻道齊齊被暴風雪切斷,在極度恐慌和飢餓的情況,這個世界終究是要大亂了。


 


我們這是高樓層,一般不會搶到這裡來的,但我和姐姐每天聽到點動靜都會打開貓眼往外小心翼翼地觀察,生怕發現不及時遭了劫。


 


「希望」自從偷跑出去一次帶了一身傷回來,也變得小心了,沒有我和姐姐的允許不敢再往外跑。


 


因為它個坑貨的衝動舉動,我和姐姐心驚膽戰了幾天,生怕覬覦它那點肉的人循著蛛絲馬跡找過來。


 


無聊的日子裡,我和姐姐除了護著種的那點兒雞毛菜,就是看書。


 


末世前,有家開廢品站的李阿伯比較厚道,我們從小沒少撿別人不要的空瓶子,

踩扁了拿去他那兒換錢。


 


鋼材在末世極度寒冷的情況下都脆到一踹就碎,那幾天我們最先沒想到用磚頭封窗,本來打算在廢品站找點破舊的鐵皮子釘在窗臺四角以防萬一來著。


 


誰知道鐵皮沒找見,趕上老伯收來一批成色不錯的二手書。


 


他見我們盯著書堆眼裡放光,大手一揮:


 


「去挑吧,這批還沒人扒拉過,應該有不少好書,還是按照一斤一塊錢賣給你們。」


 


我們聞言衝上去就是一頓刨刨揀揀。


 


信息化時代知識論斤賣,是幸也是不幸,最後我倆一不小心挑多了,挑了三百多斤的,加起來得有百十來本,還是借了老伯的破三輪才把書全部運回出租房裡。


 


這些書成了我和姐姐在末世唯一的精神食糧。


 


搖曳的燭光灑在書頁上,我們沉浸其中,跟著主角去異世界打怪升級,

減輕了末世帶來的心靈上的焦灼和恐慌。


 


家被燒的那晚,我們夢中似有所感。


 


第二天起床發現家的方向有滾滾濃煙往天上冒,我們驚呆了。


 


上一世自家附近好像沒有起火,怎麼這一世起火了呢?!


 


直到我們看到圍著大紅圍巾的徐麗在冰天雪地中身影踉跄,但還堅持拿著一罐汽油桶往院子外圍倒時,我們了然。


 


徐麗瘋了。


 


把自家房子點了。


 


我們徹底沒有家了。


 


「這算什麼,點燃自己家溫暖其他家?」我喃喃自語。


 


姐姐也肉眼可見地變得難過。


 


「希望」見我們情緒低落,一個勁兒前爪作揖,咬著我們的褲腿往爐邊走,提醒我們該吃飯了。


 


窗外雪花飛舞,我和姐姐快速低頭大快朵頤,熱氣氤氲雙眼之際,

任眼底的淚滑落,「嘶嘶哈哈」地燙著嘴說「好吃」。


 


從此,我們將陪伴彼此而活,踽踽而行於這世間。


 


有「希望」在,一切都有希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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