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當我真的站上二十二樓時,我害怕了,我退縮了。
那日驕陽似火,日光刺得我眼一黑。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救我的消防員……
場景如走馬燈,一幕一幕回溯,不斷循環。
銅錢平安符……是那個消防員的。
烈士公園……是他的墓。
七年前的今天……他為了救我。
無數碎片拼湊成形,剎那間,我失了力氣,跪倒在地。
江稚魚又哭又笑。
「你他媽終於想起來了?」
她蹲在我面前,抬手捏著我下巴,迫使我仰頭看她。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如今盛滿S寂,倒映著我的身影。
冰冷的雨水打湿衣服,寒意滲進骨子裡。
我哆嗦著嘴開口:「你是來找我報仇的嗎?」
江稚魚拍拍我的臉:「我給過你機會了。」
我反應過來,哭喊著。
「我不是故意的……」我往後退幾步,企圖逃脫。
她掐住我的脖子,我下意識扭動身體反抗。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周聿白,求你,救救我。」
我向周聿白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闔上眼睛,垂在兩側的手緊握成拳。
半晌,他緩慢開口。
「阿魚,他……不希望你這樣……做的。
」
我抓住江稚魚的手:「就算我毫無愧疚,這跟你有什麼關系?」
她的手一頓,我借機逃開她的控制。
「我是他的未婚妻!你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你憑什麼活著?」
「你甚至都不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
江稚魚猛地把我撲倒在地,我們雙雙跌倒,周聿白松開手,抬腿走過來。
他吐出一口氣,單手抱住江稚魚,將她拖開。
「周聿白,你松開我!」
「你冷靜點,阿魚!成宥哥如果看到你現在這樣子,他會怎麼想?他一定不希望你為了他S人,更何況……更何況,姜穗是他親手救下的。」
最後幾個字很輕,很輕,開口就散在風中。
我想起在果園裡,周聿白說的那句話。
思緒恍然大悟。
原來從二十二樓摔下去的人是一個叫成宥的消防員。
原來周聿白隊長的銅錢平安符是他的。
原來江稚魚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江洲消防中隊的隊員才那麼喜歡她。
原來那天他們是去祭拜他。
原來今天……是他的忌日。
……
江稚魚一下就安靜下來,她身體不停顫抖,哭到不能自已。
「我不想讓他失望,不想讓他覺得我是一個壞人,可是為什麼啊?」
「七年來,你從未有過一絲愧疚,十七歲,你又開始談戀愛,整個大學你都在荒廢學業,差點延期畢業,我都帶你去他墓前了,你記不起來,你腦子裡就隻有愛情。」
「周聿白穿著那身衣服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
你不會愧疚嗎?你就隻想到一句真帥啊。」
「姜穗,為什麼啊,但凡你有一絲絲愧疚的心,我都不至於這麼執著。」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我們都訂婚了,我知道他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給了你好多次機會,暗示你好多次。」
「可你呢?」
她臉色蒼白,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張了張嘴:「對不起……」
江稚魚閉上眼睛:「我不想要你輕飄飄地跟我說對不起,我想要他回來。」
「我想要他回家。」
「他明明都說好了,再等我長大一點,就娶我。」
「對不起……」
我好像隻會重復說這句話。
江稚魚慢慢撐起身子,站起來,周聿白用手圈住她腰肢,
同我保持一個安全距離。
「阿魚,逝者已逝,活下去的人要好好生活才行,你要替他好好活下去!」
他抱住江稚魚往後退,江稚魚自然不肯,奮力掙扎。
「姜穗,快跑!」他突然對我說。
我站起身,見路就跑。
我不想S,我不想S,我想活著。
我從未跑過這麼快。
空曠的田野上,大雨滂沱。
我腦子裡反復浮現一幕場景。
宋成宥拉我的瞬間,我推了他,可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害怕了。
轟隆隆——
我抬頭,在雷聲大作中聽到我的聲音。
「作惡是會有惡報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姜穗篇完
19
——江稚魚、周聿白篇。
在那道閃電劈下來前。
江稚魚看著姜穗逃跑的背影,問周聿白。
「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報應嗎?」
周聿白點頭:「會有的。」
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隻有她一個人,從始至終。
他握住她肩膀,反復重復一句話。
「我們該做的都做了,你不能犯法。」
江稚魚心如S灰:「我知道,我知道,他會不喜歡我。」
話沒說完,她整個人往下癱倒,周聿白扶住她,試圖將她抱起。
江稚魚搖頭,吸著鼻子小聲說:「我自己可以的。」
她又一次推開他。
周聿白牽起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沒說話。
雨下越來越大,他們回到車上後。
江稚魚止不住發抖,她的情緒已經崩潰了。
周聿白看她縮成一團,無端想起宋成宥剛離世的時候。
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暗無天日。
江稚魚每天都在哭,平日裡,笑起來如月牙般彎彎的眼睛,通紅通紅。
周家和江家是世交,他跟江稚魚是青梅竹馬。
宋成宥年長他們六歲,是他們的兄長。
江稚魚喜歡宋成宥,從小到大,她跟在他的身後。
「阿宥哥哥,阿宥哥哥……」
她哪怕是摔跤,都隻要他一個人哄,可憐兮兮地耷拉下腦袋,拽著他衣角。
「阿宥哥哥,我好疼呀……」
宋成宥刮她鼻子,笑說:「我給小魚吹一吹。」
宋成宥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成熟,穩重,看人時總讓人有種心驚感,
他對江稚魚也是真的好。
她提出的要求,都會滿足,給她買漂亮的裙子,帶她去看星星看月亮,甚至於她隨口說了句極光好看。
他就跑去特羅姆瑟,給她拍照片。
江稚魚二十歲那天,他們訂婚了。
宋成宥是這麼說的——她是他親手呵護長大的玫瑰。
於周聿白來說,她亦是他得不到的月亮。
三個人的世界裡,她在鬧,他在笑,而周聿白隻能在背後默默看著他們兩個人。
正如那首歌。
——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而我卻不能有姓名。
誰都沒想到,意外來得這麼快。
所有的美好戛然而止在七年前。
宋成宥從二十二樓墜樓不幸犧牲。
江稚魚永遠失去她的阿宥哥哥。
下葬那天,她坐在花園裡,抱著小熊玩偶,她的眼睛哭腫了,從白天到黑夜。
她像一個僵硬的木偶,喪失生機。
周聿白不忍心,試圖安慰。
她隻笑著看月亮:「阿聿,我好想嫁給他啊。」
周聿白紅了眼。
江稚魚休學一年,日子一天一天熬過。
她變得不愛說話,沉默寡言,整個人如脫胎換骨。
從一個嬌養的小公主成長為一個雷厲風行的職場女王。
所有人都說她皺眉生氣的模樣像極了宋成宥。
二十二歲那年,江稚魚提前修滿學分畢業,接管江家產業。
這一年姜穗十八歲。
周聿白成為一名消防員。
他進中隊的那天,江稚魚打電話給他,剛開始,兩個人誰都沒開口說話。
直到整片天空都布滿綺麗晚霞。
她說:「照顧好自己。」
他笑著回:「一定。」
掛了電話後,江稚魚拿著自己種的鬱金香去墓園。
她看著那張黑白照片,想起那個被他救下的女孩。
她委屈地說:「阿宥哥哥,為什麼她都不來看你一眼呀。」
十六歲到十八歲,兩年時間,那個名叫姜穗的女孩就如同人間蒸發一樣。
是愧疚嗎?
江稚魚突然想見見她,隻看一眼就好,畢竟她是他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
命運如同多米諾骨牌,一個事件觸發另一個事件。
因為這一個念頭。
姜穗認識了「知知」,認識了周聿白。
命運自此開始糾纏。
特助發給江稚魚的資料裡,
包含姜穗的社交賬號。
宋成宥犧牲的消息,上了社會新聞後,姜穗在下面留了一句這樣的評論。
「保護納稅人的生命財產安全,本就是他們職責所在,不然他們工資哪裡來?」
江稚魚看著落地窗外的月亮。
銀色光輝鋪滿整個世界,她隻感覺整個人都像是浸泡在冷水裡。
她幾乎要窒息而亡。
她不敢相信這是姜穗的發言。
再後來,江稚魚控制不住自己,她用小號加上了姜穗的微信。
不等她試探,不等她深入聊天。
姜穗開門見山問她有沒有錢借,那時她們加上微信才三天。
江稚魚轉了。
姜穗說:「我十八年積攢的運氣就是為了遇見我的富婆閨蜜!」
江稚魚被這句話惡心到了。
越和姜穗相處,
江稚魚就越是厭惡她。
但她又不想刪掉姜穗。
姜穗是他親手救下的人。
又一個清明節。
江稚魚坐在宋成宥碑前。
周聿白穿著深藍的制服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束白菊。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江稚魚抬頭說:「值得嗎?」
周聿白迎上她目光,神色淡然:「當然。」
此刻,江稚魚又問一遍:「你當真要和我結婚?」
周聿白點頭。
江家和周家需要,她父母和他父母需要。
他們都不是小孩子,得到什麼就必然失去什麼。
他得不到愛,但可以永遠擁有她丈夫的這個身份。
人無法得到月亮,能擁有一段月光就很幸運。
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翌日。
「昨天晚上八點三十六分,一女子不幸遭雷擊遇難,在此提醒廣大市民,江洲進入雷雨季節,出行請注意安全,請勿在空曠地區奔跑,佩戴金銀首飾,以防意外。」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