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都說老馬識途，我對老家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但老馬卻還記得，帶我們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我家的老房子。
因為是茅屋，又多年沒住人，所以房子已經塌了，隻能依稀通過熟悉的布局分辨出裡屋和外屋的位置。
我和趙雪瑩沒再停留，將爹葬在了後山，跟娘合葬。
而老馬也用盡了它最後一絲力氣，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娘墳頭上的草已經長得老高了，趙雪瑩仔細的清掃著，還不忘念叨，「娘，女兒們不孝，這麼多年都沒能回來看您，如今有爹陪著，想來九泉之下爹娘也能團聚了。」
趙雪瑩這次依舊沒有哭，她長得很漂亮，可現在她的眼睛卻失去了神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沒有生氣的木偶人。
8
回到舀水村後，老郎中找了過來。
因為爹是S在上山採藥的路上，所以老郎中很愧疚，問我和趙雪瑩願不願意去鎮上跟他學醫，以後繼承他的衣缽。
我答應了，趙雪瑩雖然沒吱聲，但還是跟在了我身後。
因為常在家裡幫爹曬藥，所以老郎中這裡的藥材我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趙雪瑩比我聰明，老郎中隻教了一遍，她就能看懂醫書了，但我看不懂，所以我就沒日沒夜地學，累了就拿銀針往自己身上扎。
老郎中看不下去，怕我累壞了自己的身子，就給我灌了碗安神藥，我這才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看到了爹，看到了娘，看到了小時候的趙雪瑩，可醒來後卻隻有長大後的，一臉憤怒的趙雪瑩。
我還想繼續不要命般地學醫，趙雪瑩忍無可忍，
抬手甩了我一巴掌。
毫無防備的我跌坐在地上，抬頭呆愣地看著趙雪瑩。
趙雪瑩不知從哪拿來一面鏡子，鏡子裡的人明明是我，卻又讓我感到陌生。
記憶仿佛回到了我初見趙雪瑩時的樣子，那時的她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隻是小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懂了。
那是對一切失去希望時，才會出現的神情。
趙雪瑩蹲下身子抱著我，她說，「爹在世時曾說過，哪怕以後他不在了，咱們姐妹倆也得好好生活，爹娘在天有靈，肯定也不願意看你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
我推開趙雪瑩，口無遮攔地大罵，「你這個白眼狼，爹養了你這麼多年，他S的時候你一滴眼淚都沒掉，你憑什麼來管我！」
趙雪瑩咬著牙，似乎是積攢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你以為我不難過嗎！
我兩個爹娘都不在了，這個世界上隻剩你一個親人了，那我還能怎麼辦，趙小七，你要我怎麼辦……」
老郎中進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我們姐妹倆抱頭痛哭的場景，嚇得他以為出什麼大事了。
趙雪瑩說得對，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所以我們更要好好活著。
後來老郎中跟我說，趙雪瑩經常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抹眼淚，她雖然看起來堅強，其實內心脆弱得很，但卻不想被別人發現。
我和老郎中都默契地沒有拆穿趙雪瑩。
來到醫館後，二狗找過趙雪瑩，但趙雪瑩卻不肯見他，一來二去，二狗也就不再上門了。
老郎中將自己的畢生絕學都教給了我和趙雪瑩，但我太笨，哪怕付出了十分的努力也不及趙雪瑩的一半。
老郎中雖然表面很兇，但他卻是真心實意的對我們倆好，
他沒有子嗣，我和趙雪瑩還商量著以後要給他養老。
又過了兩年，趙雪瑩已經能給人看診了，而我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因為雙親都不在了，所以老郎中便做主幫我選了個老實的讀書人。
那讀書人家中清貧，隻有薄產幾畝，但我從小過慣了苦日子，所以並不在乎這些。
隻是我沒想到，那讀書人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剛成婚時她待我還很好，但後來就開始流連煙花之地，甚至還染上了賭癮。
我的忍耐成了讀書人變本加厲的理由，我不給他錢賭博，他便動手打我。
怕趙雪瑩和老郎中擔心，所以我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他們，但趙雪瑩細心，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9
趙雪瑩提著菜刀S進讀書人家裡時，我又挨了打，正痛苦地蜷縮在了地上，這是我最狼狽的模樣。
趙雪瑩讓我和讀書人和離，但那讀書人不肯，非要休了我。
「砰！」
趙雪瑩手中的菜刀狠狠地砍在了讀書人身邊的桌子上，似是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讀書人當時就被嚇傻了。
「我再說一遍，馬上跟我姐姐和離，你若敢寫休書，我現在就砍S你！」
有了趙雪瑩的威脅，讀書人很快就草擬好了和離書，結束了這段短暫而痛苦的婚事。
看著趙雪瑩拎著菜刀的樣子，我想起九年前，她也是這樣擋在我面前，即使面對二狗他們那群不知比她高出多少的大孩子們也沒有退縮。
我不自覺地紅了眼眶，趙雪瑩卻大罵我沒出息。
為了防止讀書人在外敗壞我的名聲，趙雪瑩先發制人，醫館人多，很快鎮子上的人就都知道那讀書人是個偽君子，負心漢。
因為我沒有過錯，
所以很快就又有人給我說親。
但這次趙雪瑩卻不願再讓我稀裡糊塗的嫁人，跟老郎中商量要好好替我把關。
終於，在他們多番打聽之下，真的幫我找了個相貌人品俱佳，隻是因為年紀有些大而耽誤了婚嫁的男人。
但婚期將近時，老郎中卻出事了。
清水鎮上來了個貴人，那貴人的寵妾病重，便叫了老郎中去為她診治。
隻可惜老郎中醫術有限，那寵妾病的又實在厲害，所以輾轉多日都不見好。
貴人一怒之下將老郎中打入了大牢，我和趙雪瑩變賣了醫館，這才湊夠銀子將老郎中從牢裡救出來。
但老郎中年紀大了受不住牢獄之苦，又不願拖累我和趙雪瑩，就選在一個雪夜上吊自盡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老天爺對我這麼殘忍，讓我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開。
很快，鎮上便起了流言，說趙雪瑩是個掃把星，克S父母之後又克S了收留她的老郎中，就連我這個姐姐也受她連累。
而我的親事也沒了，對方說再等等，就是委婉的拒了婚。
趙雪瑩是個內心強大的人，她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可我卻受到了影響。
所以當趙雪瑩做好飯端到我面前時，我輕輕地推開了。
趙雪瑩吸了吸鼻子，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她說，「姐姐，我打算去隔壁鎮子上某些生路，我走之後，他們應該不會再對你指指點點了。」
說罷，趙雪瑩轉身就要離開。
我趕在趙雪瑩出門之前從身後抱住了她，我告訴她，她不是掃把星，她是我娘的親女兒，我的親妹妹。
我們姐妹倆生活得很是艱難，但太平盛世,總不至於叫我們餓S。
一段時間後,
趙雪瑩開始早出晚歸,我問她去幹什麼,她隻說跟鎮上的繡娘學手藝。
某天夜裡，趙雪瑩徹夜未歸，我再次見到她是在城牆上。
我們的姐妹緣分,就此盡了。
趙雪瑩被一根細細的麻繩拴著,像隻被束縛無法脫身的小猴子一樣在城牆上掛了三天三夜。
我突然覺得生命真的很渺小，而我們生活在底層苦苦掙扎的人就像小螞蟻一樣，稍不注意就會被碾S。
趙雪瑩是我親手埋葬的第四個人，我在心裡默默算著，以後怕是沒人會葬我了。
人活著，總要有點念頭，好在我還有。
我用趙雪瑩提過的那把菜刀給自己毀了容，從此以後清水鎮上多了個整日戴著面紗的趙神醫。
我放出話，趙神醫專治疑難雜症。
番外：
我叫雪瑩,
趙雪瑩。
其實在很久之前,我叫林雪瑩。
我這一生雖然短暫，但卻遇到過很多好人。
兩對爹娘都對我極好，還有慫包蛋趙小七,清水鎮的老郎中，舀水村的劉嬸……
直到爹娘都離世,就連老郎中也自缢而亡，有人告訴我,這都是我害的。
我開始懷疑自己,但想來想去,事實好像就是如此。
如果沒有我，趙小七她娘就不會拼S把我從郡守府救出去,趙小七她爹也不會背井離鄉,最後S在百裡之外的山上……
我想離開,因為我不想再拖累趙小七了。
可趙小七卻不同意，她說，隻要我們姐妹倆還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
她說,從前都是你保護我,這次換我保護你。
但很可惜,我要讓趙小七失望了。
因為我發現那個害S老郎中的貴人，就是當年滅我林家滿門的人。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張臉,不會忘記娘是如何被人拖進院子裡侮辱,也不會忘記爹的骨頭是如何被一寸寸的砍斷……
我好像找到了活著的新意義，那就是報仇。
我不想拖累趙小七,所以什麼都沒有告訴她。
意料之中，我失敗了。
我被掛上城牆時還沒咽氣，恍惚間好像看見了趙小七。
其實我很想告訴趙小七,讓她跟我劃清界限,不要被我拖累，但我太累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有來生，我想做一棵長在深山的竹子,再也不想做人了。
當然，我還有最後一個願望，那就是趙小七要好好活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