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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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也忘記我是誰了。」


 


那隻螞蟻用前肢撓了撓腦袋。


 


「那你又是誰?」那隻螞蟻問道。


 


「我是反骨蟻,曾經大家都稱呼我為共主,如今......呵!如今隻怕是個囚徒。」


 


「你就是共主螞蟻?」對方突然來了精神。


 


「是啊!」反骨蟻困惑地點點頭,「怎麼了?」


 


「我已經仰慕您多時了,我這次來廢墟蟻穴,就是為了專程來見您的。」


 


「專程來見我的?為什麼想要見我?」


 


「因為我想要和你共舞一曲。」


 


蟻穴洞口前的守衛又換了兩班,對方終於回想起自己的身份。


 


它是來自遠方的王子,是一隻雄蟻,因為聽到反骨蟻的故事,所以才千裡迢迢來到廢墟蟻穴。


 


沒想到剛到廢墟蟻穴洞口,

和守衛的士兵說明來意,它就被打暈,送了進來。


 


聽到這裡,反骨蟻瞬間提起精神,問出它最關心的問題。


 


「外面還在打仗嗎?」


 


「打仗?」王子蟻撓撓頭,「早就不打啦!戰爭不是已經平息了嗎?」


 


「不打了?」反骨蟻如遭雷擊,「既然不打,它們為什麼把我囚禁在這裡?」


 


其實它早已想到了答案,隻是內心不願意承認。


 


「現在在外面主持事務的是誰?」反骨蟻問王子蟻。


 


但隨後它意識到問也白問,便叫來兵蟻。


 


「把兩個近衛給我叫來。」


 


誰知,兩隻兵蟻竟對它不理不睬。


 


「你們沒聽到嗎?」


 


兵蟻依然像塊木頭,一動不動。


 


「你們,你們......」


 


反骨蟻深埋於心裡的那個答案,

它始終不肯承認的那個答案,終於無比清晰地在它耳邊呼喊。


 


「醒醒吧!你已經失去了對廢墟蟻穴的控制。」


 


28


 


當你面對殘酷的現實,命運隻會留給你兩條路:要麼反抗,要麼沉淪。


 


反骨蟻這輩子一直都在嘗試反抗,命運卻給它響亮的一巴掌。


 


它累了,它實在有點反抗不動了。


 


在和王子共處的這段時間裡,反骨蟻發現王子雖然有些憨厚,但勝在單純質樸,品性不錯,不由得對它產生好感。


 


兩隻螞蟻在黑暗的洞穴中暗生情愫,終於在沉默中結合在一起。


 


那是一個歡愉的夜晚,壓抑的情欲得到釋放,猶如火山爆發不斷噴湧。


 


王子的翅膀在大廳中撲扇出風聲,仿佛是在縱情歌唱,歌唱生命的火焰熊熊燃燒。


 


那熊熊燃燒的火焰更勝劃破夜空的閃電,

在絢爛至極點時悄然落幕。


 


王子蟻永遠地離開了。


 


它的靈魂重獲自由,脫離晦暗的蟻穴,前往極樂之土。


 


而反骨蟻,它依然沉淪於這地獄的苦海中等待救贖。


 


駐守在洞口的兵蟻又不知換了幾撥,反骨蟻終於像一隻真正的蟻後產下蟲卵。


 


不過,它的孩子才剛出世不久,就有螞蟻進來抱走了它的孩子。


 


「你們不能這樣!」


 


反骨蟻大聲控訴,換來的隻是沉默。


 


它嘗試衝出洞穴,但每次兵蟻都會把它推回來。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不能這樣對我!」


 


反骨蟻用絕食表達抗議。


 


「如果你們不叫來那兩隻近衛螞蟻,我就S給你們看。」


 


它的抗議總算有所成效,那兩隻在它手下成長起來的近衛螞蟻終於來到洞穴看望它。


 


「蟻後陛下,好久不見。」


 


它們不再稱呼反骨蟻為共主,而是換了一個更傳統的說法。


 


「我不是什麼蟻後,我隻是反骨蟻,我要出去。」


 


「蟻後陛下,我看你還是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場。」一隻近衛蟻走到反骨蟻身旁,「你既然已經和王子發生關系,產下幼卵,那你就是蟻後,我們蟻穴沒有你不行。」


 


反骨蟻已經厭惡了近衛蟻假惺惺的面目,一口口水啐到對方臉上。


 


「啐!你們真是好道貌岸然,專門挑好詞說。如果我是蟻後,你們就是這樣對蟻後的?」


 


近衛蟻淡然自若地抹去臉上的口水,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


 


「陛下,我們已經待你不薄了。蟻後的工作就是產卵,這是所有螞蟻都知道的常識,我們負責給你提供糧食住所,為你保障安定的環境,

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


 


近衛蟻朝兵蟻招了招手。


 


「把那幾隻雄蟻抬進來。」


 


近衛蟻不知從哪找來五隻公蟻,將它們丟在蟻穴內,就帶領其他兵蟻離開了。


 


離開前,近衛蟻留下兩句話。


 


一句是對反骨蟻說的:「希望蟻後陛下好好履行職責。」


 


另一句是對五隻公蟻說的:「伺候好我們蟻後陛下,完成你們該完成的任務,我們自然會放你們回去。」


 


五隻公蟻一聽能夠回家,也顧不上身上許多傷痛,一步一步逼近反骨蟻。


 


「不要!你們離我遠點!不要靠近我!」


 


反骨蟻的哀鳴無人回應,欲火裹挾著痛苦將它熊熊燃燒,直至遍體鱗傷。


 


29


 


又是一輪換班,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輪換班了。


 


換班的兵蟻有條不紊地步入蟻穴,

幹淨利落地扛走五隻螞蟻的屍體。


 


在此過程中,它們甚至沒有看反骨蟻一眼。


 


反骨蟻目光呆滯地躺在地上,大腦一片真空。


 


沒有屈辱,沒有羞憤,甚至沒有感覺。


 


哀,莫大於心S。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反骨蟻的生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天除了吃飯休息,就是在交配、備孕、產卵、交配、備孕、產卵......


 


兵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往蟻穴送來幾隻雄蟻,然後在下一次換班時收走雄蟻的屍體。


 


反骨蟻產下幼卵後,工蟻就會走進洞穴抱走幼卵,反骨蟻甚至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孩子長什麼樣。


 


隨著時間流逝,反骨蟻生下的孩子越來越多,日子仿佛越來越沒有盡頭。


 


它終於能夠理解一點舊蟻後的立場,理解它的身不由己。


 


生育,曾是螞蟻族群最神聖的事情。


 


在野心尚未萌芽的年代,擁有生育能力的蟻後地位尊貴、備受推崇,它們是整個族群的中心。


 


一旦蟻後S亡,整個蟻穴的螞蟻都會自發地為它殉葬。


 


然而生育的神聖性並非與生俱來,最開始,生育能力隻不過是螞蟻族群中一項比較特別的能力。


 


在「特別」尚未被定義之前,「特別」隻意味著與眾不同,並不意味著好壞。


 


隻有「特別」被賦予某種積極或消極的含義後,「特別」才會對某類群體施加影響。


 


很久以前,螞蟻族群對於生育的看法並不統一。


 


有些族群認為生育能力對於族群的繁衍至關重要,而另一些族群則認為生育是一種醜陋邪惡的行為。它開始於並不光彩的欲望,通過交配這種原始的行為得以發端,

最終從蟻後體內像排出排泄物一樣生出螞蟻幼卵,整個過程沒有潔淨可言,反而充滿汙穢醜陋。


 


理念的不同引導兩類螞蟻族群走上不同的道路。


 


前者將生育神聖化,將擁有生育能力的蟻後高高供起,捧上神臺。


 


後者厭惡生育,盡量少生不生。


 


最後,自然做出了它的選擇。


 


尊重生育的族群最終不斷擴張,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繁榮,而那些厭惡生育的族群往往沒傳幾代,就徹底絕嗣,最終泯滅於歷史長河之中。


 


自然規律就像一個過濾器,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沒有族群能夠例外。


 


於是在漫長的光陰中,螞蟻族群圍繞生育的神聖性構建出一套如蟻穴般復雜的體系制度。


 


這種制度因為有「生育」背書而變得堅不可摧,以至於長久以來竟然沒有什麼螞蟻質疑過它。


 


然而,事情終有發生變化的一天。


 


隨著蟻穴規模不斷擴張,統治蟻穴變成一件復雜繁瑣的事情,蟻後們即便能力再出眾,也無法管過來所有事。


 


為了減輕壓力,蟻後開始把部分權力下放給某些親近的螞蟻,讓它們代為管理。


 


最開始,這些被提拔為管理層的螞蟻兢兢業業地為蟻後分憂解難,蟻後也樂於跟它們分享更多的權力。


 


可是隨著手上權力的不斷擴大,這些螞蟻開始品嘗到權力帶來的好處,漸漸變得肆無忌憚起來。


 


其中一些野心家發現,引導螞蟻族群發展繁衍的核心理念實際上與權力的關系並沒有那麼緊密,權力完全可以剝離理念而存在。


 


於是在欲望的驅使下,它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嘗試。


 


它們把蟻後囚禁了起來。


 


當然,

如果隻是這麼做,野心家們的陰謀早晚都會敗露。


 


它們想到一個更聰明的做法——把概念上的蟻後和實體上的蟻後剝離開來。


 


它們把蟻後囚禁於深宮之中,然後在所有普通螞蟻面前塑造出一個神格化的蟻後形象,讓所有普通螞蟻供奉。


 


神格化的蟻後形象在宣傳、軍事、體制三位一體的保障下變得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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