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為什麼?」他充血的眼睛SS地盯著我,「連你也要……」
「這是她教我的。」我撫過真皮座椅上的鳶尾花紋。
投影幕突然亮起,二十年前的新聞報道鋪滿整面牆:
陶氏藥業董事長墜樓身亡,配圖是陶姝跪在警戒線外的背影。
爸爸手中的雪茄灰簌簌而落。
我點開手機裡塵封的錄音,他年輕氣盛的聲音在會議室炸響:
「不就是個搞醫藥的書呆子?讓他嘗嘗槓杆爆破的滋味……」
爸爸徒然地癱坐著。
「您當初做空林氏股價時,沒想過會遭到同樣的招數反噬吧?」
我把玩著陶姝留下的翡翠耳釘:「順便告訴你,你上周抵押的海外資產,
接盤方實際是當初的陶氏基金會。」
他忽然暴起掐住我脖子,腕表磕在我鎖骨生疼。
「你們一起算計我?」
這個動作和媽媽當年如出一轍,我早已經習慣。
「你以為她真把你當女兒?」他癲狂大笑,「她透過你看到的是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掰開他手指,大口地喘著粗氣。
手指不自覺地摸向手腕,那裡的傷疤此刻被手表遮蓋。
表盤倒映在對面的落地窗上,泛著冷光。
這是陶姝消失前留給我的最後的禮物。
我輕聲說:「至少隻有她會讓我的傷疤開出花。」
警報聲突然大作,落地窗外閃過紅藍警燈。
爸爸衝向安全通道的背影。
與當年在醫院拋下媽媽去追陶姝時的一幕重疊。
好諷刺。
16
當年陶姝找到我時的那個夜晚,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好像就是從那一晚開始,我的人生徹底改變。
我縮在 24 小時便利店的塑料椅上發呆。
「關東煮還是豚骨拉面?」
她將冒著熱氣的紙杯推過來時,無名指的疤痕蹭過杯壁。
我這才發現她沒戴那枚鳶尾花婚戒,素淨的指節泛著凍瘡痊愈後的深紅。
我好奇為什麼這樣一個美好的人會生凍瘡。
許是察覺到我的疑惑,陶姝沉默了一下。
思緒被扯遠,我才知道,她離開的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當初陶姝走得很狼狽。
看到那混亂一幕的時候,陶姝的爸爸剛剛宣布破產。
公司已經被拍賣,
房產也被查封,她的爸爸從高樓一躍而下,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留給她。
提起這些的時候,她的眼睛除了痛苦,就是無盡的荒蕪。
「我離開的時候什麼都沒想,一夜之間,我什麼都沒有了。
「其實這樣也好,我和楊景也不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我們不可能再在一起。
「我在國外也過得不好,沒有錢交學費,我隻能拼了命學習拿獎學金,可依然捉襟見肘。最窮的時候,我甚至和流浪漢搶一個垃圾桶。」
說到這,陶姝還輕輕笑了一下,可我不知道這笑容裡藏了多少心酸和無奈。
「你不知道加拿大的冬天有多冷,寒風能吹到人骨子裡。沒課的時候我就縮在我的小閣樓裡,可還是冷,手指僵得連字都寫不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啊,我的人生好像每一個選擇都做錯了。
「人在最痛苦的時候總是靠著以前的甜來過日子,
我在每一個睡不著的夜晚都瘋狂想念楊景,也就是你爸爸。」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所以你就回來找他了?」
陶姝嘆了一口氣:「沒有人能在無盡的痛苦中保持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瘋狂的想念變成了濃烈的恨意。」
好像是想到了什麼,陶姝痛苦地皺了眉:「有一個晚上,外邊狂風暴雨,屋子的電卻斷了。我知道是因為我已經拖欠了好幾周的電費,可我還是去求了房東。
「他們一開始不見我,我冒著雨在門外敲了半小時,他們才肯施舍給我一條門縫。
「他們無視我的狼狽,用我聽不懂的詞匯罵我,可我隻能笑著,連眼淚都流不出。
「我順著門縫往裡望去,發現房東的女兒和他男朋友正依偎在沙發上,享受著暴雨中的寧靜。
「那一瞬間我被擊潰了。
我輾轉異國他鄉,連頓飽飯都吃不起。如果我和楊景沒分手,我會和他們一樣,過上我心目中的幸福生活。
「那個晚上我徹底崩潰,我衝回家,打開電腦,登錄上許久不曾碰過的郵箱,我瘋狂想要給楊景發個消息。
「可是,最先映入我眼簾的,是我爸爸出事後,發給我的郵件。」
那封郵件徹底擊碎了陶姝的希望,因為那上邊詳細記錄了楊景對陶氏集團設置的陷阱。
錄音、文件等一系列證據都在清晰表明,那個與她青梅竹馬的戀人,是最終害她家破人亡的兇手。
「你爸爸口口聲聲說愛我,卻讓我失去了我最愛的人。」
那個晚上陶姝哭得傷心:「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我會對你這麼好?」
她將那副翡翠耳釘按進我掌心,金屬稜角刺得生疼。
「你讓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如果那時候有個人幫幫她,她可能會好受一些。」
於是從那個夜晚起,我知曉了陶姝心底的秘密。
後來那封沒有送出去的家長邀請函以及風塵僕僕趕來的爸爸,都是我遵循心底的本能在靠近她。
我終於看清,那些以愛為名的枷鎖,不過是鏽蝕的鎖鏈。
它們從未保護過我,隻是將我的靈魂困在牢籠裡。
我的存在,本就該是一場自由的獨白。
於是我聽從內心的選擇,掙脫枷鎖。
後來,一切都很順利地發生,陶姝如願進入眾合,那是當初陶氏最核心的子公司,破產後被楊氏收購。
從一開始一點點學習知識、堆積人脈、拉資源、做項目,到後來一步步做到管理層。
再到如今塵埃落定,陶姝終於得償所願。
陶氏從她的手中,
浴火重生。
可沒人知道,她做到這一切,耗費了無數心血和痛苦的八年時光。
17
三個月後,我選擇出國留學。
離開是在一個平靜的下午。
我帶了最少的行李,義無反顧地踏上異國的班機。
目的地是加拿大,陶姝曾經求學生活過的地方。
不為別的,我真的很想感受一下她曾經那段或快樂或痛苦的時光。
候機時我打開手機,上面是秦可心這麼長時間以來發來的文字。
像轟炸一般的消息傳來,可我卻從沒有回復過。
於是上面的文字從一開始的假意關心到後來的破防大罵。
【你以為你爸爸是什麼好人嗎?吃著盆裡的望著鍋裡的,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他,但他也辜負了我!
【我一輩子都毀在他手裡了!
】
我的視線停留在最新的兩條消息上,真奇怪,我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小時候無比懼怕她突然的發瘋,此時此刻我竟然脫離出來,成了看這場鬧劇的看客。
我隻覺得聒噪。
或許誰都有錯,但最無辜的絕對是我。
不應該是我來承擔這些代價。
我沉默了一會,隨即發送了我唯一的一句回復:
【是你活該。】
機艙播報響起,我望向舷窗外翻滾的雲海,心裡沒有一絲留戀,有的隻是對未來的期待與不安。
我朝窗外望去,夜空中獵戶座腰帶三星在平流層格外清晰,像極了她教我學習金融時畫的股權架構圖。
此刻我才猛然醒悟過來,從現在開始,我又重新活了一次。
18
在國外上學很辛苦,
初來乍到我羞於開口說話,平常時候總是沉默寡言。
所以我也沒什麼好朋友。
獨來獨往是我的常態。
國外的教授在一節課後把我叫過去,語重心長地說:
「Elise,你要變得開朗些。」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一門心思都撲在學業上,好在我有足夠的錢支撐我的生活。
我不用靠打工賺錢養活我自己。
隻是偶爾路過街邊餐廳,看到屋裡穿著制服的服務員穿梭在每張桌子中。
我會想,當初的陶姝會不會也是這樣應接不暇。
即使面對繁重的學業,也要努力打工養活自己。
我看著那個手忙腳亂的服務員好一會兒,等到面前的咖啡都涼透了我才起身。
等她回來收拾桌子,就會看到我壓在杯子底下豐厚的小費。
日子過得充實又平靜,隻是我很久沒有聽說過陶姝的消息了。
我時常會恍惚,發呆的時候我就在想。
陶姝,這個我幼年就聽說過的名字,為什麼會與我羈絆這麼深呢?
她闖進我的生活,帶給我一束光亮。
之後她不辭而別,人間蒸發般消失。
可我知道,是她救了我。
生日那天,我收到了夢校的 offer。
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一個精美的信封。
鄰居奶奶敲響我的房門,她說因為下了大雪,郵差好久不來。
就在今天,他把這封馬上就要超時的信件投進了我家路邊的郵箱。
我禮貌道謝,拿起信,看清封面上的字時,突然一下子愣住。
姝。
塵封的記憶撲面而來,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信。
一張泛黃的照片滑落出來,我拿起來,照片上的陶姝正溫柔地看著我在歪歪扭扭地寫毛筆字。
原來我小時候渴求的那份愛,她很早就給我了。
照片背面是她遒勁的字跡:【當獵戶座升到中天時,記得去格林威治看本初子午線。】
好像一切都是天意。
這封超時的信跨越千山萬水,陰差陽錯,在我生日這天,來到了我的手中。
一瞬間,我泣不成聲。
我恍惚想起某一個做噩夢驚醒的深夜,我習慣地想要尋找一個溫暖的懷抱。
被輕輕拍打著後背,我終於冷靜下來。
迷迷糊糊就要再次睡著時,我感受到頸窩處傳來的湿潤。
可我實在睜不開眼皮,這個懷抱實在是太溫暖舒服了。
失去意識的時候,
我聽見她的嘆息和輕聲呢喃。
她說的不是「別怕」,而是「抱歉」。
不,不要抱歉。
是你終於讓我明白,有些血緣注定是詛咒,而解藥隻能是決絕的遠離。
原來切斷臍帶的聲音不是鮮血淋漓的撕裂,而是蝴蝶掙破繭殼的輕響。
我不再怨恨任何人,他們隻是困住過我的廢墟。
而現在的我,早已在廢墟外長成了會開花的樹。
卸下重擔,我的靈魂輕得能飄進銀河。
如今的我,無比自由。
我終於抵達了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