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進的這批士子，他名次不高卻最受皇帝賞識。
「皇上剛繼位不久，朝中需要新血。」
一朝天子一朝臣，梁望軒這種沒有背景的年輕人是上佳人選。
劉知堯嘆息。
「就事論事，他的考卷排名靠後，朝中確實需要大改。」
「我助他和小四一臂之力，他正好為我所用。」
他看我一眼，「日後我為他所用也不稀奇。」
梁望軒野心勃勃，人人皆可是墊腳石。
這樣的人真的適合做官嗎？
劉知堯仿佛聽到天大笑話。
「無欲之人連人都做不好，還能成事？」
10
梁望軒和四小姐鬧出了大醜聞。
他和同僚跑去喝花酒，與一個白衣公子非常投契。
二人攜手進了廂房，一直沒出來。
同僚走的時候去尋梁望軒。
撞見他正與一女子你儂我儂，熱情似火。
原來那白衣公子是四小姐女扮男裝。
這點破事兒到處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專門跑我這來買餅，和旁人說闲話。
「看來梁兄就是好這一口，上青樓喝花酒，哈哈……」
也有人同情我，「這姑娘怕是沒有機會了吧？」
「那怪誰？當初端王妃給她做主，她不幹。現在人都搭上四小姐了還能要她？」
摔面摔得「啪啪」響。
劉知堯又來了。
我有時候挺好奇，他不睡覺嗎？
四小姐丟這麼大臉，劉知堯功不可沒。
他的人成天盯著梁望軒。
那倆人幽會也不是一兩回。
偏找這個地方揭蓋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一場兄妹，手真黑。
劉知堯搖頭，「我和小四感情淡，但這也是為他好。」
我嗤笑一聲，害你的人總有說辭。
「越難堪抱團越緊密，誰反對都沒用。」
當感覺全世界都是惡意時，眼前人是唯一救贖，反對是最猛的催化劑。
我問：「四小姐和你娘感情很深？」
「嗯，以前好幾家求娶小四她都不同意。」
眼下這個局面，恐怕不同意也不行了。
梁望軒為了能和端王府搭上線不擇手段，搞得多麼下作都可以理解。
四小姐這麼豁得出去，讓人匪夷所思。
梁望軒真有那麼好，值得她不顧一切？
摔好的面團手感很好，
隨意搓扁揉圓。
劉知堯伸手覆住我的手背。
他貼得很近。
掌心溫熱，心跳聲分明。
就著火光看他的眼睛。
太像我娘了。
靜峙片刻，我抽出手。
「去裡屋吧，有床。」
他略微驚訝後是了然的神情。
剝掉他的外衫，捏住他的頸部慢慢拿捏。
他舒服地低吟，「你還有這手藝？」
我這雙手揉人如揉面，同樣可以任我搓扁揉圓。
按摩一會兒，響起鼾聲，他睡著了。
餅剛出爐，他出來了。
「好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
我遞給他一塊餅。
「男女之情最不長久，不如你我姐弟相處。」
我娘是他的姑姑，
他在我心裡真像兄弟一般。
「為何不是兄妹？」
也行。
我問：「你覺得我好看？」
「你和我娘很像，端王妃年輕時可是名動京城的美女。」
那又怎樣？
端王還不是三妻四妾弄得家宅不寧。
再美的人看久了也會膩。
喜新厭舊是人的天性。
過了幾日，剛躺下就被吵醒。
劉知堯帶著個年輕男子坐在堂屋裡。
我理了理毛裡毛躁的亂發，泡了茶端過去。
兩人捧著茶杯不約而同地皺眉。
茶沫子飄上面，確實不好下嘴。
那人吹了吹，淺淺地抿了兩口。
我站在旁邊不吭聲。
劉知堯說：「黃，黃兄睡眠不好，你給他按按。
」
他輕巧地退出去。
我在心裡罵罵咧咧。
揉完面還得揉人，完了還佔我的床。
心裡有氣，手上勁大。
黃兄肩上的肌肉極硬。
他舒服地叫出聲，「對，這，這兒……」
從小院兒出去時精神抖擻。
「過幾日我再來。」
我累得夠嗆，撲到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11
黃公子再來時帶了茶葉和糕點。
我開玩笑，「公子比劉公子大方，他白吃我多少甜餅了。」
他來得勤，按摩過後，睡半個時辰就走。
遇到餅出爐，也吃上一個。
我把另一間屋子打掃出來，加了張床。
他趴在新床上喟嘆。
「床這麼硬，為何睡得這麼舒服。」
我沒說話，手從他的頸部往下揉捏。
當然舒服了。
每次來先上碗熱茶，他淺嘗兩口。
茶裡那點東西剛剛好夠他睡個把時辰。
「阿桃，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什麼都可以嗎？」
他斟酌片刻，「不出格都行。」
杏花樓啊。
他笑出來，「這事兒簡單，讓劉知堯辦。」
隔日劉知堯通知我把餅攤兒關了，搬杏花樓去。
我坐在院子裡烤最後一爐餅。
門外進來個精瘦的中年男人，
「好香！在下想討張餅吃。」
我用長火鉗把餅鉗進簸箕裡。
趁熱掰開一塊，糖陷兒流到手背上，燙起一溜泡。
我甩甩手，遞給他。
他吃著，眼角沁出兩滴淚。
「胡老板何故如此？」
「在下想起一個故人。」
他揩幹眼淚，「玉娘她好嗎？」
揣著明白裝糊塗，一個年輕女子帶個嬰兒，能好嗎？
我揶揄地說：「比S了好些。」
他瞳孔一震，垂下了頭。
「我對不住她。」
畜生S前都能長出幾分良心。
我娘一直以為是她在杏花樓的幾句話招來大禍。
當年參與換子事件的人差不多S幹淨了。
杏花樓卻安然無恙，生意興隆。
我去杏花樓買了趟甜餅。
劉知堯馬上就能找到我。
端王妃很快知曉我的行蹤。
杏花樓和端王府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甜餅味道怎樣？」
他眼神黯然。
「我當年是真心喜歡玉娘，我們想過成親後開個夫妻店賣甜餅。」
可惜我娘的真心抵不過小伙計想往上爬的野心。
杏花樓記名於某富商，實際是端王府的產業。
端王婚後沉醉酒色，王妃真正掌控了杏花樓。
王妃當年通過杏花樓的眼線秘密尋找合適的孕婦人選。
小伙計天天教我娘烤甜餅，知道她嫂子懷孕了。
「我真的沒想到他們最後會S。」他喃喃地辯解。
我不屑地看著他，「胡老板連親生女兒都能送給王妃，還有什麼想不到？」
這世上從來沒有秘密。
我娘後來應該也猜到了真相。
所以她每次摔面都像泄憤。
她從不提姓胡的男人，
隻銘記杏花樓的甜餅。
杏花樓不賣甜餅。
可是她一生的甜蜜時光就那麼一點點。
她戀戀不忘的是幸福的感覺，奢侈而殘忍。
胡老板S在小院兒裡。
我給他的那塊餅裡有毒。
他不甘地瞪著眼。
我覺得不解氣。
他S得太痛快。
我從牆角刨出藥粉灑滿他全身。
慢慢地，溶成髒臭的血水沁進土地裡。
那塊地變得特別黑。
劉知堯來接我，「何必髒了自己的手？」
我踩在黑色的地上，鞋底狠狠碾壓。
灰飛煙滅，再無輪回。
12
梁望軒和四小姐的事鬧成那樣，居然還沒有成親的消息。
劉知堯說端王妃咬S不同意。
四小姐去求端王做主。
端王身體不好，把皮球踢回王妃那裡。
拉鋸戰處於膠著狀態。
皇帝準了梁望軒和四小姐的婚事。
明眼人看出風向。
婚事在即，皇帝依然沒給四小姐賜封，擺明支持的是梁望軒。
他漸成京中紅人。
雖是新貴，根基尚淺。
端王府又不肯多出陪嫁。
兩人草草成親。
梁望軒小院去找我，連連吃了閉門羹。
杏花樓的生意照舊，無人知曉已換了人間。
我還不便露面，天天坐在頂樓聽劉知堯罵娘。
等了好些天，人終於來了。
上樓的腳步聲重且散亂。
「最近怎麼回事，什麼消息都不見來報？」
端王妃扶著丫頭的手進來，
語氣甚是嚴厲。
與當日巷子裡雲淡風輕的形象相去甚遠。
她四處找尋，「你們老板人呢？」
伙計哈腰，「這就是我們老板。」
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微笑，「巧取豪奪，王妃不懂麼？」
她屏退左右，坐了下來。
「知堯帶你來的？你都知道了？」
我但笑不語。
她嘆息，「我被逼無奈，不得不那樣做。」
那年她有了身孕，還沒開心多久，周姨娘就懷上了。
她聽見端王向周姨娘許諾。
如果她生女兒，周姨娘生兒子，就母憑子貴抬周姨娘起來。
「那她的兒子就是世子，我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王妃看著我滿眼悽楚。
「每次看到知堯我都會想起你，
對他好就覺得對不起你。」
後來胡老板抱來女嬰，取名劉知渺。
「那是你在我肚子裡時，我給你取的名字。我拼命對她好，就像是對你好。」
她拉扯自己的衣衫證明自己。
「這些年娘為了給你祈福，天天吃齋念佛，去首飾，穿布衣。」
我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
我掸掸衣袖，「王妃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
「周姨娘突然暴斃，三小姐質問你，情急之下抓住王妃的金簪刺傷了王妃。」
「此後王妃再也不戴任何首飾，與你女兒何幹？」
後來端王府不見三小姐的影蹤，據說遠嫁塞外。
「其實是你找人把她擄走，改頭換面賣進了窯子，她沒熬多久就S了。」
端王妃面孔扭曲，
「她和她那個賤婢娘一樣該S。」
「你對四小姐也不好。」
她怔了怔，「我對知渺還不好？」
「你故意把她教得目中無人，囂張跋扈，人人對她敬而遠之。」
「目的是把她留在身邊，你要完全掌控她，不允許她離開。」
四小姐察覺時，門當戶對的人家已看不上她。
她急著逃脫，逮住各種機會在外面敗壞端王妃的名聲。
一言不合就報出王妃的名號。
王妃素有賢名，襯得四小姐愈發惡劣。
最後她遇到梁望軒，不管不顧地抓住了這根稻草。
端王妃盯著我疊聲叫好。
「不愧是我親生的女兒，果然聰明。」
我裝傻,「誰是你女兒？」
「女兒啊，聰明人短命。」
她突然變臉，
厲聲喝道：「把她抓起來。」
13
隨從包圍了頂樓。
王妃是有備而來。
梁上的黑影跟了我那麼久,終於排上用場。
他們擋在我面前。
王妃震怒,「你們敢攔我？」
暗衛絲毫不讓,他們聽命於劉知堯。
對峙之際,劉知堯從後面走出來。
端王妃怒極而笑，「你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你攔不攔得住我？」
她的語氣神態和當街耍橫的四小姐如出一轍。
「我能不能攔住你？」黃公子從屏風後走出來。
「皇上？」
端王妃轉頭看劉知堯，「你？」
杏花樓是端王府在京中的眼線。
這種事皇帝心中的刺。
皇帝此時出現說明一件事。
劉知堯把杏花樓做了投名狀,完全與端王府決裂。
京中突發大事件。
端王被貶為庶人,引起朝野上下一片震動。
撰寫罪詔的正是昔日端王門下得意門生梁望軒。
洋洋灑灑上萬言歷數端王多項罪名。
四小姐和梁望軒夫妻同心，站在了討伐端王府的最前線。
端王和端王妃年歲已長。
皇帝格外開恩,免去二人流放之苦。
王府世子據說不堪打擊患病離世。
世上本無劉知堯,朝中新出權臣白子歌。
我娘的嫂子姓白。
皇帝說我幫了他大忙，要重賞我。
端王遭貶後,老臣們人人自危。
雖說換嬰犯了欺君之罪。
可欺的是老皇帝,
舊賬可翻可不翻，
皇帝偏偏翻了。
杏花樓這種事，哪個王府不布眼線？
新君不過是以此作伐,S一儆百,從此執政暢通無阻。
所以當日劉知堯說我來得正是時候。
皇帝趴在床上問我可願進宮。
不願。
我已經替我娘還了願。
剩下的日子我想去外面走走。
皇帝睡醒後心情好準了。
離京之前，端王苦求要見我一面。
白子歌陪我去了郊外農莊。
端王見到我連喚數聲「女兒」，老淚縱橫。
他一直叫屈說皆是王妃所為,他概不知情。
王妃也為他抱屈，說他確實是蒙在鼓裡。
遭貶那日，他是侍衛從妓院拎出來的。
他的臉常年燻在酒色裡，和當年的徐老太爺極其相似。
我說：「你的女兒在妓院七歲被破瓜。」
「如果當時她被帶到你面前,即使她的臉和你的妻子長得一模一樣，你也絕不會有任何憐惜。」
「你隻會覺得更加刺激,毫不猶豫地撲向她。」
他退後兩步,「不,不會——」
會的，他就是這種人。
王妃扶住他，「他是你爹,你不能這麼對他。」
我尚有一事不解,需要王妃解疑。
王妃明明是個狠人，對誰都下得了黑手,為何獨獨放過端王？
她震驚地回答,「我們可是夫妻，少來夫妻老來伴。」
端王點頭如蒜,「對對對，老來伴。」
我和白子歌對視一眼，無話可說。
離開京城後，我徑直去往南方。
春天的桃花開得真是茂盛啊,
密密地,燒出半邊桃紅。
幾年後，我接到白子歌的密信。
端王夫妻住的農莊突發大火，二人都被燒成了炭。
據推測,應該夫妻二人發生衝突不慎引發了大火。
我將密信扔進河裡，即刻離開當地。
無論如何，我要尋一個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