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後,他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這一次不是開玩笑了。
兒子一個箭步衝到我面前,一把奪過我行李箱就是指責。
「媽,你到底又在發什麼神經?大過年的整這一出,好看嗎?你趕緊給我回去,別丟人了好嗎?」
兒子長得不像我,五官七分像陳宇明。
在他面前,我不得不承認,我是個失敗的母親。
他是我從小帶大的沒錯。
那句老話,孩子是誰從小帶大的就和誰親,也沒有錯。
隻是這句話,沒在我兒子身上應驗罷了。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我說話這麼不耐煩和指責的?
我都記不清楚了。
許是陳宇明一次又一次罵我,連個飯也做不好的時候。
還許是婆婆總愛念念叨叨,
說陳宇明娶了我,就像娶了個廢物一樣。
還許是他們不管叫我做什麼事,都隻會吼我幹快點,罵我磨磨唧唧的,沒吃飯啊!
太多太多次,耳濡目染之下,兒子總能學會三分。
罷了罷了,反正我出了這個門。
今後他們的事,就再也不用我操心了。
我還管那麼多做什麼呢?
我把行李箱奪回來,語氣冷漠:「你不是總說我丟人嗎?放心吧,以後你就再也不用操心這個事了。」
「讓她走,我倒要看看她什麼也不會,出了這個家門,能靠什麼養活自己?」兒子還想說什麼,婆婆走了過來。
瘦長的面孔,颧骨凸出,說話的時候,還一動一動的。
以前沒覺得婆婆長相不好,現在看著可真可怕。
我記得奶奶以前和我說過。
女人颧骨高,
S夫不用刀。
也許和婆婆的颧骨,還真有一定關系。
兒子看著我不動,婆婆馬上又說:「你媽就愛裝腔作勢而已,你看看這幾年來,她鬧過多少次了?最後還不是好好地待在家,既然她這麼愛犯賤,那就讓她賤去,你管她做什麼?」
兒子被婆婆勸回去了。
陳宇明出來了,手背還在流血,語氣衝我喊卻不弱。
「你還愣在這裡幹嘛?沒看到我的手流血了嗎?趕緊回去給我找個創可貼出來。」
7
如果是以前,我馬上就鞍前馬後,去給他找藥箱消毒包扎了。
現在,我快速轉身,頭也不回走出這棟我住了三十年的兩層房子。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微微小雨。
刺骨的陰冷夾著凜冽的寒風,貼著我的臉呼呼吹來。
像一把利刃在我臉上劃開一道口,
冷得我四肢顫慄。
可我的腳步卻不慢,戴上羽絨服的帽子,很快就走到了出村口的道路。
「啪!」
突然,前面水坑有東西從身後砸了下去,濺起幾滴泥濘的水落在我腳邊。
我淡淡看過去,一眼就認出來。
是一張相框裱好的照片。
照片是我和陳宇明領證第二個月拍的,也是唯一一張和他的合照。
我很珍視這張照片,舍不得把它拿出來擺。
我就用了幾層棉布,把它包裹好放在抽屜,偶爾拿出來看看。
陳宇明看準了我在意它,每次我們吵架不可收拾時。
他就拿出這張照片,狠狠地摔在地上威脅我妥協。
一起過日子久了,架吵多了,總是妥協的我,慢慢就養成一種可怕的習慣。
隻要陳宇明拿出照片一摔,
我馬上就妥協按照他說的做,不再言了。
這一次,陳宇明還以為拿出它,我會再一次低頭。
可他想錯了。
我冷眼看著照片,慢慢浸湿,模糊,沉底,最後看不見。
我自己也震驚我的情緒,我竟然毫無波瀾。
是啊,誰的心不是肉做的?
誰家的日子不是用來過,而是用來傷害的?
在這段婚姻裡,我用了三十年時間,日夜伺候他和他們。
也始終得不到他們一絲尊重,一句冷暖關懷。
我早該抽身的,不是嗎?
就像那張合照,這些年被陳宇明摔來摔去,其實早就爛了。
隻是我不想它爛,一直在縫縫補補。
連陳宇明都沒發現,這張合照並不是當年我們拍的那張。
忘記是哪次陳宇明摔的時候,
剛好摔進了水盆,照片當時就模樣不清了。
是我找了很多家照相館,才找到一家願意幫我復原並重新洗出來的一張。
現在它也毀了,那就所有都毀了吧。
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值得我稀罕的東西。
視線從泥濘中的照片離開,我毅然繼續前行。
雨勢似乎大了些,拉著兩個行李箱,我走不快。
但每一步,我都走得很堅定。
陳宇明大概也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頓時暴跳如雷:「好好好,你就要和我離婚是吧?行,新年一過,民政局上班了,那我們就離。我倒要看看你離了我,拿什麼養活自己?」
吼到最後,他情緒失控了:「宋真敏,到時候你就是跪著求我,我也不會再搭理你的,你就等著去當乞丐餓S吧。」
我竟然和這種自以為是,又有易怒症的人生活了這麼多年。
身後,咒罵聲不斷。
像是終於想起來我把所有的菜都帶走了。
氣得他們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的咒罵。
但搞笑的是,他們誰都沒有衝出來,叫我把菜還回去?
是啊,他們一直被我伺候慣了。
這麼冷的天,他們會動才有鬼了。
而婆婆不動,是在叫魂一樣,叫父子倆趕緊出來追我。
父子倆在你叫我動,我叫你動。
最後大家都一動不動。
8
即使下雨天氣不好,村裡也是年味十足。
噼裡啪啦的鞭炮一陣接一陣,震耳欲聾的新年歌曲一首播一首。
新年就這麼開始了。
隻是路上除了我之外,再無其他人出來。
是啊,這時候,大家都在歡樂的家庭裡,
有說有笑等著吃年夜飯了。
有誰的家會像我的,酷似洪水猛獸,看多一眼,都怕被它生吞活剝。
出了村口來到去市區的大馬路上。
我站在茫茫陰雨裡,看著無一人的馬路,等一輛車來。
如果是別人,可能不用等,直接就在手機上叫車過來了。
陳宇明說我說對了,我確實是什麼都不會。
QQ 不會用,微信不會玩,抖音也不會刷,更不會像大多數人出門,都會的滴滴打車。
日子混沌地過著,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的年代,不再是我當年隻要一出門口,就有好幾個熱情摩託佬圍著我,問我要去哪的年代了。
而是滴滴打車早早就取代了摩託車載客的飛速發展年代。
等了好久都不見一輛車來,我心沒來由地就慌了下來。
今天是除夕,也不知道有沒有司機出來載客?
如果有,也是不容易啊!
大年三十都要出來拉活賺錢。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又有哪個是容易的?
許是我運氣不錯,不用等一小時,就看到前面駛來了一輛出租車。
看著它緩緩停下來,我心底的慌亂,慢慢平靜了下來。
隻是,車上下來的人,馬上就讓我不淡定了。
是陸念珠。
我的小學同學,也是陳宇明大學同學和初戀。
當年,陸念珠的媽媽覺得陳宇明窮,逼得兩人分了手。
陸念珠很快就在別人介紹下,認識了做生意的有錢男人。
沒多久,陸念珠就嫁給了他,去了外地。
但婚後陸念珠就生了個女兒,聽說是傷了身子不能再生了。
沒多久,陸念珠就離婚了,一個人在外地將女兒拉扯大。
後來,機緣巧合下,女兒嫁在陳宇明的村子。
她女兒公婆早走了,生了孩子沒人照顧。
陸念珠就搬了過來照顧孩子。
現在孩子上幼兒園不用帶了,陸念珠也不在家裡闲著,就去市區找了份工作。
每天,她會一副社會精英人士打扮。
從家門口走到馬路邊,滴滴打車去上班。
回來了也是在這下車,再走回家。
切,顯擺啥?
不過,說實在的。
我挺佩服陸念珠,也很體諒她,一個人帶大女兒不容易。
但她不該像陳宇明一樣,仗著自己讀了點書,有了點文化,就對我出言不遜。
甚至,還不要臉和我說,當年若不是她被她媽媽逼得和陳宇明分手,
還輪不到我嫁給陳宇明。
她言語犀利刁鑽,和陳宇明站在同一戰線,把我貶得一無是處。
其實,她司馬昭之心,我豈會不懂?
「真敏,還真是你啊,你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大過年的,是要到哪裡去啊?」
我思緒飄著,陸念珠已走到我身旁了。
她瞥了我一眼,一如既往地不要臉開口:「該不會是宇明昨天送我幾斤臘肉,你就氣得要離家出走吧?哎呀,你怎麼這麼傻啊,你不像我有穩定的工作,你什麼都不懂又沒經濟來源,離開陳宇明,你準備去當乞丐啊?」
9
陸念珠穿著改良過的加絨過膝旗袍,外面搭配一件棗紅大衣,手上提個黑色手提包,很像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成功女強人。
她住在她女兒家也好幾年了,我並不知道她是做什麼工作的。
不過,
看她的穿著打扮,可能是某家公司的高管,或者是單位公職人員吧。
我挺羨慕她的,也很妒忌。
以前,我在意陳宇明,在乎家庭和睦。
陳宇明常常和她明裡暗裡在一起聊天。
她屢次三番對我出言無狀,我都是強忍著沒理的。
但現在,我連陳宇明和兒子都不要了。
陸念珠,她還算個屁啊!
迎上陸念珠的打量,我看著她滿眼不屑,然後一針見血開口:「你猜錯了,我是和他離婚,不是離家出走。對了,離婚是我和他提的。你看看你,和他糾纏不清也有好幾年了吧?可他都沒主動和我說過要離婚,可見也就你對他念念不忘,他早就不把你當一回事了。」
我這句話,是真的對著陸念珠的肺子戳。
她臉上溫和的笑容,以肉眼可見般維持不住了。
「宋真敏,我告訴你,宇明他不主動提離婚,是他當年傷了腿,一直念著你送他去衛生所看的情,不忍心開口傷害你。現在你主動提離婚,那他也就不欠你了,你等著,他會娶我的。」
是了,當年陳宇明被石頭砸傷雙腿不能動彈。
是我路過背他去衛生所看,這才保住了他的腿,沒讓他當成瘸子的。
有著這層關系在,陳宇明經常來找我。
一來二去,他就向我求婚了。
我至今還記得他向我求婚時的溫柔。
他說,他會一輩子對我好的。
因為這句話,我對他是動了真情的。
我以為他也是如此。
我們結婚時,是度過一段時間甜蜜日子的。
但兒子生下後沒多久,他就對我性情大變,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我懵圈了。
但自己卻很固執,總以為自己足夠愛他,就能和他再次回到以前甜蜜的日子。
事實證明,我把半生都搭進去了,也喚不醒一個故意沉睡的人。
去他狗屁的愛,讓它滾吧。
我再也不要了!
我看著陸念珠咬牙切齒的模樣,笑著恭喜:「那就恭喜你早日嫁給他,對了,他現在老掉渣了,不僅胃不好還有糖尿病。你可千萬保養自己,別到時候身體垮了,又要照顧身體不好的他,那你可就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