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卷地府 KPI 升職。
我提前三天就去將S之人跟前蹲守。
我找到了第一個老奶奶。
她突然問我：
「我是不是要S了？」
1.
劉玉蘭倒數第三天
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外面一片白雪。
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
我路過她的院子門口。
「奶奶，能喝杯水嗎？」
劉玉蘭起了身。「來吧，快過年了，你怎麼一個人啊？」
她起身的身影很慢，一隻手還要撐在凳子上。
她突然笑了。「我老頭子在的話，他肯定搶著做。」
屋裡冷冷清清。
就是少了她口中的老頭子。
我喝著手裡的熱水。
「奶奶，現在家裡就你一個人嗎？」
「嗯。」她看著我擦了擦眼睛，「原來有個孫女，去年她走了。」
她又看了看窗外。「今年初雪的時候，老頭子也走了。」
我脫口而出：「奶奶能讓我在這裡住兩天嗎？我來找工作可是沒找到，我身上沒有錢。」
許是我的局促讓她起了憐憫之心，她都沒考慮我是不是壞人。
「住吧，你想住多久都行。」
「奶奶，你不怕我是壞人嗎？」
雖然談不上壞人，可我將是勾她魂魄的鬼差。
她指著屋內道：「我已經什麼都沒有啦。」
我幫她主動打起了水。
她也沒有和我客氣，隻是看著我的動作突然問我。
「我是不是要S了？」
2.
鬼差也不能說人陽壽之事。
我笑著搖頭。「奶奶你說什麼話呢？你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我雖是個新鬼差，可我也看盡人生百態。
這種時候，人類也總是愛說謊。
她搖搖頭。「我覺得我已經活得夠久了，再不走，我怕追不上老頭子還有我家孫女了。」
我查過地府的生S簿。
她的孫女叫蔣初。
去年因為一場意外，當場送命。
老兩口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現在整個家裡隻有且隻剩下她一個人。
我想逗逗她開心，隻能說：「奶奶，那我來當你孫女好了。」
奶奶笑了。
「我老頭子也這樣說。」她笑得更燦爛了，「我孫女去世之後我總想她，時不時哭，老頭子就在頭上插朵花，然後喊我奶奶。
」
可這個會逗奶奶開心的爺爺也不在了。
她居然真的讓我住了下來。
吃晚飯前，她搬來凳子站在院子裡的梅花樹下。
我嚇得連忙過去幫她。「奶奶，你要幹什麼，我來幫你。」
她一剪刀剪了一根樹枝。
她把花遞給我。「我孫女最喜歡梅花了。我原來總愛剪一枝插在她床頭。」
我扶著她從矮凳上下來。
她叉著腰和我介紹：「老頭子每次和我吵架，就給我買花。後來他就自己種花。留下來的就是這梅花。」
花很香，我摘了一朵插到了奶奶的耳邊。
「爺爺最愛戴花的奶奶。」
我好像做錯事了。
奶奶哭了。
今晚，這株梅花，插在了我的床頭。
3.
劉玉蘭倒數第二天
我早早起來做了早飯。
也不知道哪個鬼差有我這麼窩囊。
到時間就直接勾魂的事，我卻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奶奶比我起得更早。
她早就把柴火準備好了，還燒好了開水。
「你還會做飯？」
我點了點頭。「嗯，總是一個人，就會了。」
地府裡有伙食。
可是太難吃。
我自己動手還被別的鬼差嘲笑。
「你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你就沒有家人嗎？要過年了。」
她都快S了，還在散發她的愛意。
其實我對我的家人根本沒有印象。鬼差生前也是人。
可我早就沒了記憶。
「記不得了。」
奶奶沒繼續問。
「喜歡吃什麼？我們一起去買菜？我還想去山上。」
我不想她折騰。「家裡的菜就夠了，奶奶想去山上做什麼？」
「山上有老頭子，還有我孫女。」
我跟著奶奶爬山，雖然很矮的後山，她每走一步都很艱難。
地上都是雪，每一步都能聽見踩雪的聲音。
好不容易到了墳前。
就是兩個簡易的墳堆。
【蔣偉】、【蔣初】。
爺爺的墓前有人放了水果，看著還挺新鮮。
我以為腿腳不便的奶奶來得勤快，結果她卻說：「他是個老中醫，救了莊上不少人，可救不了自己。」
她眼睛盯著那些水果。
「他走後，總有人來祭拜他。
「想必他也沒那麼孤單吧。」
我沒有阻攔她，
她跪在我帶來的墊子上。
哭得稀裡哗啦。
她突然說：「老頭子，你走了之後，再也沒有人給我蓋被子了。」
她把提前準備好的水果掏了出來。「蔣初，你最愛吃的水果奶奶帶來了。」
生離S別。
兩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
回去的路上，有一隻貓一直跟著我們。
「大花，回去。」
奶奶叫出了它的名字，可這貓奶奶用腳踢都踢不走。
「奶奶，你認識？」
「我孫女養的貓。」奶奶衝著那邊喊，「回你家去。」
大花不再纏著奶奶，卻在我的褲腳邊蹲了下來。
我摸了摸它的頭，卻突然明白。「奶奶把它託給別人照顧了嗎？」
「小初不在了，我都快S啦，它跟著我怎麼辦呢？
」
大花蹲在我腿邊，突然又跑開了。
沒多久，它嘴裡叼著東西送到了我腳邊。
定睛看清，我「啊」一下就尖叫著跳了起來。
這家伙，送了我老鼠頭。
大花被我嚇得後退。
奶奶卻笑了。
「大花，你之前就這麼嚇小初，你現在又嚇客人。
「你別怕，它喜歡你，它把它認為最好的老鼠頭給你了。」
鬼早就沒有心了。
可我突然又覺得心軟了點。
4.
劉玉蘭S亡當天
奶奶起得很早。
今天她精神格外好。
她把櫃子裡自己的新衣服收拾了出來。
「我之前把他們的衣服都燒了。」
好像這裡的習俗是有人去世後會把衣服燒過去。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遇見他們。」
我趕緊勸慰：「能的。」
反正走過黃泉路，到了那奈何橋，喝下那孟婆湯，她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我還偷偷留了兩樣。」
我一看，兩頂帽子。
一頂粉色，一頂黑色。
「回頭，我就一起帶上路。」
奶奶吃飯的時候，手抖，碗都有些抓不住。
每一次我想幫她，她都拒絕。
「這都是我老頭子會做的事。你別看他年紀大了，還總是逗我。照顧我這方面，他從來不含糊。
「他會給我蓋被子，會拿雪球砸我，還會故意躲在角落讓我找他。每天都給我喂飯。那會我還說，沒有他我就不吃飯了。
「我們說好一起過這個春節的。」
她哆哆嗦嗦地端著碗吃飯。
「我孫女在外面工作很忙，一年才能回來幾次。每一次回來就愛吃我做的這個菜飯。
「我好不容易才學會用智能手機了，她這個小騙子，再也沒給我打視頻了。」
我看著我碗裡。
隻是燒青菜加上生米，最後燉得爛爛的。
青菜帶著甜味，我吃著卻越發覺得苦起來。
因為她說：「她去世之後，我和老頭子吃不了辣，再也不用給她的菜飯挖辣醬了。」
可我剛剛在廚房裝飯，旁邊明明放著一整瓶熬好的辣醬。
她今天的活動很少。
隻是站在門口的院子裡發呆。
就連飯自己煮了也沒吃，像是隻為了我而煮的。
其實鬼差勾人魂魄不難，難就難在有太多人留戀這個人間。
午睡之前，她對我說：「床頭那個衣櫃裡，
有個錢包，裡面還有幾百塊錢，你拿走吧。」
我眼前一酸。「我不要。」
「我留著也沒什麼用了。」她給自己換上了新衣服，躺回了床上。
「老頭子喜歡我穿紅的。我孫女喜歡給我戴花。
「我挺想他們。」
我一聽這話，匆忙去院子裡給她摘花。
等我拿著花去了她身邊。
她已經徹底閉上了眼。
我把花戴在她的頭頂，俯身輕語。
「奶奶，跟我走吧。」
奇怪了，鬼差也會流淚嗎？
5.
孟婆看了我一眼。
「不錯啊，為了業績，你這小鬼也能帶人過來了？」
地府總是缺光，陰陰暗暗的，劉玉蘭這黃泉路一路跟著我，她顯得很是害怕。
「不怕，
奶奶，喝了這碗就行。」
「來人可是劉玉蘭？」孟婆遞了一碗湯給奶奶。
奶奶端起了碗說：「我是劉玉蘭。」
孟婆接了話：「喝了我這孟婆湯，忘卻這世間恩怨情仇，是是非非，轉世投胎去吧。」
奶奶卻問我：「小姑娘，沒想到你是鬼差，你叫什麼名字？」
我恍惚了一瞬間，笑了。「奶奶，我隻是個陰差，哪裡有名字。」
可她對我說謝謝。
「謝謝你，我最後的時刻，你還來陪我。」
我看她欲言又止。
抓著碗的手遲遲沒往嘴邊送。
我湊過去在她耳邊承諾：
「我會把你葬在爺爺和蔣初的旁邊。」
她笑著對我點頭，一口喝了下去。
「沒見過你這陰差當成這樣的，
還得安排人下葬的。」孟婆看著吐槽我，「你是嫌活太少了是吧？」
「萬一她不喝，我這升職計劃怎麼辦？」
我又回了人間。
按照劉玉蘭生前說的，給她下葬。
她躺在了爺爺的旁邊。
我把她的衣服還有那兩頂帽子一起丟到了火裡。
天空又下起了大雪。
我移過來梅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新年快樂啊，奶奶。」
6.
王喜霞倒數第三天
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做菜。
可是她正在一個極為逼仄的走廊裡炒菜。
這時候她罵罵咧咧：「就知道吃，吃不S你。」
我搬進了她隔壁家。
我拎著水果去見她，她正把手裡的菜炒完。
她接過我手裡的水果，
表情很詫異。「你小姑娘搬到這裡？」
我笑嘻嘻道：「家裡窮，來這附近打工。」
「哎呦，這裡可不太太平。」她剛說了一句，就被屋子裡的人吼了一聲，「臭婆娘，你不能快點？老子餓S了。」
她來不及和我多說話，端著盤子就往房裡走。
我一眼能看到家裡堆得亂糟糟，哪裡都是紙箱子。
一層又一層地堆砌，連下腳都困難，像極了她亂糟糟的人生。
我隻是在門口偷看了一會，就聽見了摔盤子的聲音。
「天天都是青菜，老子要吃肉。」
男人罵罵咧咧從屋裡走出去。
再然後，我就聽見女人的哭聲。
我衝到隔壁。
她蹲在地上，收拾盤子。
桌上隻剩她的碗，裡面半碗米飯，連點菜湯還沒沾上。
她哭著哭著「嘶」了一下，手指劃破了。
「我幫你吧。」
她看起來像是五十多歲了，可我知道她的生S簿上隻有四十歲出頭。
她擦了下眼淚。「沒事，你快回去吧。」
「叔叔下樓了，開車走了。」我繼續幫她，「你要不要先吃點飯？」
她卻搖搖頭。「他總是罵我，可是家裡哪來的錢？有一點錢他就跑出去打牌。」
心酸，是人類愛用在這種情形下最好的心情描寫。
她在桌子上翻，又在一堆箱子裡翻。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榨菜。「過期了？」
可她還是吃了。
「你這樣沒考慮和叔叔離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