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娘和鄭雲起成親的第三年,山下鬧起了瘟疫。
一開始隻是簡單的發熱頭痛,而後,這場疫病一傳十,十傳百,周邊的村鎮無一幸免於難。
朝廷派了人來,卻沒有送來郎中和藥材,隻是將山下團團圍住,不準人們離開。
那些日子,我娘整日愁眉苦臉,一個人守著她的花花草草研究個不停。
鄭雲起也不再下山,我們一家就這麼留在山中小屋,等待著時間給出答案。
就在我以為全家都在這場瘟疫中兇多吉少的時候,崔璟華再次找了上來。
他們三個大人圍在屋裡嘀嘀咕咕半天,也不讓我聽。
最終,姓崔的拉上了我的手,就要將我帶離我們家的院子。
我抱著院子裡的杏花樹不撒手,說什麼也不肯走。
老鄭頭犯了難,又掏出那些面具過來逗我。
他真傻,我已經 9 歲了,又怎麼會被那些哄孩子的東西騙過去。
我娘看著這情形,走到我面前,輕輕幫我拭去了眼角的淚。
「明月乖,你先跟他走,爹和娘過段時間就來找你。」
「娘騙人。」
我偏過頭避開她的手,隨後看向院子中攤開的各種草藥。
「娘要留在這裡給他們治病,我也要留下,我不走。」
見我看出他們的意圖,院子裡的三個大人面面相覷地犯了難。
片刻後,我娘輕輕嘆了口氣,我有些心虛地避開了眼睛。
我當然知道瘟疫的嚴重性,也知道此時此刻離開這裡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我有私心。
其他人不說,就說我外公、村長那些人,他們真的值得我娘豁出性命冒著危險去救嗎?
我覺得不值得。
但我娘和鄭雲起都覺得值得。
所以我耍賴皮,想逼著他們和我一起離開。
被罵也無所謂,挨打也無所謂。
反正朝廷已經放棄了所有人,我們又何必冒著犧牲自己幸福的風險,去逆天而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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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我的計劃最終還是落了空。
鬧著不走的那天夜裡,我娘溜進了我的房間。
她戳了戳裝睡的我,見我沒反應,於是在我耳畔輕聲威脅。
「看來明月睡著了,那我就把她包好送給崔璟華嘍。」
「不行!」
話說出口,我也意識到自己被騙,於是氣鼓鼓地縮在床腳不再說話。
我娘見狀,挪動身子與我並排坐好,隨後拉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
「明月,娘知道你不願意咱們一家人分開,
但眼下瘟疫肆虐,娘的解藥也快要制成,你就辛苦一下,先和崔璟華離開,等娘和爹解決完這些,再接你回來,好不好?」
「不好,你們……你們都會S的,我看見了,藥堂的老宋前些日子沒氣了,被人拉到河邊燒了。」
「爹娘不會S的。」
她輕笑著搖搖頭,隨後伸手揉揉我的頭發。
我轉頭望向她,她的眼眸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炯炯有神。
盡管眼下還殘留著因為通宵而產生的烏青,但她整個人卻在黑夜中散發出格外的生機。
印象中,娘親她總是堅強又倔強,但對其他的事情卻總是鮮少關心,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她,張揚,自信,甚至還帶著一絲破土而出的生機。
那天,我娘給我講了個很長的故事。
她說有個女孩,從小就喜歡擺弄藥草,因為在醫書上聽到了神醫濟世的故事,所以立志要成為一名救S扶傷的郎中。
所以她軟磨硬泡,在藥堂前跪了一天一夜,才終於換來了當學徒的機會。
那段日子很苦,常常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採藥制藥磨得手腳上全是血泡。
可那段苦日子,卻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她說,明月,人命至重,有貴千金,一方濟之,德逾於此。
我聽不懂,卻能明白大概的意思。
應該就和我為了救上了樹下不來的小貓摔了個屁股墩一樣。
雖然小貓抓傷了我,雖然屁股很痛,雖然會挨罵,但如果下次遇見了,我還是會這麼做。
無他,致良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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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璟華沒有帶我回京,
他留在了山外,開始打點著往村鎮中送米面糧食,也不斷上書朝廷,想要求得援助。
我被困在外面,不知道裡面的情況,隻能每天豎起耳朵聽人傳話。
他們說,清水河畔的村子裡出了一位從天而降的神女,不僅給患病的人廣發醫藥,還指引著大伙疏通河道,清理河床。
而且那位神女身邊還跟了一個身高八尺,不怒自威的羅漢,時刻保護著她,寸步不離。
聽那些人說,吃了藥的人身體逐漸有所好轉,隔壁的村鎮聽說了這件事,也紛紛前來求藥。
而那位神女也道出了疫病的源頭。
就是清水河的水。
沿河而建的村鎮依靠著河水生活,卻將生活中所有的腌臜事都一股腦丟給了清水河。
孩童、女人的屍骨、動物的腐肉,甚至還有其他的汙穢之物,使得清水河的水逐漸渾濁,
正如人心,被所謂的規矩民俗染了個黢黑。
而那些靠水吃水的村民,因為喝了這河裡的水,才招來了這場疫病。
回想起過去的事情,我忽然覺得這或許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我娘將疫病的緣由整理成冊,由崔璟華快馬加鞭送去了朝堂。
天子得知事件能夠解決之後大喜,破例給我娘封了個縣主,還賞了她不少銀兩。
我娘沒有推辭,但也沒有帶著我們離開那間山中小院。
她說,這裡依山傍水,遠離世間的紛紛擾擾,很適合我們一家人生活。
不過,也是託冊封禮的福,我見到了素未謀面的外公。
他已到知天命之年,花白的頭發配上花白的胡子,手裡還顫顫巍巍地拄著根拐杖,看上去落寞又可憐。
聽說這次瘟疫他也染上了病,
他那兩個如珠似寶的兒子卻不願留他在家,轉眼就將人趕出了家門。
若不是遇上我娘,恐怕熬不了幾天就要撒手人寰了。
眼下,他正有些拘謹地往我們這邊瞟個不停,時不時還看我兩眼。
我被他盯得煩悶,翻了個白眼在心裡暗罵他是個沒良心的老匹夫,誰知對方卻徑直走上前來。
「女兒……你……還好麼……」
轉頭看了看他,我娘輕輕嘆了口氣。
「我說過了,薛老爺子,你的女兒早在沉塘那日就已經S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人跟你並無瓜葛。」
被這麼一說,老人瘦削的肩膀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隨後,他了然地點了點頭,但還是厚著臉皮上前將一張紙遞到我娘手上。
那是祖宅的地契。
我娘不想要,準備還回去,對方卻後撤幾步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猜,他或許是在為當年的事情道歉。
但有什麼用呢,若不是陰差陽錯被老鄭頭撞見,我和我娘早已經成了清水河內的孤魂野鬼,他們也早就S在了這場瘟疫中。
想到這裡,我望向鄭雲起的眼神中又多了幾分贊許。
「看啥呢丫頭?」
「沒啥,就是覺得我爹真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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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的事情處理幹淨後,我娘也沒有忘了當年的陳芝麻爛谷子。
宋醫師S在了那場瘟疫裡沒辦法追究,但那個挨千刀的村長還好好活著。
如今,清水河一帶成了我娘的地盤,我們一家的腰杆子也格外直。
她下了命令,要各村鎮的話事人將這些年作威作福,
濫用私刑,草菅人命的事情統統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有幾個滑頭的準備糊弄,被我娘放出去的鄭雲起嚇得不輕,隻能又求爺爺告奶奶地交代起自己的罪行。
清水河中打撈上來的屍骨,能被領回去的都被家人帶走了,沒人認的被我娘埋在了山中開出的空地上。
她說,那些都是苦命人,至少得給她們一個歸處。
而那些沒人性的老東西在交代清楚自己的罪行之後,有一個算一個,都被我娘丟進了大牢。
什麼浸豬籠、溺女嬰的私刑也盡數被廢除。
兩年之後,清水河變成了真的清水河,我也多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妹妹。
崔璟華還是隔三岔五就跑來我家轉悠,每次他一走,老鄭頭就開始人高馬大地縮在牆角演林妹妹抹眼淚,逗得我娘一邊樂一邊哄。
其實我看得出來,
鄭雲起也不是很討厭崔璟華。
畢竟我那個便宜外公隻要一隻腳踏進院子就會被直接丟出去,而姓崔的還能留在家裡吃頓飯。
十一歲生辰那天,姓崔的來送賀禮,還帶了一份太醫院的名帖。
我看著那藍底燙金的帖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我娘和鄭雲起。
崔璟華的意思很明顯,他知道我的心裡早就被我娘種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所以他想推薦我去太醫院,做本朝第一位女學徒。
但畢竟我們的關系擺在這裡,而且京城路也不算近,這一去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娘沒說話,轉頭看了看身邊的人。
老鄭頭也沒說話,仰起脖子給自己灌了幾杯酒。
說老實話,我想去。
不僅僅是因為太醫院第一位女學徒的殊榮,還因為我想像我娘一樣,
成為一名懸壺濟世,能夠救人於水火的郎中。
但如果這個決定會傷害到老鄭頭和我娘,我就又沒那麼想去了。
幾杯酒下肚,老鄭頭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房間,隨後拿出了一把刀柄上雕著圓月的短刀。
他將刀和幾錠銀子塞到我手裡,隨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明月,去吧,記得回家。」
短短幾個字,我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娘看著眼前的場景,也輕輕吸了吸鼻子,隨後拉著妹妹和我相擁在一起。
崔璟華識趣地說了句三日後見,就轉身離開了我們家的小院。
那天夜裡,我娘破天荒地準許我喝了兩杯酒。
泛著甜味的米酒下肚,我整個人似乎都熱乎了起來。
癱在院子裡望著高懸的月亮,我伸出手對著夜空晃來晃去,
任由月色從指尖漏出,淌到我的臉上。
「看什麼呢?」
安頓好妹妹和老鄭頭之後,我娘坐到了我身邊。
「看月亮。」
她聞言,也坐下和我一起看月亮。
那夜,她說了很多話,我能記住的不多,隻記得最後一句。
她說,明月,你一定要成為這世間最自由又皎潔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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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做學徒的日子並不輕松。
雖說不用爬山採藥,但每日要學的要背的事情一大堆,還時常要被老頭子們使喚著跑腿。
好在我打小就跟著老鄭頭舞刀弄棒,所以體力還跟得上。
崔璟華留我在侯府裡住,我看了看他們家那些不好惹的主,擺了擺手轉頭去住了客棧。
他倒是也沒強求,隻是隔三岔五就來找我談心。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也難免有些頭痛,明裡暗裡勸他趕緊找門親事,別一天到晚來煩我。
誰知他卻一邊撒酒瘋一邊抱怨。
「薛明月,你和你娘一樣沒良心。」
我無話可說,隻能希望他早日忘掉年少時的偶然邂逅,然後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出師那日,院裡那個成天罵我的李太醫要留我在京中任職。
我嚇了一大跳,隻覺得他肯定是想繼續做周扒皮剝削我,連連擺手拒絕。
老頭子聽說我要離京,氣得連灌了好幾杯酒。
隨後他聽見我要遊歷四方撰寫醫書,又端著酒杯敬了我好幾杯酒。
與我同窗的太醫院首席之子林敬文聽了我的志向,連連點頭稱贊。
他說我說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
我說也不用這麼說,
我隻是一名郎中,僅此而已。
在四處遊歷的那段日子,我時常收到家中的來信。
在我娘和妹妹的教導下,老鄭頭學會了寫信。
但他的字又大又醜,一張紙寫不了幾句話就滿了,所以每次寄過來的信都是厚厚一沓。
他這人還和以前一樣,是個不怎麼會說漂亮話的悶葫蘆,信上也隻會問我冷不冷,累不累,有沒有錢花。
我娘和我說,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心裡很掛念我。
好幾次在夢中都叫我的名字,還囑咐說叫我千萬別回來的時候帶個野男人。
我看著這些,哭笑不得地嘆口氣。
思鄉之情也時常在某個月夜蔓延翻湧,害得我整晚難眠。
離家十年後,我終於又回到了故土。
與離開時不同,我娘鬢邊長出了幾絲白發,
老鄭頭的背也不似從前那麼挺拔,而妹妹鄭白榆也已經成了十裡八鄉有名的小才女。
久別重逢,大家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隻是望著彼此的臉出神。
就像是要從對方的眼中找到信中所說的那些痕跡一樣。
但這種氛圍沒持續多久,就被我帶回來的人打破了。
「爹,我都說了他不是野男人,他是正兒八經的吐蕃人,還救過我好幾次……你把我放下啊!」
「姐姐,姐夫你們快走!我和娘給你們殿後!」
身邊的人眨著自己晶瑩剔透的藍眼睛,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拉起他的手逆著帶著幾絲涼意的秋風,在滿院子的喧鬧聲中向外跑去。
一如我與他初見時那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