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皺著眉,顯然覺得不可置信和無法理喻。
我聳肩:「那你就當我編故事給你聽。」
「我不是不相信,喬莓。」他眼裡的光一下就熄滅了,「我信,如果不是這樣,無法解釋為什麼你的變化會這麼大。」
「明明考試前,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還是亮亮的。後來你看我的眼神,厭惡、嫌棄,就像在看路邊骯髒不堪的垃圾。」
「要怪隻能怪,我變成那個惡心的樣子,我自己都無法接受我變成你說的那個樣子,變成那樣我還不如S了幹淨。」
他雙手捂住臉,哽咽的聲音從指縫漏出來:「我知道,我再也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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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樓需要重建,我們被挪到了大會議室上課。
我順利考上了京大,而邵承義直到高考也沒進過年級前百。
他後來其實有好好學習,
可成績一直在年級一百多名徘徊,最後考了本地一所不錯的二本,離一本線就差十幾分。
他總是發信息問候我:吃了飯沒,生活是否習慣,有沒有認識新朋友。
我少有回復。
有了前世的經驗,我早早就和宋芷一起開了工作室,幾年下來,在學校裡小有名氣。
手心向上要生活費的年紀裡,我們已經實現了財務自由。
周六早上七點多,手機響了一聲。
我打開一看,是邵承義的信息:【喬莓,我在京大門口,能出來一起吃早餐嗎?】
丟了手機,我躺在床上,卻越躺越精神。
腦海裡記起地震那天,他從樓下跑上來的樣子。
畢業聚會那晚,老班拍著邵承義的肩膀,衝我調侃他:「你是不知道這小子,那天全校同學都急著往操場跑,就他一個人悶頭往樓上衝。
我們都以為他要回教室拿手機,攔著他不讓去。誰知道他跟年豬一樣按都按不住,說喬莓還在樓上,他要去找喬莓。」
周圍的同學也在調侃:「我要是喬莓,我就嫁了。」
我依舊什麼也不說,微笑著給老班敬酒,也敬了邵承義一杯。
三十歲的他薄情寡義,可十八歲的他的的確確,熱忱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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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校門口是半小時以後了。
一眼就看見坐在石獅子前等候的邵承義。
他還怪講究的,屁股底下墊了一張紙巾,拿著一塊錢一瓶的礦泉水正仰頭猛灌。
看見我,他一怔,說:「你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好看。」
我現在的確比高中漂亮許多,可我瞬間就想到另一層意思。
前世這時候,我還在跟他住地下室。
吃的是最便宜的外賣,
用的是最廉價的化妝品。
不僅皮膚不好,氣色也差。
第一次拿到稿酬時,我去做了個發型。
那時我還沒有自己的審美,什麼流行就做什麼。
土到不行的蛋卷頭,顯得我憔悴的臉更老氣了。
而現在的我審美經過兩輩子的燻陶,隻追求簡潔和質感。
素顏妝、黑長直、香奈兒,和前世的「小羊肖恩」判若兩人。
所以他說「你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好看」。
我抬頭仔細打量他。
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頭發像雞窩一樣潦草,身上穿著的廉價 T 恤沾了油點。
按理來說,這麼狼狽的他,我不應該往前世的邵承義身上聯想。
因為他事業有成以後,精致挑剔到了極點。
就是一種直覺,我很肯定,
眼前的人不是十八歲的邵承義。
是那個出軌變心的邵承義,是那個襯衫領口有褶皺都會大發雷霆的「邵總」。
我保持著溫和有禮的笑,答他:「我一直都這麼好看。」
「你也重生了,對吧?喬莓十八歲的時候從來不會笑得這麼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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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被看穿了,我幹脆收起了客氣的笑:「你來做什麼?」
他語氣咄咄逼人,上來就問:「喬莓,我怎麼會念一個二本?我不是應該在工大讀書嗎?」
我覺得好笑,指著自己問:「你問我?」
邵承義知道自己這話問得理虧,但還是說:「前世我們明明一起上了工大,為什麼這輩子你一個人上了京大,而我卻留在本地上二本?」
我詫異地問:「你不記得你重生之前的事了?」
「不記得。
」邵承義急切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眼前的人滿臉勢利,哪怕還是相同的臉,卻也已經面目全非,看不出一點曾經的模樣。
我無端生出一個想法,那個十八歲的邵承義,好像已經被重生回來的這個人徹底抹S掉了。
時間真是一位可怕的藝術家,真誠者被它雕琢成虛偽的泥塑,勇敢者被它揉捏為卑微的懦夫。
「沒什麼。」我笑笑,大大方方告訴他,「無非是我沒有耽誤自己的時間去輔導你。」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邵承義痛心不已,「莓莓,你不是最愛我嗎?你臨S都要救我!」
「你是在怪我上輩子跟李思甜在一起嗎?莓莓,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保證這輩子不再跟她有任何瓜葛,我永遠隻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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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邵承義想要扒拉我的爪子,
嘲笑道:「那怎麼行?李思甜不是最愛你嗎?她這麼個大小姐、大明星,什麼也不圖,非要跟著你。」
邵承義拿出火車票:「莓莓,我一重生,馬上就買了火車票。我坐十幾個小時的硬座來找你,我沒有騙你,我真的後悔了!」
他說到動情之處,甚至還流出幾滴眼淚:「上輩子你救了我,你沒了,我全身癱瘓,躺在醫院。」
「李思甜那個賤女人!」他話音一轉,露出陰狠神色,「裝作照顧我伺候我,從我手裡騙走了公司股份,和其他董事合起伙來搞我,還在我的病床前跟別的男人卿卿我我!」
「她根本就不喜歡我。高中的時候一直追我,也是因為我一直拒絕她,她不信世界上真的會有男人不接受她。她也不是什麼大小姐,她爸媽都在國外打工,隻是工資高一點的打工仔罷了!」
我點評道:「那她可真厲害,
我到現在才知道這事!」
這八卦聽得我饒有興味,畢竟辜負過自己的人得到報應,還是挺大快人心的。
「那然後呢?」我催他繼續說。
「那時候我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想你。你舍命救我,你才是最愛我的人!我後悔了,後悔得恨不得S了以前的自己,怎麼會跟李思甜那個賤人搞在一起,卻辜負了這麼好的你。」
「他們後來甚至合起伙來S了我!臨S前,我心想,莓莓,如果你在天有靈,知道我被害S了,也會傷心難過的吧?」
「一定是你保佑了我,我S了,卻又沒S,我重生了!」
「啊?我嗎?」我笑著攤手,「我沒有啊,我覺得這是你應該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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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想走,他攔住我,終於暴露了此行目的:「莓莓你別走,我看到你開工作室了!
工作室是我們的心血,我也有一半!你怎麼能獨吞?」
人在無語至極的時候是笑都笑不出來的。
我說:「邵總,你不會天真到以為我還會讓你進我工作室吧?」
邵承義被我趕走的時候也不裝了,罵罵咧咧,嘴上念叨著什麼「以後一定會讓我後悔」。
我完全不擔心他回去以後能對我和我的工作室怎麼樣。
前世我和他能扶搖直上,說到底也是吃到了時代紅利。
我工作室剛起步的時候,短劇才剛剛冒頭,而現在整個行業都已經成熟了。
沒有學歷當敲門磚,沒有人脈給他引進門,他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他卻覺得一切成就,都是自己努力打拼得來的。
連自己的定位都不清晰的人,怎麼還能像上輩子一樣,做高高在上的邵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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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承義退了學,
也成立了一個工作室。
他自以為自己有前世的經驗,根本不想浪費時間在大學裡。
他甚至又跟李思甜搞到一塊去了。
他還跟我解釋過,他隻是利用李思甜,因為李思甜還在追他,會給他投資花錢,等他以後東山再起,就甩了李思甜來找我。
我回了個「?」。
不用我去關注,很快就有合作方把邵承義工作室的劇本發給我看。
他給出的幾個腳本,內容和前世我創作的幾個大爆短劇一模一樣。
這幾個劇本,我早就跟合作方籤合同了,版權由我們兩方所有。
對方問:【你們這是被偷家了?】
我說:【算是吧。】
【告他。你告不告?】
【告。】
邵承義收到律師函之後果然立刻找到了我。
「喬莓,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個這麼惡毒的女人?虧我還一直對你念念不忘,發誓以後我有錢了,要把虧欠你的都還給你!」
他的一通指責並沒有讓我覺得多生氣。
時至今日,金錢和權力令我情緒穩定。
我招來保安,讓他把闲雜人等請出我的公司。
邵承義不肯走:「喬莓,上輩子要不是我認識那幾家 MCN 的老總,跟他們喝酒應酬,你的劇本怎麼可能賣出去,還成了大爆劇?你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推搡中,他摔了個屁股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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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司打了一年多,最終邵承義需要賠我和合作方總共一百多萬。
他工作室還沒起步,就賠得傾家蕩產。
原本寄希望於李思甜能夠幫她,誰知道李思甜也不傻,怎麼可能給他收拾那一大堆爛攤子?
李思甜臨走前還丟下兩千塊錢,說是這幾年的嫖資,以邵承義伺候人的水平,兩千已經是感情價了。
這些都是邵承義和莊元酒後哭訴,莊元告訴宋芷,宋芷再當作笑話說給我聽的。
宋芷還挺感慨:「那時候他那麼深情,李思甜當時可是全校男生的夢中情人,他都拒絕了。我還羨慕過你,覺得他對你的愛可歌可泣。」
「後來我琢磨著,你說,他拒絕李思甜,是不是為了自己的人設啊?」
「你看,答應校花很正常,但是拒絕校花,那直接全校出名了!」
我抿了一口茉莉花茶,贊同地點頭。
可能還真的是這麼個道理。
宋芷又八卦道:「你那時候真的一點都不喜歡邵承義啊?當時我看你對他那麼冷酷,還在心裡同情過他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
說:「很久很久以前喜歡過,後來發現不值得我喜歡,就不喜歡了。」
宋芷聽了,狠狠表揚我:「拿得起放得下,喬莓,你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
她誇得我心虛。
前世我曾在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為邵承義掉眼淚,也曾在那個骯髒不堪的泥沼中不能自拔,著實稱不上「拿得起放得下」。
我也為那個不爭氣的自己懊惱過,但我很快就原諒了她。
那個喬莓從小生長在極度缺愛的環境裡,所以她才渴望被愛,執著於被愛。
即使她不是完美的受害者,我也不該責怪她,而是更加愛她。
愛我聰明的人,會因為我的愚蠢而不愛我。
愛我漂亮的人,會因為我容顏老去而不愛我。
隻有我永遠愛我,醜八怪也愛,大美女也愛;窮光蛋也愛,大富婆也愛。
隻因為我是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