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眾人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免帶了些失望。
隻有李嬸子,走前嘟囔了一嘴:「哪門子的表哥,這麼多年才來尋親。」
12
我無奈地看向沈意,「你別介意,村民們就這樣,沒什麼壞心思。」
誰知他鄭重地看著我,說了句:「抱歉。」
我不解其意。
「是我來晚了。」
他認真地看著我,滿是歉意的瞳孔裡映照出小Ṭųⁱ小的我。
心裡酥酥麻麻的,我說不清這種感受,隻是突然,有點想哭。
像摔倒的孩子怕丟人,一直強忍著不肯露怯,卻在親近之人的關心中,終於放任委屈肆虐。
我用力眨眨眼睛,將那股酸澀憋了回去,掩耳盜鈴般說要去做飯。
路過沈意身側,他拽著我的手腕,將我拉進懷裡。
他的胸膛很暖,熱度順著臉頰一直鑽進心裡。
強有力的心跳節奏,和我的心跳逐漸混合在一起。
我再也忍不住,揪著他的衣擺,哭得像個孩子。
沈意一直很耐心地輕拍著我的背。
等我緩過神退出他的懷抱,他胸前已經被淚水浸湿了一塊。
我正懊惱自己太不穩重,臉頰傳來柔軟的觸感。
沈意擦幹淨我臉上的淚,把手帕遞給我。
「看什麼呢,一件衣服而已,能用來給你擦淚,也算它燒高香了。」
我接過手帕捶了他一下。
「你怎麼不說把它供起來呢。」
哭了一場,把近日的煩悶都吐了出去,我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沈意若有所思:「倒也不是不行。」
我白了他一眼,
細細擦著淚痕。
放下帕子時感覺有些眼熟。
我展開後,在角落發現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不由得看向往灶房去的沈意。
13
我叫俞清歡,爹娘隻想讓我開心順遂。
我剛開始學女工,最開始繡的就是小太陽。
我還記得第一次繡好一塊帕子,我歡喜地拿去給爹爹看Ṫŭₖ,卻在廳堂聽見沈伯伯和爹爹誇我。
年少的我最喜歡聽別人誇我。
我蹲在廳堂外,聽沈伯伯不重樣地說清歡怎麼怎麼好,嘴角都要咧到耳後去。
偏我高興時,沈意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後,輕飄飄地說:「看~什~麼~呢~」
我嚇得「嗷」一聲,眼淚都出來了。
爹爹他們聽到動靜出來,見到的就是哇哇哭的我,
和站在一旁無措的沈意。
據說沈伯伯回府後,拿著雞毛掸子追了沈意好幾圈。
我的帕子,也是在那時不見的。
原來是被這個陰險小人撿走了。
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細細摩挲著帕子,沈意端著兩碗面出來。
落日的餘暉灑在他的眉眼處,給他疏朗的眉目又增色不少。
我回過神,覺得眼前加了雞蛋的面更誘人了。
我拿起筷子埋頭吃著,倒是沈意,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跟他比起來,我更像個餓了許久的旅人。
他等我吃完,又沉默著把碗洗了。
我久違地體驗到被伺候的感覺。
飯後,我咬著沈意洗的棗子,問:「沈伯伯還好嗎?」
「好得很,能追著我跑兩條街不喊累。」
我笑出聲,
「你這麼大了還惹他生氣。」
「哎,沒辦法。」他嘆口氣,視線轉向我,「他總催我娶媳婦兒。」
我頓了一下,心裡異樣的感覺又升起來。
沒等我細想,沈意又轉了話題:「說起來,今日我幫你支走了謝沉知,你打算怎麼謝我?」
我驚訝:「是你?你做了什麼?」
他身子往後一靠,胳膊虛虛搭在椅背上,要是身後有尾巴,想必早就翹上天了。
「我們沈家這麼些年也不是白幹的,我爹搭上了貴人,現在是皇商了,給謝沉知找點麻煩還不容易?」
怪不得他對京中情況如此了解。
「你這少主倒是當得清闲,還能在我這小院裡喝茶。」
他收回手臂,挺直脊背。
「清歡,我找了你三年。你及笄那日,我剛進城就收到俞家出事的消息,
我趕到時,俞家已經……」
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14
爹爹上頭的人投靠了九皇子。
可那是個張揚的草包,仰仗著生母貴妃的寵愛,才在皇宮中得了一席之地。
他和儲君比起來,雲泥之別。
九皇子好美色,當時相中了臨城的一個富戶家小娘子。
小娘子剛烈,九皇子得不到人,就想毀了那一家。
爹爹作為臨城通判,自然被拿來當了擋箭牌。
富戶一家不知九皇子身份,隻覺得通判不作為,因此恨上了俞家。
我及笄的前一日晚上,趁著大家沉浸在放松的喜悅中,富戶買通了幫工的下人,一把火燒了俞府。
睡夢中的我被娘親叫醒推走,她自己卻被燃燒的房梁砸中,再無聲息。
爹爹年紀大了,本就患有咳疾。
那場大火加重了他的病情,沒看到第二日的朝陽就去了。
家裡的財產被付諸一炬,我清理了剩下的錢財,遣散了下人。
放火的那幾人被我送進了大牢。
塵埃落定後我才發現,我已經獨身一人。
我看著一片廢墟的俞府,又看了旁邊空蕩了一年的沈宅。
最後收拾好行囊,北上找了個村子落腳。
從此我的生辰,也是爹娘的忌日。
我會帶著他們的份一起,過好每一個我曾期望的生辰。
我再也不想摻和進官場的腌臜。
15
「算起來,我們四年不見了。」
我感慨。
「是,我等得太久了。清歡,我……你要不要和我成婚?
」
我瞪大了眼,猜測他可能是得了失心瘋。
見我這樣,沈意身子前傾,語速有些快:「我知道這有些突然,但我是認真的。我現在有能力護住你,你的才華也不應該被埋沒在這裡,你要做你喜歡的事情。再者,我家裡的人你也都熟悉,他們都很喜歡你。我爹和儲君走得更近,即便你想報仇,也是有可能的。」
他像隻即將被主人拋棄的小狗,拼命展示自己的價值。
我垂下眼,自嘲道:「我一個落魄的村婦能有什麼才華?再者我嫁過人,你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他慌亂下要來拉我的手,又覺得不妥似地縮了回去。
「清歡,你是臨城最好的姑娘。四年前我沒勇氣對你表明心意,三年前也沒趕上向你提親,我已經錯過你兩次了,如今,能不能再給我個機會?」
眼中一片潮湿,
沈意衣角的紋樣逐漸模糊。
年少相伴啊,我怎麼會沒有心動過?
可時過境遷,我們早已不是當初的少年郎。
「沈意,回去吧。」
沈意眼裡的光逐漸熄滅,眼角也浸出湿意。
我心髒鈍鈍得發疼,狠下心扭頭不看他。
沈意僵硬地扯了個笑,有些小心翼翼。
「那你,要不要來沈家住?」
我剛要拒絕,就聽他說:「我爹娘很想你,娘親也常說家裡小輩裡沒有女兒,出門赴宴也覺得無趣。」
「你權當,去陪陪我娘。」
我望向他眼底的乞求,終是答應了。
ṭű̂₁我知道的,沈家旁支不是沒有女兒。
他隻是,想給我個安全的庇護之地。
16
隔日,我簡單收拾了東西。
拜別村民後,我以沈意表妹的身份住進了沈府。
沈伯伯和沈伯母一見我就紅了眼眶,拉著我噓寒問暖。
沈意也不在意自己被冷落,倒了杯茶坐在一邊聽我們闲話家常。
這其樂融融的氛圍,讓人生出回到從前的錯覺。
接下來的日子,我經常跟著沈伯母參加宴會。
我經歷豐富,無論是與官家小姐談論詩詞歌賦,還是和新晉富太探討城中八卦,都信手拈來。
我明顯感受到自己心裡暢快了不少。
沈伯伯和沈意要跟著商隊進京護送一批貨物。
沈意把我也帶著了。
爹爹一輩子沒來過的京城啊,真真是人煙阜盛,軟紅十丈。
放下馬車簾子前,我瞥見了珠寶閣門前的謝沉知和方月。
謝沉知餘光瞥到我,
表情有些猶疑不定。
看上去並不敢確認是我。
說來啊,三日後似乎是二人大婚之日。
當日,我混在人群中,親眼瞧著謝沉知牽方月下來,陪著她一起跨過火盆。
謝沉知偏頭囑咐方月小心些,正好與我對上視線。
見此,我笑了一下。
他怔在原地,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新娘的紅蓋頭歪了歪,他回過神,眼底滿是糾結。
沈意此時找來,我跟著他轉身離開。
謝沉知更不淡定了,竟松了方月的手想追來。
我聽著身後的躁動,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
他為什麼會松手呢?
是因為他覺得這門婚事已經板上釘釘,現在我才是他拿捏不住的那個。
京都沒有秘密,聽說方月和謝沉知鬧了好大的脾氣,
動靜隔著一條街都能聽見。
成婚了,方月也不裝了。
身邊的丫鬟也換了個人,原來的丫鬟估計被發賣了吧。
娶了這麼個表裡不一的蛇蠍,不知道謝家還能安生幾天。
我很快沒了關注他們的心思。
聽沈意說,九皇子最近有動靜,不知道受了誰的蠱惑,竟然在招兵買馬。
「太子幹的?」
「聰明。」
他誇著,順手將買來的糕點推過來。
「嘗嘗,剛做好的芙蓉酥。」
「皇家竟然也能培養出這種蠢貨?」
「他從小被慣壞了,貴妃又是個拎不清的,把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謝家是九皇子黨的吧?」
沈意聲音帶笑:「是。」
我險些笑出聲來。
造反這種事,
光祿寺卿能不參與?
他們可是把寶都壓在九皇子身上了。
17
果然,沒過幾天,沈意出門帶了消息回來。
九皇子反了,人被御林軍當場斬S。
皇帝對參與其中的幾位大臣做了不同程度的處罰。
其中謝家出錢出力最多,被判了個抄家流放。
御林軍的速度很快。
我趕到時,謝家眾人已被銬上鎖鏈押往北地。
丫鬟給兵爺塞了二兩銀子,我戴著面紗站在謝沉知和方月面前,二人都憔悴不少。
「陳知,怎麼新婚不出半月,你就這般憔悴?我給你帶了些銀子和吃食,路上莫苦了自己。」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他陳知。
謝沉知一臉感動,「清歡,我就知道你還愛著我,從前都是我錯了。」
「賤人,
你又來假惺惺做什麼?還想搶走我的沉知哥哥?你做夢!」
方月嗓音尖銳。
「夠了方月!你還沒鬧夠嗎?」
方月不可置信地看向謝沉知,兩行清淚落下。
謝沉知有些心疼,「好了月兒,清歡也是關心我才來的,你別胡思亂想。」
我後退一步,顫著嗓音:「謝沉知,事到如今你還護著她。你可知你們的計劃是如何暴露的?你……罷了,你還是選擇了她,那我就祝你們白頭偕老吧。」
說罷我轉身離去,留下驚慌辯解的方月,和一眾懷疑審視的謝家人。
方月當然沒有暴露什麼。
九皇子的造反本就是一場挖好了坑的騙局,隻是我不想讓他們好過。
我送來的銀子和吃食,會成為他們艱苦流放路上,最為鮮美的肥肉。
狗咬狗,才是我留給他們的結局。
謝沉知,帶著後悔和擔驚受怕,永遠留在北地吧。
我吐出一口濁氣,抬頭。
沈意在路的盡頭等我。
看到我,笑著伸出了手。
我沒拒絕,迎面牽住。
面紗被我摘下,隨風飄走。
我想,或許我也該開始新的生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