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喝了許多的藥,可夫人的病卻越來越重,一如我那個短命的夫君一般。
想來……是同一種藥吧?
12
婆母「病重」,我又手握管家權,日子越發舒心起來。
關於我和林修遠的關系,滿府的人都看在眼裡,卻噤若寒蟬。
隻是對我更加上心。
權勢啊,還真是個好東西。
等林修遠上值後,我扶著肚子去探望婆母。
絲毫不在意她憤恨的眼神。
她躺在床上,嘴裡「啊,啊」地喊著,卻說不出話。
她的嘴張開的時候,能看到嘴裡隻剩下很短的一截舌頭,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我鄙夷地看著她:「好惡心。
」
她更加用力地嘶吼著,掙扎著想要起來,卻因為沒有力氣摔倒在床上。
「這話聽著耳熟嗎?」我問她。
她一怔,茫然地看著我。
「那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冬日,爹爹獵了一隻狐狸,幾隻兔子,制好了皮毛,拿到城裡去賣。爹爹說賣了錢,就給我買糖糕,讓我在家乖乖等著。」
「可爹爹隻是賣貨時,無意中碰到了你的衣裙,你就勃然大怒!」
「你說好惡心,然後叫人打斷了爹爹的腿。」
現在想起爹爹露出白骨血肉模糊的雙腿,我還是止不住地發冷。
我裹緊身上的披風,繼續說道:「爹爹當天就發起了高燒,沒兩天就去了,娘親去報官,可剛走出衙門,就被林安擄走。」
「林安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直到娘親咽氣,才被扔到了亂葬崗。
」
說完,我看向她,她害怕地發抖,雙眼驚恐地看著我。
我笑了。
原來,她也有害怕的時候。
我拔下頭上的簪子,使勁扎在她身上,一下又一下。
她疼地大喊,想要求救,卻隻能發出語意不明的聲音。
直到力竭,我才停了下來。
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忍著越來越頻繁的腹痛,擦掉簪子上的血,戴回發間。
「很快,你就能去地下和林安團聚了。」
13
回到松荷院,林修遠正坐在窗邊看書,見我進來,面色不虞地看著我。
「去哪了?」
我打開手上端著的盒子給他看:「去正院後面的梅林收集一些雪,給你煮茶用。」
他臉色稍霽。
「讓下人去就行,
你肚子大了,小心路滑。」
「我隻想親手為你做些什麼,那天聽你說梅花上的雪用.啊!」
說到一半,我驚呼起來,臉也瞬間變得蒼白。
「修遠,我肚子好疼,要生了。」
他大聲喊道:「來人!」
穩婆很快被帶了進來,一盆盆血水來來回回地端進端出。
我已經疼到麻木,隻能聽著穩婆的指令,機械地用力再用力。
直到第二日夜幕褪去,才聽到一陣嬰兒的哭聲。
我看了一眼襁褓中皺巴巴的孩子,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時,林修遠抱著孩子,正溫柔地哄著。
等孩子睡著,他才沙啞著聲音說道:「我送你們出府吧。」
我一愣,眼淚流了出來,顫聲問道:「是有人發現了什麼嗎?」
他拿著帕子幫我擦眼淚。
「等我安排好了,你和孩子就能回來了。」
「我想讓孩子光明正大地喊我一聲爹爹。」
我心裡狂喜。
面上卻還是乖巧又聽話的樣子。
「我都聽你的。」
14
丞相府少夫人十月懷胎,一朝難產,大人和孩子都沒保住。
更令人唏噓的是,本就在病中的丞相夫人,受不住兒子和孫子接連地離開,刺激之下也去了。
丞相府又辦起了喪事。
我和孩子被送到了城郊的莊子,林修遠每三日過來探望一回。
這日他剛走沒多久,就有人翻牆跳了進來。
來人看了看床上的孩子。
「孩子真是可愛!怪不得林愛卿舍不得呢,恨不能日日都過來看望。」
說著又問我:「斬草不除根,
後患無窮,等到了那一日,你真的舍得嗎?」
我深深地跪拜了下去:「全憑陛下吩咐。」
「真是個狠心的母親。」
說完,他大笑著離開了。
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我怔怔地出神。
爹娘慘S,林家派人來滅口,一把火燒了我們住的屋子。
我以為自己會被火燒S。
是皇上派人救下了我。
他要扳倒林修遠,而我要報仇。
於是,我被送到了柳家。
極力模仿著那位燕兒的行為舉止。
稍有偏差,戒尺和鞭子就會打到我身上。
終於,林安「病了」,高僧說需要衝喜才能救回。
於是,我見到了我的仇人,謀劃了一切……
而這個孩子,
本來就不該出生。
他是悖逆人倫的產物。
也是我為父母報仇雪恨的工具。
等他去的那一天,我也會隨他而去。
一命還一命,公平得很。
15
三個月後,丞相林修遠在城郊視察民生時遇到刺客,受了重傷。
後來被一農女所救,丞相感激農女的救命之恩,以正妻之禮,將農女八抬大轎迎娶回了丞相府。
婚禮過後,我這個「農女」住進了正院。
沒多久就傳出了喜訊,新的丞相夫人有「孕」了。
「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能把昱兒接回來了。」林修遠笑著說道。
我思念著孩子,日夜盼著,以至於茶飯不思,瘦了許多。
而這也換來了林修遠的憐惜。
他對我更加信任,除了府內的中饋,
漸漸地我也培養了一些心腹。
我害怕自己的過往被人知道,不肯參加其他朝臣家眷的宴請,他也隻說道:「你是丞相夫人了,不去便不去。」
很快,便到了我「生產」的日子。
我欣喜地抱著昱兒,他已經會叫娘親,爹爹了。
林修遠說:「我會對外說昱兒體弱,不宜見人,等到昱兒五六歲的時候,就看不出什麼不同了。」
我遲疑道:「那滿月宴……就不辦了吧?」
「當然要辦,隻要昱兒不見人就行。」林修遠不在意地說道。
我心裡「砰砰砰」跳得厲害。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16
滿月宴這一天,丞相府賓客雲集。
而當久未露面的皇上出現時,
更是將宴會的氣氛推至高點。
先皇病逝的突然,留下八歲稚子。
皇上幼時還勤勉好學,後來不知怎麼就迷上了修道。
即使上朝,也經常堂而皇之地穿著道袍。
戲臺已經搭好,該我上場了。
照顧昱兒的嬤嬤是林修遠的人,看到我要出去,連忙說道:「夫人,小公子交給我吧。」
還貼心地提醒:「老奴曾有幸見過皇上一面,皇上看重丞相,必不會為難夫人。」
我避開她要來抱孩子的手,用眼神示意身邊的丫鬟。
她拉住嬤嬤,笑著說道:「夫人的事咱們別多嘴。」
「可是……」她話沒說完,就被堵住了嘴,五花大綁地被帶了下去。
我抱著孩子一路往前院走去,昱兒在我懷裡咿咿呀呀,
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宴會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鼓樂聲,劃拳聲,說話聲匯雜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氣,穩步走了進去。
林修遠最先發現我,他瞳孔猛地一縮,快步走到我跟前,厲聲斥責道:「聖駕在此,快回去!」
皇上坐在上首,漫不經心。
「林愛卿,尊夫人既然來了,又何必將人趕回去?」
我目不斜視,從林修遠身邊走過,來到皇上面前,然後直直地跪下。
「柳氏若芸,狀告丞相林修遠,毒S親子、戕害發妻、霸佔兒媳,更是強迫我為他生下孽種,林修遠罔顧人倫,罪惡滔天!」
我將林昱高舉至頭頂。
「此子就是證據,請陛下做主!」
17
眾人聽到我驚世駭俗的話,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隻有林昱因為驚嚇,大哭起來。
空氣像凝固了一般。
過了許久,林修遠打破了沉默。
「孩子一直在哭,給我吧。」
說著,伸手來抱孩子。
哭聲漸漸停了下來,林昱嘴裡嗚咽著叫著「爹爹」。
誰都能看出來,這不是一個剛滿月的孩子。
又想到丞相府接連三場喪事。
眾人一下就明白過來,紛紛錯愕地看向林修遠。
皇上頗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問道:「林愛卿不解釋一下?」
林修遠氣定神闲地抱著孩子站在眾人的目光中心。
似乎被揭露了醜聞的並不是他。
他朗聲道:「一個月前,北域威武大將軍述職返京,算算時間,今日就會到,和他一起的,還有北域三萬精銳。
」
「今日宴會百官都在,臣也給禁軍統領傳了口信,一會兒五萬禁軍就會一起前來……誅昏君,開盛世。」
我一驚!
猛地抬頭看他,怪不得他執意要辦滿月宴。
皇上卻高聲笑起來。
「昏君?」
「有你這個把持朝政的奸相,朕要不是昏君,怕是早就被愛卿弄S了吧?」皇上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
外面已經傳來了廝S聲,皇上側耳聽著,道:「那我們就安心等著吧。」
過了許久,禁軍統領手持長槍走了進來,銀色的盔甲和長槍上滿是鮮紅的血液。
他在皇上面前跪下,沉聲道:「臣幸不辱命!」
一切結束了。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脫力般坐到了地上。
接著扭頭去看林修遠,
他抱著林昱也正看向我,眼眸漆黑,他嘴無聲地動了動。
他在說:「芸兒,不怕。」
我忽然淚流滿面。
18
林修遠被關進了S牢。
他手腳戴著镣銬,露出來的皮膚上滿是皮開肉綻的鞭痕,身上的囚衣被血浸透。
看見我,他說:「來了。」
像在闲話日常。
看著他平靜的樣子,我心中氣血翻湧。
我看著他的目光再沒了之前的眷戀和依賴。
我字字泣血,訴說著我的恨意。
「……隻是碰到她的衣裙,我爹爹就被打斷了腿!」
「官府不敢接我娘的訴狀!」
「林安肆意虐S我娘親!」
「林修遠!一切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是丞相,
所以他們仗著你的勢,為所欲為!」
「我恨他們!」
「我恨你!」
「我恨不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每次你碰我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惡心!」
聽到我的話,他神情未變,隻是平靜地看著我。
等我說完,他嘆氣:「大仇得報,不是應該開心嗎?怎麼氣成這個樣子?」
我一怔。
他笑出聲。
「你想看我痛哭流涕,狼狽求饒?」
「我不會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成功了我高高在上,坐擁一切,失敗了,我被千刀萬剐。」
「僅此而已。」
說完,他盤膝坐下,閉上眼不再看我。
滿腔的怒火像是被突然泄了個幹淨,
我呆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反應。
直到獄卒過來提醒。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林修遠渾身隱在昏暗的囚牢裡,像是要被黑暗吞沒。
19
我被帶去見了林昱,他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
我去探他的鼻息,什麼……也沒有。
我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碰到林昱臉的時候,一片冰涼。
「……昱兒?」
我輕聲叫著他的名字,用力推了推他,可他一動不動。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著,疼得喘不上氣來,眼淚洶湧而出,一滴滴落在他的臉上。
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也失去了。
我踉跄著走到桌邊。
桌上放著兩杯酒。
一杯已經空了,另一杯是留給我的。
我端起來一飲而盡。
不知道皇上下的什麼毒,一點也不疼,身體反而有些輕飄飄的。
我緊緊把林昱抱進懷裡,安靜等待著S亡的到來。
20 林修遠番外
我是什麼時候發現她有問題的?
大概是從第一次見就發現了。
她渾身是水孤單地站在那裡的樣子,和燕兒太像了,也……太巧了。
而我從不相信巧合。
就像多年前,趙珏說碰巧遇到燕兒與人私通一樣。
也許是喝了酒,我順著她的意思,與她一夜歡好。
第二天知道她的身份,我確實有些意外,但……那又如何呢?
趙家早就落敗,
我也不是當年的寒門舉子,在這府裡,就是發現了,又能怎樣?
隻是我沒有想到,她竟然真的和燕兒有關。
我派去調查的人傳來消息,說柳誠確實有一個獨女叫柳若芸,但和戲子私奔了。
柳家嫌丟人,把消息捂得SS的。
而現在的「柳若芸」是一對獵戶夫婦在鎮上趕集時撿到的孩子。
燕兒曾經說過,她有一個幼時走失的妹妹。
走失的年齡、地點、季節都對得上。
而且她和燕兒太像了。
從長相,神情,到偶爾無意識的小動作。
她被林安冷待時,紅腫的雙眼,和燕兒被貶妻為妾時一模一樣。
她在趙珏的斥責聲裡不住顫抖的模樣,和燕兒躲在柴房偷偷流淚的身影逐漸重合。
她們看向我的眼神,一樣的無助,
一樣的絕望。
趙珏竟然逼她和林安同房。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
多年前,我沒有護住燕兒,但現在,我一定能護住她。
我假裝不知道她身上違和的地方,沉淪在不可見人的歡愉裡。
我漸漸分不清她和燕兒。
也不想分清。
直到趙珏在別人的慫恿下給她端來偏方,我才清醒過來。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皇上和她給我下的套。
可我已經入了局,咬了铒。
罷了。
我給了她管家權,任由她磋磨趙珏。
她把事情捅給趙珏時,我也隻是生氣她拿自己的身體做筏子。
她去見趙珏時,我就站在門外。
聽到她字字泣血的控訴,我蒼白了臉。
我意識到,
不論是燕兒,還是芸兒,也許我注定都會失去。
可我想賭一次。
賭她心裡或許會有昱兒……也有我。
可當她出現在滿月宴時,我知道,我賭輸了。
「聖駕在此,快回去。」我語氣嚴厲地斥責她。
快回去!
回去啊!
我在心裡祈求她,但她卻對我視而不見,直直跪在皇上面前。
那一跪,讓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後結果時,我已經提前知道了。
先皇賦予我執掌朝堂的權柄,把皇上和江山一起託付給我,我自然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威武大將軍早有反意,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做一場戲罷了。
皇上來見我時,神色復雜。
「禁軍統領把一切都交代了。
」
我笑看著這個皇上。
他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
「皇上這次做得很好,先皇泉下有知可以放心了。」
一個不算高明的計謀,但算準了人心。
鎮壓謀反,鏟除權臣,他的皇位也算坐穩了。
「你……還有什麼未盡的心願嗎?朕可以替你實現,但你……必須S。」
我想了想,說道:「沒有了,陛下。」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最後留下一句話,走了。
「我給她們喝了三日醉。」
三日醉,宮廷秘藥,喝下之後就會斷絕氣息,但三日後便可醒來。
我松了口氣。
我知道,她和昱兒的命保住了。
隻是以後不能再照顧她們了,不知道她會不會怕?昱兒會不會哭?
我閉上眼默念著經文,隻願她們以後平安喜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