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卻在動工前一周被村民堵在家門口:
「我妹可跟我說了,她們那兒一畝地十三萬呢,你為啥隻給我們十萬?」
「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忙活,一年也掙不了幾個子兒,你周洋為了吃回扣連良心都不要了,十三萬的賠款你都要貪三萬!」
「別以為自己是族長的兒子就能無法無天了,你要不把錢補上,就別想出祠堂的門!」
望著一臉怒火的村民,我在心裡冷笑。
他們是怎麼好意思把農村和二線城市比的?
好不容易為你們爭取來的致富機會。
你們不要,有的是人搶著要!
1
這幾個月忙得暈頭轉向,有時候飯都來不及吃,好在跟了一年的項目總算要動工了。
現在很多城裡人都喜歡往鄉下跑,
感受自然風光,呼吸新鮮空氣。
我們公司去年提了一個新項目,要在鄉下建一個水上樂園。
剛好我是項目經理,就想把這個項目引到我們東陽村來。
我爸是族長,一直為了提高村民生活質量發愁,現在這個機會正好。
我盡力爭取到了最優惠的條件,跑前跑後辦手續,現在終於可以休息幾天了。
這個周末,我想睡懶覺就被我媽叫醒:
「小洋,快起床!去祠堂看看。」
我下意識抱怨:「有什麼好看的,我忙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能多休息一下。」
「不知道,你爸打你電話沒人接,讓我叫你過去一趟。」
我不情不願起了床,到祠堂一看,門口圍滿了人,一個個全是熟悉的面孔。
李樹明最先看見我:
「周洋,
你把話說清楚,為什麼十三萬的賠款我們隻拿到十萬,是不是你抽成了?」
我剛醒腦子還轉得慢。
什麼十三萬?什麼抽成?
我在公司拿的是工資和績效啊,什麼時候拿抽成了。
不過十萬,倒剛好是給村民佔地賠償的錢。
「李叔,給你們的錢不是早都到賬了嗎?」
我記得他家是被佔了兩畝三分地,賠了二十多萬,上個月他兒子還把皮卡賣了換了輛大眾朗逸。
他滿臉怒容,仰起下巴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之前還以為你是真的好心幫助大家伙,沒想到是熟人好忽悠呢,還說什麼帶領大家致富,就會騙我們這些老農民。」
「我妹說她們那邊賠償都是十三萬一畝,怎麼到我們這兒就縮水這麼多,你今天得給大家伙把話說清楚。」
他一說完,
其他人都跟著指責起來,祠堂門口比菜市場還熱鬧。
「我家娃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就剩老兩口在家,要不是老李說了,還摸不清這裡面的門道。」
「是啊,我們可就靠這點土地吃飯了,三萬塊要賣多久的菜才掙得回來的,周洋你這事兒做的不厚道啊!」
土地賠償這事兒是早就跟大家商量好的。
原本賠付標準是八萬多一畝,我愣是給爭取到十萬一畝,白紙黑字籤了字。
怎麼這個節骨眼上又鬧起來了。
「你們說話要憑良心,十萬還是我廢了好大勁才爭取來的,從頭到尾錢沒經過我手,憑什麼說我貪錢?」
李樹明拿出手機搗鼓半天,點了個聊天記錄湊到我面前:
「錢沒經過你手照樣能打到你卡上,你鐵定是跟公司那些人有什麼勾當,拿了回扣!」
「說我冤枉你,
你自己看!這是我妹昨天給我發的,她們那兒剛被佔,十三萬一畝。」
他妹我知道,嫁到外地去了,是個二線城市。
具體賠償標準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比我們這兒高不是很正常嗎?
「叔,人家是二線,我們這裡連五線城市都算不上,能和他們那邊比較嗎?你這話說得也太不講理了。」
我又看著那些明顯是被錢忽悠著來的村民:
「當初籤合同,我是一個字一個字給大家念清楚,不懂的我還做了解釋,我什麼時候忽悠你們了?」
當初剛跟鄉親們說這事兒的時候,大家可不是這個態度,還說建水上樂園就可以找份兼職幹幹,多份收入。
我是把這事放在心上的,挨個考慮,年齡多大,適合什麼工作。
沒想到一番心意喂了狗。
2
我爸看大家吵個沒完,
緊鎖著眉頭:
「我剛剛就說過了,每個地區賠償標準不一樣,總不能拿我們這個小山溝去跟人家大城市比啊。」
「老李,我們家周洋是真心為我們村著想的,不可能幹那種事,你不能胡說啊。」
他拿出一包煙,抽了一支遞給李樹明。
這是習慣,散根煙,有話好好說。
李樹明卻一掌揮開我爸的手:
「少來這套,你看你家以前窮成啥樣,現在還抽起荷花來了,你這話說出去誰信!」
「昨天我還在跟王啟東說呢,你當上族長後,幹的事兒可不少,村裡的魚塘都給你家包去了。」
我看了眼站在角落裡的王啟東。
我說李樹明怎麼會把這事兒鬧這麼大,原來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啊。
王啟東想當族長,但一直沒選上,三天兩頭就找點麻煩事出來。
修水上樂園他找了我好幾次,讓我們往旁邊挪一點,把他家那地佔了,我沒同意。
一來,他家那地方有個三米高的坎,施工比較麻煩。
二來,他在測量前連夜弄了個彩鋼棚出來,想多賠點錢。
我是村民、是員工,不是大冤種。
他應該是因為這事兒給我記了一筆。
我爸是族長不好開口,我提高音量:
「我家以前窮就活該窮一輩子嗎?我工作那麼多年,加上養魚掙的錢建個房子怎麼了?現在誰家不是磚房!」
「再說那破魚塘荒了多少年了,人家外面的人來租一年才給兩千塊錢。」
「問你們哪家要,一個個的不開口,我家才租過來的,一年一萬,一分不少!」
「我爸有本事把魚養好,掙了錢抽幾包荷花有什麼問題?
自己沒本事少在這嘰嘰歪歪!」
我幾句話把李樹明堵的啞口無言,畢竟我爸這些年為村裡做的事那是實打實的。
下雨天通溝哪次不是跑在最前面,誰家要幫忙他也是第一個到。
李樹明沒了法子,看向王啟東,他瞥了我一眼才走到前面:
「一碼歸一碼,這賠款的事就是你不厚道。」
「一畝地三萬,十畝地那可就是三十萬了。」
這些人窮怕了,比起理,更在乎的是錢,恨不得天天掉金子。
隻要能多拿點錢,管他誰對誰錯。
王啟明那麼一說,大家的注意力就都被轉走了。
「三十萬,你可真是喪良心啊!周洋,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我們村就你書讀得多,沒想到讀了書回來連人都不認了!」
「就是,今天你不把錢給大伙補上,
你們父子倆就別想走出祠堂!」
我看了眼我爸,這些年為這一群狼心狗肺的人操碎了心,此刻他得多心寒。
3
我們這個小城市,人口老齡化特別嚴重。
因為地理位置偏遠,資源匱乏,大部分年輕人都到外地去了,農村的土地都是父母一輩在種。
前些年還好,現在大家年齡上去了,身體不如以前,年輕時候留下的老毛病現在也開始犯了,很多體力活幹著也費勁。
說不幹吧,總不能坐吃山空,把土地荒廢了。
說幹吧,確實年紀大了,年輕人又不願回來,總不是長久之計。
我爸整天為這事犯愁,我看著也難受。
好不容易有了水上樂園這個項目,我跑前跑後,家裡種點草莓全拿去送了,一分錢沒賣著。
一個月單是交通費都要兩千塊,
我有問他們要過一分錢嗎?
當初我給提這個事,大家都是舉雙手贊成,催著我走流程。
現在倒好,反咬我一口,還說我掙回扣。
是個人都咽不下這口氣!
我正要開口,我爸就收好煙,重重拍了下桌子。
一時間大家都安靜下來,李樹明被嚇了一跳。
「我兒子不會幹這種事,我承包魚塘也是合法的,大家當初可都按了手印!」
「你們要不信那就報警,咱們讓警察來查!」
「周洋,報警,讓警察來!我倒要看看這居委會大門我出得去還是出不去!」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跟鄉親們發火。
以前都是能勸就勸,遇上蠻不講理的也是能忍則忍。
這次應該也是氣急了。
誰被逼到這份上會不生氣啊!
我拿出手機準備報警,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哎呀,哪有這麼嚴重!都是一個村的還報警,鬧出去不是惹人笑話嗎?到時候人家還說我們東陽村烏煙瘴氣呢。」
「我看這事兒啊先這麼著,也別報警了,周洋你回家自己好好想想,給咱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是王啟東的老婆肖英,她是村裡出了名的碎嘴子,誰家有點事她都拿出去說。
白的能說成黑的,芝麻大點小事她能念叨一個月。
當初也是她到處跟人說我三十歲還娶不上媳婦。
我看著她就來氣。
「想什麼想,我啥事沒幹!」
「周洋,你對長輩什麼態度?不是說你讀了大學多麼厲害嗎,哼,我看也就那樣,我家順金好歹娶上老婆了。」
又來這套,她兒子王順金和我是小學同學。
上學那會兒偷雞摸狗、打架鬥毆的事沒少幹。
後來初中剛畢業就沒讀了,去廠裡當學徒,才二十歲就結婚生子了,連證都領不到。
去年因為偷廠裡的材料去賣被抓,判了三年,現在還在蹬縫纫機呢。
在我面前秀什麼高貴。
「別費那些話,咱們直接報警,反正手續齊全,我隨便你們怎麼說。」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拿得出證據,倒是他們憑著一張嘴,無中生有給我安個罪名。
這鍋我周洋可不背!
4
就這麼僵持了一個上午,一說要報警他們就各種阻攔。
一些唱黑臉,一些唱白臉,反正好說歹說就是要讓我把這罪名坐實,拿錢出來。
王啟明夫婦倆和李樹明不知道出去商量了些什麼,
回來就叫大家散了:
「反正你要不把差的那些錢補上,這水上樂園也別想建好。」
「就是,我們不相信你是真心為我們,哪有這麼好心的人啊?多半是想再從中撈一筆。」
「我們走,明年就去那地裡守著,不見到錢不準施工!」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來,又熙熙攘攘地走了。
我爸肩膀一松,嘆了口氣:
「刁民,真是刁民!一談到錢什麼也不認。」
「那魚塘當初都成什麼樣了,我還花錢重新修補、消毒,弄了大半年才開始養魚。」
「養的第一批魚就挨家挨戶的送,哪家不是笑呵呵接下了?」
「那李樹明看我掙錢了,來問我怎麼養的,我把養魚經驗都教給他,是他自己貪心養太多,又舍不得花錢買藥,害得魚病S完了,欠一屁股債還來找我借錢。
」
「現在到好,剛拿了賠款把欠的錢還了就這副嘴臉。」
「哼,白瞎了我那幾十斤魚苗!」
我知道他為了當好這個族長花了多少心思。
每天眼睛一睜就在思考怎麼提高大家的生活質量,怎麼能吸引一些年輕人回鄉創業。
他還為此自費去外地考察,看人家新農村是怎麼建設的。
「爸,別想那麼多了,這些人都是人前不認人的。」
「你對他好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反而覺得是你該做的。」
可一個村的建設不是他一個人能完成的。
「這事兒鬧這麼大跟王啟東脫不了幹系,看那樣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爸冷哼一聲,點了根煙。
「我哪能不知道他什麼心思?反正這族長我也是不想幹了,為這些人操心不值得,
誰愛當誰當!」
「我也是受夠了,你媽還埋怨我成天在家唉聲嘆氣的。」
「倒是你洋子,現在可咋辦,你們公司那邊怎麼交代?這可不是小事。」
「他們這樣你也看到了,不拿錢恐怕開不了工,但總不能真的自己貼錢吧,幾十萬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當然不會拿錢,拿了不是反倒說明我貪了嗎。
何況今天能說十三萬,明天就能十五萬,貪心的人永遠滿足不了。
倒是施工這事,確實是個大問題。
「周一我跟領導匯報一下吧,這事兒總歸要解決的。」
話是這麼說,其實怎麼解決,一時半會兒我還真想不明白。
這個工程太大了,耗點精力跑點路都是小事。
恐怕這次,連我的職業生涯都要搭上了。
5
果然星期一跟領導提了這件事,
被罵到狗血淋頭:
「你知道這是多大的工程嗎?當初信誓旦旦說萬無一失,現在你跟我說村民鬧事動不了工,那怎麼辦!」
「八萬的一畝的土地補貼,你說村裡都是老人,沒有十萬可能拿不下來,現在呢?錢給了,拿下來了嗎?」
我低著頭挨訓。
這事是我的責任,我連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