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感冒了，求抱抱，他拒絕，給了我一杯熱水，說：「吃藥才會好。」
我想吃蛋糕，他說我蛀牙還沒治，治好了才答應給我吃。
我穿漂亮裙子，求誇誇，他皺眉，說裙子在膝蓋以上，老了容易得關節炎。
於是，我偷偷改了大學志願，選了跟他學校完全相反的一座城市。
1
大年初二，我跟爸媽去舅舅家串親戚。
吃飯吃到一半，他們本來聊我一個姨姨跟姨父鬧離婚的事，突然轉到沈琛身上。
「隔壁沈家，他們不也是為了孩子，一直等到沈琛高中畢業考上大學才離婚嗎？」
再次聽到沈琛這個名字，我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算算時間，自我去大學報到後，就再沒見過他，差不多小半年了。
「現在沈琛那孩子，名牌大學高才生，聽他媽說，老師很器重他，才大一，都讓他留校跟著做科研項目了，前途無量。
「你們想想，要是早早就離婚，這孩子萬一受影響，學習成績下滑，還能考上這麼好的大學，有現在這麼好的前途嗎？
「小玄今年高二，正是關鍵時機，你們就不能等等再鬧？」
我舅舅一邊捶桌子一邊說。
江玄是我姨姨孩子，我表弟。
他以前小時候很活潑開朗，現在見人很沉默，基本不說話。
我舅舅很生氣。
覺得是我姨姨跟姨父天天在家裡吵架，影響到了江玄。
現在更怕影響到他高考。
他們爭吵得厲害，我媽對我使了個眼色，我跑去外面吹冷風，給大人「留空間」。
我搬了個小凳子坐門口。
看著對門緊鎖的沈家，有些出神。
這次來舅舅家，我特意問了我媽，知道沈琛留校，沈媽媽去了外面旅遊，他家沒人我才來的。
隻是沒想到他高中畢業他爸媽就離婚了。
而那時，我……
腦海裡剛閃過那個大雨天和雨中SS拽著我，卻被我一根一根掰開的手指。
我的衣角被人扯了下。
2
我從回憶中回神，低頭就看見扯我衣角的竟然是江玄。
「小玄，有事嗎？」
我低頭側身問他。
他已經很久不跟人親近，怕嚇到他，我聲音很輕。
江玄沒說話，隻是一直拽我的衣服，似乎是要我跟他走。
我看了眼方向，那邊有個小賣部。
以為他是想買東西，
但自己不好意思去。
我牽住他的胳膊，起身，順著他走。
卻在轉角處看見拖著黑色行李箱，一身風塵僕僕的沈琛。
3
沈琛額前黑發凌亂，卻並不讓人覺得邋遢。
反而透著一股冷冽的隨意。
碰觸到他看不清心思的黑眸，我心頭微顫。
低下頭，想繞道走，裝沒看見他。
江玄卻停住了。
他反拽住我的手臂，搖了搖，空著的手指向沈琛。
「抱歉，我媽出去旅遊沒告訴我，剛看見小玄，想讓他找你舅舅，問能不能去家裡坐坐。
「沒想到他把你拽來了。」
沈琛聲音響起，解釋原因。
或許是趕路太久，他的聲音透著幾分沙啞。
江玄以為自己闖了禍，松開我，
低頭絞著手指。
我忽然想起江玄扯我衣角時，他看向爭吵的屋內時黯淡的眸光。
他大概是想進去，卻被母親的哭鬧聲跟父親的煩躁聲以及舅舅的斥責聲，給……
怪我，從小到大，在洞察別人敏感情緒時，仿佛永遠缺少一根筋一樣。
「小玄沒做錯，他是姐姐……同學，你找姐姐沒毛病。
「是吧？沈……沈同學。」
我抬頭看沈琛，對他使眼色。
沈琛瞥了我一眼，沒吭聲。
江玄頓時松了一口氣，他轉身跑回廊下火堆旁，繼續寫作業。
看著他乖巧的樣子，我有些心酸。
又有些似曾相識。
我六歲時第一次見到沈琛，
他也是像這樣躲在自家門口廊下寫作業，身後是他爸媽的吵架聲。
那時的他，比江玄現在要小整整好幾圈。
看著更可憐。
「不請我進去？」
沈琛低啞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恍然驚覺周圍就剩我倆了。
4
「我舅舅在處理家務事，不方便，你去旅館吧。」
我別開眼，轉身。
不過小半年沒見，沈琛之前還有些許嬰兒肥的臉頰，此刻已完全稜角分明，線條冷硬。
當年的桀骜感少了許多，多了幾分薄涼。
皮膚更白，頭發比以前稍微長了一些。
也許是被導師器重，課業過多，有幾分滄桑。
但反而更讓人移不開眼。
我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卻愈發比以前更讓我容易心動。
我不能再跟他待下去，不想重復踏進同一條沒有希望的河流。
5
沈琛沒有跟過來。
大人的爭吵聲結束，魚肉飯菜換成了瓜子水果擺上桌。
我進去坐在爐火旁，望著火苗，不自覺就出了神。
「嘭——」
被人拽住胳膊，我上下搖動的座椅也被人按下，猛地撞到地上，我驚醒回神。
「上學上傻了？臉不想要了？那麼高的火苗也敢把臉往前衝。」
我偏頭就看見我媽氣急的眼神。
旁邊表哥見我坐穩，松開我，說著圓場話，緩解我媽心情。
「沒多大事兒，這不是拽住了，一根頭發都沒沾到。
「大過年的，別吵孩子，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媽依舊氣得不行：「她沒事？
她沒事是有你在，有屋子裡其他人在，要是在外面，沒人看著她，像今天這樣，她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我罵她？我想罵她嗎？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能不疼嗎？
「可不罵，她要是不注意，傷的是她自己，我就算是想替她受這份罪都替不了，萬一出事，她下半輩子怎麼過？」
我低頭道歉：「對不起，媽，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
我媽見我這樣，眼睛突地紅了，努力忍著眼裡的淚沒落下來，她沒再說我什麼。
許是火降下來，著急勁兒過去，理智回來，她招呼著我表哥，跟他說話，為自己剛才語氣不好道歉，牽連他了，也跟他道謝剛才拉住我。
很快氛圍又再次變得其樂融融。
我悄悄起身，去了屋外。
站在院裡，冷風吹著，我強迫自己腦海中的回憶從沈琛身上移開。
以前沈琛也像今天我媽一樣，這樣著急過，生氣過。
是我過馬路著急，綠燈變紅燈那一刻，要跑過去見沈琛，被一個車子擦過身體，沒受傷，但把沈琛嚇得不輕。
他那時很生氣，我從沒見他發過那麼大火。
那時的我不太懂事。
從幼兒園到高中，我都在家裡被爸媽捧著，因為長得討喜，長輩也都很喜歡我。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大聲說我。
我覺得我都被嚇到了，他不安慰我，反而訓我，我就跟他冷戰。
那次是他唯一一次先過來哄我。
因為我委屈哭了。
以前我想做什麼，他不讓，或者覺得他冷漠跟他吵架的時候，每次都是我先低頭。
因為他是我追來的，我總覺得，我要是不低頭，他就跑了。
隻有這次，
是他先。
沈琛好像很怕女人哭。
我跟他提分手那天，無論怎麼樣他都不肯放手。
直到我哭。
6
「哭什麼？」
低啞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我猛地回神。
看到近在咫尺的沈琛的臉，我大腦一瞬間有些空白。
「大年初二，那家旅館不開門，我就待一小會兒，朋友馬上過來，我就去他家了。」沈琛解釋。
我醒過神無措地點頭：「沒事，你想待多久待多久，我……」
我正想轉身去舅舅家另外一個隻有小孩的屋子待著，避開沈琛。
突然聞到他身上很重的煙味。
剛才還沒有。
「你抽煙了？」
我抬頭盯住沈琛的眼睛。
他忽地笑了。
「你笑什麼？」我皺眉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有輕微哮喘，不能抽煙，你是不要命了嗎？」
沈琛嘴角笑意更濃，眸光潋滟如晴水，連帶著整個人仿佛都鮮活起來。
「我突然覺得，放肆地活一下，挺好的。」
我不想再跟他說話，轉身就要走，被他拉住手臂：「你剛才哭什麼？」
他穿得很薄。
我裹著厚厚白色羽絨服，他隻一件黑色大衣。
可握著我手腕的手，還是滾燙得厲害。
我有些不自在，想甩開，卻甩不動。
「我不想跟滿身煙味的人說話。」
心裡還帶著氣，一股我自己也說不清來由的氣，有些慌不擇話。
握著我手腕的手頓時松開，那刻心頭突然有一瞬空。
有點愧疚，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靜默無聲時，我媽突然從屋裡出來，看見沈琛，她十分高興熱情地過來。
「小琛回來啦？快，怎麼不進屋？
「你也是的，客人來了，怎麼讓人家在院裡站著？」我媽數落我，一邊說一邊迎沈琛進去：「多虧了小琛你，不然就憑她這成績，怎麼可能考上現在的大學。
「之前一直沒機會，今天別走了，讓阿姨好好招待你。
「今天還是有些不方便，明天，你來阿姨家，阿姨親自給你做一桌子菜。」
我媽滿眼笑意地跟沈琛寒暄。
我離開，去門口廊下看江玄寫作業。
曾經我以為沈琛是喜歡我，被我打動，才會說：「隻要你高考能考 680 分以上，我就答應畢業後跟你在一起。」
才會一直關心我的學業，
幫我輔導。
後來才知道他是因為我媽的囑託。
畢業後跟我談戀愛，不過是他為了完成自己對別人的承諾，給我的一根吊在牛面前的「玉米」一樣。
他並不喜歡我。
「好的阿姨，明天我去您家拜訪。
「今天就不麻煩了，我朋友已經來接我了。」
巷子口傳來汽車鳴笛聲。
沈琛拉著行李箱往外走。
經過我時，黑色大衣衣角擦過我的小腿，我專注盯著江玄的作業，裝聽不見也看不見周圍的動靜。
我媽路過時，一把將我揪起來。
看著沈琛坐上朋友的車離開後，我媽回頭盯著我。
她盯了很久，就在我以為她會訓我不懂事，不會照顧客人，不懂人情世故時，我媽嘆口氣。
「還在氣媽媽剛才說你？
」
我搖搖頭。
「剛才真的沒燙到？」我媽視線在我頭上，身上檢查。
「沒有。」
「媽媽剛才語氣急了些，但主要是擔心，你別氣媽媽，媽媽為剛才語氣衝跟你道歉。」
「沒事的媽，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我媽摸摸我的頭，沒再說什麼，進屋。
我抬頭看天，憋住眼角的淚。
明明沒什麼的，道理都清楚，錯的也是自己，可被關心，還是忍不住覺得有些委屈。
7
從舅舅家回去，剛到家，我就收到閨蜜消息。
梨：【親戚串完了沒？今晚高中同學聚會，你來嗎？】
我：【都有誰去？】
梨：【大部分都來，這次人比較多，咱們班跟一班的聚會一起辦了。】
一班，
是沈琛的班級。
我跟他小學不在一塊，初中我考到他隔壁，高中我考進跟他一個學校，隻是不在一個班。
他成績太好了，永遠的一班。
我努力到高三，也隻進了二班。
想了想，我還是發：【不去了。】
梨：【你不去我也不去，一班好幾個人我都看不順眼，明明成績就比咱們高一點兒，還天天瞧不起誰一樣，要不是咱班班長跟一班班長在一起了，一班班長人又憨憨的，很好，為了給咱們班長面子，我聽到就不去了。】
我跟沈琛在一起的事，她不知道。
她知道我一直在追，但不知道我「追」到過。
現在想想我當時患得患失，怕不長久，沒說，真的挺好的。
畢竟沈琛是真的沒喜歡過我。
少了人知道，也少了很多尷尬。
一個多月的戀愛，跟沒談過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放下手機，我目光看向桌上放著的打印圖片。
圖片上，是我打印的公眾號照片。
畫面是沈琛跟一個眉眼清冷的女孩子相對而站，他們背後各站著四個人，是他們的競賽隊友。
無論從模樣還是才華，他們都勢均力敵。
每當我有所搖擺，我就會把這張照片拿出來，警惕自己。
我不是沈琛喜歡的類型。
不要再執迷不悟。
就算重來一次，沈琛再次被我追到，最後我還是會受不了他的冷淡，選擇離開。
8
「叮咚——」
手機響了下，我以為是閨蜜又發來消息。
打開看到黑色頭像那刻，我手抖了下。
是沈琛。
他高中時的頭像是一個動漫少年的背影面對大海，眺望著遠方的黑色飛鳥，展開雙臂擁抱初升的驕陽。
我跟他分手那天，本來是想拉黑的。
但在我點開他頭像那刻，發現他的頭像變成了純黑色。
這小半年，他從來沒有聯系過我，我也就沒拉黑。
我以為我們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聯系。
SC：【阿姨喜歡吃什麼？有沒有三高或者忌口？我明天去拜訪，想提前了解一下，怕出錯，你不忙的話，能不能跟我說下。】
他很客氣。
我卻直接想把手機丟了。
忍住直接把他拉黑的念頭，我把我媽的喜好忌諱都給他發過去，然後秒拉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