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呼吸不穩，聲線低沉：「周可可，31 號那天，我會告訴你答案。」
31 號。
就是百日之期的最後一天。
「你會在新年來到之前告訴我答案嗎？」
「會！」
我吻了吻他的唇：「好，那我等你。」
「可可，不管是一年還是十年還是一百年，我都是我，從未變過。」
每一天都是痛並快樂著的。
我突然能理解美人魚公主了。
哪怕是踩著刀尖，隻要是奔赴心上人的身邊，那痛也變得微不足道。
幸福的日子總是格外短暫，31 號這天來了。
每年學校都會在這天辦元旦晚會，今年也不例外。
林燁以前很少參與這樣的場合，可這一次他有表演。
吉他彈唱。
曲目居然是保密的。
室友們都很激動。
「他一定是要在全校人面前跟你告白，他太浪漫了。」
「可可，今天你可要好好拾掇一下，別丟我們 101 的臉。
」她們給我在羽絨服裡面穿了一條雪白的蓬蓬裙。
好誇張，像是去結婚一樣。
可實際上，我心裡也是緊張又期待。
因為那一句我愛你，不僅是他心意的表露，更關系到我的性命。
到了禮堂外，嬌嬌突然拽住我，雙眼發直：「可可，別信，這都是夢。
「林燁是假的。」
「嬌嬌你說什麼呀？」
31
嬌嬌甩了甩頭：「什麼我說什麼？」
她不記得自己剛才說過這奇怪的話，室友們也說沒聽到。
真奇怪。
可我無心多想，隻惦記著今晚的承諾。
我在後臺看到了林燁。
他穿著一身西服，做了發型，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帥得讓人窒息。
這樣的造型，好眼熟。
頭又痛了，我到底什麼時候見過他這樣的裝扮呢。
還沒想個明白，晚會開始了。
前面的節目都挺好，可我的心隻在他身上。
林燁的節目是壓軸，十點，總算要輪到他了。
上臺之前，他問我：「可可，
如果在活下去和我之間，你隻能選一個，你會怎麼選？」我一時怔住了。
活著，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
我一直拼盡全力地接近他，愛他，不就是為了活下去嗎？
林燁揉了揉我的頭，綻出一個微笑：「如果是我，我會選擇你。」
「阿燁……」
千言萬語想說，可主持人已經開始報幕了。
林燁抱著吉他上臺，聚光燈下，他是整個世界的焦點。
他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情非得已。
「難以忘記初次見你，一雙迷人的眼睛。
在我腦海裡，你的聲音，揮散不去。
……
愛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隻怕我自己會愛上你
也許有天會情不自禁
想念隻讓自己苦了自己
愛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他拿著話筒，笑著看臺下的我：「周可可，對不起，現在才說我愛你。
「我隻是想跟你再相處久一點而已。
「一會不要哭……」
怎麼可能不哭，我的眼淚已經下來了。
是舞臺效果嗎。
為什麼他的背後冒出了那麼多泡泡？
為什麼他的身影在不斷變淡？
回想起他上臺前的話，我腦子「嗡」的一下。
我猛地脫下自己的高跟鞋，發現腳上的鱗片都在消失。
我明白過來了。
這個詛咒是雙向的。
我如果得不到他的那句話，我會死。
他如果說出了那句話，他就會消失。
32
我瘋了一樣地爬上舞臺，一把抱住林燁。
「不，不要這樣，你別死，你別死。」
林燁身上的泡泡越來越多，已經把我們包圍了。
他在五顏六色的泡泡裡對我笑：「別哭，我是自願的。
「以前是，現在也是。」
我聽不懂他的話，隻緊緊抱著他嘶吼：「不，我不要你死。
「讓我死，我願意換你活下來，我願意。」
林燁越來越透明了。
似乎下一秒，他就會變成一個大泡泡，輕輕一碰，就徹底消失。
我淚如雨下：「求求，求求你們。
「不管是誰給我下的詛咒，
請你停止，帶我走，讓我死，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你真的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換他的嗎？」
「我願意我願意。」
「可你的命，是用你爸媽的命換過來的。」
我徹底崩潰了：「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媽媽，可是我真的不能看著他死。」
「好，如你所願。」
我腳上的鱗片瘋狂地生長，很快，就蔓ƭùⁱ延到了小腿。
劇烈的疼痛切割著我的靈魂，與此相對的，是林燁逐漸凝實的身體。
他抱著我，輕聲道：「你看，其實選擇真正來臨時，你也會這麼做。
「可可，你不會死，我們會在一百年後相見，你累了，睡吧。」
這句話仿佛有魔力，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燁的聲音在召喚我：「可可，醒來吧，看看你一直想看到的未來。」
33
我慢慢睜開眼睛，被眼前的一切嚇了一跳。
天空烏沉沉的，眼前都是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
太陽光似乎被黑色的棉花遮擋，光線落不到地面。
霓虹燈的光刺目閃耀，耳邊充斥著各種電子音。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刺鼻難聞的機械金屬的氣味。
視線之內，竟然一點綠色也沒有。
各色奇怪的金屬體在路上行走，它們……
就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這裡，好像是科幻電影裡的末日未來。
正這麼想著，就見好幾條金屬蛇，突然朝著一個方向疾衝。
下水道的蓋子被揭開，金屬蛇後背伸出長長的手插進去，將一個五歲左右的孩子拎了出來。
那孩子恐懼地哭喊。
隻是一聲「媽媽」剛溢出喉嚨，就被拗斷了脖子。
我嚇得驚呼一聲。
那些金屬蛇一把火將小姑娘燒成了灰燼，然後開始下一輪的搜尋。
林燁握住我的手：「別怕，這隻是全息投影。」
我站在繁華的荒蕪中，顫聲問：「這是哪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變成泡沫了嗎？」
「這是一百年後，2132 年的地球，
是我的世界。「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嗎，現在你看到了。
「機器人，或者說半人類已經統治了地球，它們在四處殘害原始人類，也就是你這樣的個體。」
林燁打了個響指，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風吹動屋子裡藍色的窗簾，像是大海裡漂浮的風帆，林燁眉眼褪去青澀，變得銳利。
「可可，你仔細想想，你現在在哪裡？」
34
頭好痛。
無數的畫面湧入腦子裡。
大學時，我就注意到了林燁。
可惜那時候我不夠勇敢，隻敢默默喜歡，反而是袁佳出盡風頭。
哪怕他靠近我，我也不敢太過愛他。
後來我們一起留在本校讀研，機緣巧合才漸漸走到一起。
我想起來了。
我已經三十歲了，昨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我們約好去學生時代常去的那家飯館吃飯。
我準備在飯後告訴他，我已經懷孕了，他馬上要當爸爸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那棟七層樓的建築違規搭建突然倒塌。
林燁護住了我，自己卻被狠狠砸斷了脊椎，陷入深度昏迷。身體機能在迅速下降，醫生診斷他隨時可能會死。
這時候，林導找到了我。
這些年他們一直在研究人工智能，他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將林燁的腦子取下來，接入機械體之中。
這樣有一定概率他能活下來。
不過這需要我籤字。
林燁撫著我的臉：「你當時籤字了，我的確活了下來。
「這個項目成功了，人類用一個全新的角度，攻克了疾病和衰老。」
因為機械人是不會生病，不會衰老的。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到機械體上。
醫學迅速沒落，環境無須保護，因為機械體不需要氧氣。
人們歡欣鼓舞，可不到十年，人工智能覺醒了。
它們掌控了身體，將人類的意識徹底壓制。
它們將自己打造成各種奇形怪狀，並且還四處搜捕殘存的人類。
從來都是如此。
活下來的種族，都是踩著其他族群的屍體上位。
「可可，保護你是我的本能，為你付出生命，是我心甘情願。就像你在我搭建的夢境裡，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我的一樣。
「我們扯平了，你不用覺得愧疚難安。
「可可，你看到未來的世界是如何了，這不會是你想要的結果，對嗎？」
我握緊他的手：「可我不隻是愧疚，我隻是想你活下來，我隻是想……」
我眼淚滑落：「如果我拒絕籤字，根據蝴蝶效應，你是不是，是不是就徹底死了？」
35
林燁輕輕吻住我的額頭：「可可，我愛你，我永遠活在你心裡。」
滴滴滴……
耳邊響起尖銳的電子聲。
林燁最後撫了一把我的臉：「可可，再見……」
不！
不要這樣。
我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藍色的窗簾被風吹動，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端。
牆上的掛鍾顯示 2032 年 5 月 21 日下午 2 點 30 分。
林燁的主治醫生和林導一起推門進來。
林導遞給我一份文件：「可可，時間不多了，籤字吧。」
病床上，林燁安靜蒼白地躺著。
初夏的熱風透過窗子的縫隙，吹得我手腳冰涼。
我捏緊那根黑色籤字筆，移動到落款處。
番外
然後，緩緩打了一個叉。
「對不起，林導。這字我不能籤。林燁他不會想讓我籤的。」
林導勸說無果，嘆口氣：「好吧，我尊重你的決定。」
是我的錯覺吧，肚子裡才兩個多月大的寶寶，似乎在這時候動了一下。
病房裡的氣氛凝重極了。
就在這時，一個護士匆匆推開了門：「萬院長，有個來自國外的電話。」
……生生五歲生日，家裡布置一新。
他趴在窗戶邊，伸長脖子往外看：「爸爸到底什麼時候回來，他今天不會又要加班吧。」
「他答應了你會回來陪你過生日的，別急。」
滴滴滴……
汽車的喇叭聲響起，生生一躍而起，旋風一樣衝出了門。
很快，林燁右手抱著他，
左手提著一個巨大的樂高出現了。夜裡，生生睡後，林燁隨意挑了一部老電影——《蝴蝶效應》
他抱我在懷裡，我看著看著，眼淚忍不住就落了下來。
他問：「怎麼了？」
「我在慶幸，那一年幸好沒有籤字，要不然或許現在你就變成了機器人。」
「瞎說，這怎麼可能。將人類意識移植到機械體上的技術很不成熟。沒人會冒險做這樣的事。」
我輕輕一笑，吻了吻他：「是呢。」
有些事，他不會懂。
他不會懂那一年我拒絕籤字之後的艱難絕望。
也不會懂，當主治醫生說，有國外的專家想會診一下林燁情況時，我的劫後餘生。
我們每一個細微的決定，都會導致完全不一樣的後果。
還好。
未來的他，給了我一次修正的機會。
「林燁，說你愛我。」
「老夫老妻的……」
「今天你必須說，你不知道當初我為了讓你說這一句，吃了多少苦。」
「瞎說，
明明是我主動追求的你。」他輕輕吻住我，「不過這不妨礙我說愛你，我愛你，周可可。」-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