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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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吧嗒一聲滴在酒杯裡,堂嫂和文老師也哭了。


 


我想說。


我好累啊。


 


我好委屈啊。


 


可這些話我不知道該跟誰說。


 


好像又什麼都不用說,她們都懂。


 


文老師拍拍我的肩膀,從包裡掏出一張紙:「翠華,你現在有了畢業證,去試試這個吧。縣裡的信用社招工,隻要通過考試就行。」


 


「信用社。」我看向堂嫂,我跟她去過一次,裡面的人坐在鐵窗後面,穿著合身的工作服,盤著頭發,當時隻讓我覺得高不可攀。


 


堂嫂鼓勵我:「翠華,特別好的機會,去試試。我給你打聽過了,這次隻考數學和打算盤,過了就能上崗。」


 


文老師在一旁信心滿滿:「有我這個縣優秀教師輔導,你想不過也難。」


 


我嘴唇顫顫,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抱住堂嫂痛哭了起來。


 


堂嫂安慰地把我摟在懷裡:「別哭,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報考信用社的事我誰也沒說,隻是利用休息時間瘋狂地刷題,練習算盤。


 


可還是讓家裡知道了,我爸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回家的時候,我大弟弟坐在炕上指著我:「姐姐要參加信用社考試,我那天路過看見名單了。」


 


我爸問我是不是真的。


 


這也沒什麼好瞞的,我點頭答應了。


 


一個巴掌狠狠扇過來,我腦瓜子嗡嗡亂作一團,我倔強地抬頭直視他,這可能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的反抗:「為什麼!」


 


我不解,我不過是想為自己爭一個更好的未來,我是犯了什麼錯!


 


我爸說不出來,隻是瞪著那雙眼睛吼著讓我S了這顆心,老實在家待著。


 


我冷笑著看著他:「除非你把我打S,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去,我要考出去,我要去縣裡上班,我再也不會回來!」


 


不知道是哪個字刺痛了他,他抄起一旁的棍子劈頭向我打來,我扭身想跑。


 


「老二,老四,給我抓住她!」


 


兩個弟弟猶豫了一下,馬上衝過來將我SS壓住。


 


我被老頭子打得半S,比我小時候要上學那次還甚。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SS地盯著我爸陰沉發黑的那張臉,我用眼神告訴他,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會跑,我就要逃離這個家。


 


我爸忽然笑了起來,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提溜起來扔進了倉庫。


 


「蹦」的一聲上了鎖:「我看你怎麼去考試」。


 


夜裡我媽悄悄來到門邊,數落我:「你給你爸認個錯,你爸就放你出去了。」


 


「認錯?」我笑了,

有氣無力地靠在門上,月光透過門縫照在地上,照亮我一角的影子,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可卻不是我七歲看到的月亮了。


 


我靠著七歲那年的月光撐到現在,我媽曾經跟我說過以後會好的,可當我的好日子觸手可及的時候,卻被我爸一把又拉下泥潭。


 


「媽,你說說,我哪裡錯了呢?」隻要能從這倉庫出去,讓我做什麼我都可以,可是認錯,我錯哪了呢?


 


我錯在不該去讀書認字?


 


我錯在不該妄圖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


 


還是我錯在......我當初就不應該活下來。


 


當你父母都放棄你的時候,你那麼頑強地拼命活下來是為什麼。


 


當那個人問你要不要一起走的時候,為什麼又要心軟。


 


我媽答不上來,隔著一扇門,是長久的沉默。


 


我不認錯,

我爸就不讓人給我送飯吃,弟弟妹妹隔著門又勸過我一回:「大姐別倔了,你就給爸道歉吧。」


 


我啞著嗓子問道:「爸出門了?」


 


三妹小心地點頭。


 


我笑了,笑得諷刺:「那你們怎麼連一口水都不敢拿來給我喝?」


 


明知道我被關在這裡兩天,滴水未進,明知道我被爸爸打得遍體鱗傷,怎麼隻會站在道德制高點讓我屈服。


 


小弟弟害怕地縮了縮脖子:「我們要是給你水,爸爸會打我的。」


 


打?


 


我舔了舔幹涸的嘴唇,盯著他道:「你小時候發燒,爸嫌你哭得心煩,是誰半夜背著你去衛生所打針輸液?」


 


我看向三妹:「你偷了爸兩角錢買零食,怕爸發現打你,又是誰站出來袒護你,說是自己拿的,被爸打了十幾個耳光。」


 


「你跟鄰居家的小山逃學,

被老師告到家裡,是誰在爸爸打你的時候把你護在懷裡?」


 


幾人被我說得說不出話來,最終扔下一句:「反正爸說了不能就是不能」灰溜溜地走了。


 


白眼狼,一群白眼狼,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這麼多年吃我的血肉長大,反過頭來還要咬我一口的白眼狼。


 


9


 


幾天滴水未進,我沒了一點力氣,身子癱軟地靠在木門上,腦子走馬燈似的轉。


 


一會想明天就要考試了,我好不容易爭取的機會就這麼白白地浪費了。


 


一會又想那人笑起來春光明媚的樣子跟我說:「翠華搖搖行復止,你的名字真好聽啊。」


 


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八歲,十八歲的月亮又大又圓,月光照在溫軒的臉上,他輕輕一問我:「翠華,跟我一起走吧。」


 


「好啊。」眼淚不受控住地流了出來,

我躺在地上終於號啕大哭出來:「為什麼不去呢?當初去了就好了啊!為什麼不去呢!」


 


我哭得是如此的專心以至於根本沒注意門什麼時候開了。


 


我媽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她扔給我一個雞蛋:「現在去還來得及嗎?」


 


我支起身子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她。


 


她讓開路:「不是想要考出去嗎?走吧,走了就別再回來了。」


 


我狂奔在山裡的路上,這條路我不知道跑過多少次。


 


小時候背著一筐柴,也是這樣拼命地跑,跌倒了爬起來,根本顧不上疼,沒命地往家跑,生怕回去晚了耽誤了做飯又是一頓打。


 


二十幾歲的我,跑到比那時更賣力,我生怕,我的一個懈怠,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就會長著翅膀飛走了。


 


人和人生來不同,有的人的人生不怕跌倒,不怕從頭來過,

可我不行,我隻有這一次機會,我拼命也要抓住這個機會。


 


我要逃離不愛我的家人。


 


我要去過堂嫂說的經濟獨立的生活。


 


我要靠我的雙手,買一套小小的房子,裡面也要有一間大大的書房。


 


10


 


我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


 


考上信用社之後,我爸來找過我一次。


 


不是跟我道歉,而是在大廳廝鬧,當著眾人的面數落我的不孝。


 


他曾經說過,要以這種方式毀了我。


 


不聽話,就毀了我,看誰敢要我。


 


他以為我會害怕,我會顫抖著屈服,如他所願,任他予取予求。


 


可他錯了,我長大了。


 


我撸起袖子,當著眾人的面一樣一樣展示我身上的疤。


 


一樣一樣地細數它們的來歷。


 


在眾人譴責的目光下,他說不出話來,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次來,沒有找我,撒潑打滾地跟我們主任要求我的工資都以後直接發給他,不要交到我手上。


 


甚至當著我的面還振振有詞:「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包括生命,所以我的錢也是他的。」


 


這一招對付毛巾廠的財務有用,對我們主任,毫無用處。


 


我們主任當著他的面撥通了保安室的電話,不一會衝進來倆保安把他拖了出去:「我是看在翠華的面子上沒報警,下次你再來鬧,看我敢不敢報警抓你。」


 


第三次來,不是鬧,神色卑微間帶著一絲討好。


 


我爸問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我現在出息了,村裡好多人說要來喝酒,他打算辦幾桌。


 


出息?辦酒?


 


我覺得好笑,以前的我從未奢想過這兩個詞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沒空。」我頭也不抬地答道。


 


我媽從不曾來找過我,好像就應了我十八歲那年說的氣話:我混好了別來沾光,我混得不好討飯也不會要到你家門口。


 


因為她放我走的事,我爸時常對她動手。


 


在我這受了氣,回去就要打她一頓,怪她當時放我走。


 


我不理他,也要打她一頓,罵她當時為什麼放我走。


 


別人誇我有出息,回去也要打她一頓出氣。


 


我媽的人生好像是個解不開S結,沒人幫得了她,她也默默承受著這一切,並不尋求別人的解救。


 


後來,我去看過她一次。


 


躺在病床上的小老太太像個漏氣的氣球,幹癟癟地縮成一團。


 


她那時眼睛已經看不太到了,不知道怎麼把我認出來了,枯瘦如老樹般粗糙的手摩挲地抓著我:「翠華。


 


我聽她叫我的名字。


 


我低低地應了一聲,好似又看到了七歲時的月亮。


 


媽媽坐在我的床頭,盯著我紅腫的臉,眼睛裡是愧疚和疼惜。


 


「對不起啊。」小老太太臨S了還撐著要給我道歉:「媽太軟弱,太偏心了,沒有保護好你。」


 


這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等了一輩子的道歉,狠心的小老太太,臨S了才肯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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