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
這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去世的?」
「去年爺爺得了肺癌,去世了,奶奶後來也去世了,爸爸說奶奶想爺爺了。」
我一時震驚得合不攏嘴。
謝嘉成的父母都是農民,一直住在偏遠的農村,我也曾想過將他們接過來,但謝嘉成說故土難離,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已經扎了根,若要挪動,恐怕傷筋動骨,所以我也隻能多多給錢,讓他們晚年生活得富裕些。
現在仔細想想,那段時間公司正在熬 A 輪融資,我的確太忙了,東奔西跑腳不沾地的時候甚至一周都不回一次家。
謝嘉成到底是怎麼一個人帶著孩子熬過最艱難最深刻的悲痛,我不敢想,他也從沒向我提過一次。
「媽媽,爸爸去哪了呢。」
我頭疼得要S,隻能用手捏著眉心,放軟聲音問晚晚,「爸爸有事出去了,晚晚需要什麼,媽媽也可以代勞呀,是餓了嗎?」
晚晚垂下頭,這個角度的他跟謝嘉成眉眼極其相似。
「我尿褲子裡了,媽媽。」晚晚小臉通紅。
「哦哦。」
我也顧不得頭疼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動作太快導致差點吐出來。
伸手去拉晚晚,孩子卻後退了一步。
「媽媽……我想等爸爸回來再幫我換褲子。」
「為什麼?」
晚晚有點羞赧,「爸爸說,盡量不要打擾媽媽,一切找爸爸做就好。」
我愣住了。
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了什麼畫面,
幹淨的屋子,熱騰騰的飯菜,世界上最乖最懂事從不麻煩媽媽的孩子,原來……是因為某個被我忽視的人,在細微之處,付出了全部心力。
我給謝嘉成打電話,關機,又發了許多道歉的微信,也石沉大海。
從這一天起,謝嘉成從我的世界驟然消失。
七.
我開始學著做飯,我就不信有錢還養不明白個小孩兒。
然後晚晚食物中毒進醫院的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宿,翻找病例的時候看到了謝嘉成的病例,中度胃潰瘍。那些被他擋掉的酒,一直在懲罰著他的身體。
還有一雙走壞了的、本不適合走路的皮鞋,原來那天他是從母校走回家的,走了十二公裡。
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在醫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突然的無力感淹沒了我,
晏棲安匆匆趕來,一改往日欠揍的模樣,他像個男人一樣坐在我身邊安慰我,試著把我抱在懷裡。
我推開了他。
「謝嘉成嘴唇上的傷,是你打的吧。」我說。
晏棲安沒有否認,隻是說,「他先打我的。」
「他找到我,問我你兒子過生日那天的事。」
晏棲安垂著眸子,緩緩說出了一個我不知道的事實。
「我說我們睡了。」
我已經無力再爭執,焦慮和擔憂讓我心力交瘁,「為什麼。」
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破壞我的家庭。
「我喜歡你,喜歡快十五年了,」他坦坦蕩蕩地看著我,「從高中開始的,我比他早。」
哦,我真的忘了,晏棲安是我高中同學,他在我通訊錄裡躺屍十幾年,備注是富二代。
「我明明比他早,
他不講個先來後到,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了,後來你創業找我合伙,你知不知道我多高興。」
又是一個一見鍾情的爛俗故事,隻可惜他不是我故事的主角。
「他那天找到我,我就知道機會來了,這樣的機會可能隻有一次,因為你不知道一個男人要找另一個男人確認妻子的出軌,要付出多大忍耐和決心,尤其是像謝嘉成這樣驕傲的男人。」
「我知道我手段卑鄙,行為齷齪,但我不後悔。」他說得大言不慚,好像很驕傲的樣子。
「他走了,也該輪到我了吧,我會好好照顧你和晚晚,把晚晚當親生兒子,我們一向很合拍的不是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心髒像破了個洞,呼呼啦啦地往裡頭灌風,每個角落都冷得徹骨,隻想把自己緊緊蜷縮起來取暖。
「我們分家。」我看著晏棲安,
一字一頓地說。
「你說什麼?」晏棲安的語調提高到振聾發聩的地步,走過去的幾個護士頻頻矚目,「公司上市之前分家?你瘋了。」
或許吧,我瘋了。
為什麼說謊,為什麼破壞我的家庭,不……他從來不是元兇,我才是。
八.
我找審計和晏棲安清算公司財產,大刀闊斧分了家。
晏棲安是個戀愛腦,把股份以低到不可思議的價格轉賣給我,半個月後,我徹底收回了公司所有權,從此一家獨大。
我照顧晚晚的生活起居越來越上手了,他今天誇媽媽做的西紅柿炒香蕉很好吃。
你聽到了嗎,謝嘉成。
其實我一個人也能活的,也能帶著孩子長大,我戒酒了,還找了個保姆專門照顧晚晚。
你聽到了嗎,
謝嘉成。
算了,我說謊了,我一個人真的撐不住,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晚晚平均每天都要尿褲子三次,還會在半夜突然發燒。
保姆換了一個又一個,都不負責任,我索性自己帶。
原來帶孩子比我想象中難太多了,那些沒有我的日日夜夜,你一個男人到底要經歷多少次崩潰和絕望,才把我們的晚晚養成如今粉雕玉琢的模樣,讓我連月子裡,都從沒有睡過一個不完整的覺。
下雨了,我膝蓋疼,能回來看看我嗎,哪怕隻看一眼。
我想告訴你,我所有的驕傲一擊即碎,可悲的尊嚴也是空穴來風,隻有你小心翼翼維護著,熨帖地收藏著我的鋒芒,我的脾氣。
昨天我去了母校後面那條街,吃了你愛吃的牛肉面,味道沒變,還是我們戀愛一百天的時候吃的那個味兒。
我瘦了,
胃病總是犯,每天都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你呢,胃潰瘍好些了嗎,吃藥了嗎,會不會在每一個我晚歸的夜晚,你都忍著強烈的胃痛,在我回家的第一時間,朝我揚起笑容。
我夢到你了,居然是個春夢,夢裡你的喘息一如往昔讓我熱血賁張,你說別怕,你說慢慢來,你全身上下的肌肉線條好漂亮,蘊藏著深不可測的力量。
是的,我後悔了,你每次想和我一起獨享二人時光時,我都在醉意中昏睡過去,從沒留意過你眼中的失望。
謝嘉成,謝嘉成……
今天幼兒園老師跟我說,你站在柵欄外面偷偷看晚晚了,我知道你放不下孩子,我去堵你,沒堵到,高跟鞋插在井蓋縫隙裡,崴了腳。
我遭報應了,謝嘉成,我知道錯了。
九.
快入冬了,
晚上冷起來,明明地暖給得很足,我卻還是蜷縮在床上手腳冰涼,從前不知道自己還有這個毛病。
這房子少了一個人,怎麼可以空成這樣。
我睡不著,想到那個公司起步階段喝到吐血的夜晚,謝嘉成在我耳邊說的那句,「你一定要工作嗎?」
那一天他是怎麼想的。
他是怎麼為了小心翼翼維護著妻子可悲的驕傲,而艱難地作出自己放棄工作回歸家庭的決定,賭上身家性命,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哪有人不喜歡成功,哪有人能拒絕意氣風發的虛榮,隻是因為他在尊嚴和我之間,沒有一絲猶豫地選擇了我。
我又是怎麼做的?
一次又一次大醉而歸,一回又一回讓他等到深夜,一遍又一遍看著熱的飯菜熄滅了香味。
他給我看章子嫻媽媽發來的照片時,會不會也有那麼一剎那想說「老婆,
你看我還是招人惦記的,並不像在你眼中那麼容易被忽視。」
我都幹了什麼。
我真該S啊。
十.
又過了三個月,還是聯系不上謝嘉成,我試圖報警,警察說夫妻矛盾自己調節。
我想調節啊,我比誰都想調節,我得先找到人再調節啊,到了這種時候,連鈔能力都不管用了,我聯系了老同學,才發現他的人生早就隻剩方寸之地,那個小小的溫暖的方寸裡,隻有晚晚和我。
我再也沒有任何辦法了。
十一.
大學同學聚會,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了。
果然,謝嘉成沒有出席。
我聽大學同學說,謝嘉成現在在江北他原來公司附近的投行,半年時間幹得風生水起,一路直升,有望明年年底回到事業巔峰。
是啊,
他有著雄鷹的翅膀,本來就該翱翔於天際,而我以枷鎖束縛雄鷹,硬是將他的驕傲磋磨成滿地雞毛。
陳嵐端著酒杯擠到我身邊來,「聽說你戒酒了,真的假的。」
她故意在我面前搖晃酒杯,「饞不饞?饞不饞?」
饞啊,就像當年饞謝嘉成一樣。
為了把謝嘉成弄到手,我恨不得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還無師自通學會了搖花手,他每次看到我搖就會笑。
「欸,我跟你說,」陳嵐湊到我耳邊很輕地說了一聲,「前幾天我去謝嘉成那個投行辦事兒,你猜我看見啥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說實話我很怕她看見點啥。
看見謝嘉成另覓新歡?
左擁右抱一改往日清冷個性?
被老板女兒看上之後青雲直上?
看見啥了?
「看見他手上還戴著婚戒呢。
」陳嵐說。
十二.
好像全世界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謝嘉成的近況,想必是在刻意躲著我了。
但如果真的刻意躲我,又怎麼會通過別人的嘴,讓我知道。
我把晚晚從同學家接回來的時候,再次在我小區裡看到了章子嫻媽媽,她臉上帶著經久不衰的瘀青,徑直走到我旁邊。
「我離婚了,你呢?」她驕傲得像隻大白鵝。
「我不會離婚的。」我說。
「那可說不準,婚內出軌的女人我就不信你老公還能要,謝嘉成看著可不是這麼窩囊的男人啊。」
我已經很久不喝酒了。
但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一種久違的醉意,星火燎原,一路噼噼啪啪佔領了大腦高地。
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和更加鼻青臉腫的章子嫻媽媽在警察局對坐。
她臉上花紅柳綠,左邊是她那位已經離婚的老公打的,右邊是我打的,我的手掌印更明顯一點。
「我不和解!別想用錢打發我!」章子嫻媽媽的嗓子又尖又細,還試著衝過來揍我,「我要讓你坐牢!我要上訴,讓法院判S你!」
總有這種人,世界上也不全是正常人。
晚晚怯生生地擋在我面前,「別打我媽媽。」
我把晚晚推開,章子嫻媽媽一巴掌就要打下來,我也懶得躲了,反正你碰到我一下我立刻訛你。
她一下也沒碰到我。
「爸爸!」
我很久都沒聽到我的晚晚這麼高興的聲調了,上一次聽到還是在他爸爸把他當槓鈴舉,用來健身的時候。
謝嘉成把攥著章子嫻媽媽手腕的手松開,他包裹在衣料裡的手臂線條分明,用力時鋒銳性感,
仿佛被絲綢包裹的利刃,目光卻一錯不錯地看著我的臉,禁欲又克制,帥爆了,老公。
「受傷了嗎?」
「沒有。」我說。
夜深露中,他穿著黑風衣,風塵僕僕而來,一如當年那個滿眼關懷的少年,穿破歲月,踏碎光陰,依然是我的謝嘉成。
果然,他還戴著婚戒。
耶!
十三.
不知道謝嘉成怎麼把那個瘋女人打發走的,我隔著玻璃看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根深葉茂的白楊樹。
章子嫻媽媽一改在我眼前跋扈的模樣,唯唯諾諾,在謝嘉成面前佝偻著承諾再也不敢騷擾我們。
他原本就有掌控局面的能力,無論是話術還是語調,輕重緩急,都足以令人無條件臣服,就像我最開始愛的那個他。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他懷裡抱著已經沉睡的晚晚,走得很慢。
「我想過了。」
我吸了一口夜色中涼潤的空氣,隻覺得身心舒暢,今晚月色很美,風也很溫柔。
「我把公司股份按市場價賣給其他幾個股東,以後我就不控股了,隨他們怎麼折騰,我退休了。」
謝嘉成依舊走得很慢,落在我身後兩步,他沒說話。
「我最近把晚晚照顧得很好,他重了三斤半呢,你應該能感覺到吧。」
我自顧自朝前走,絮絮叨叨地說。
「晚晚九月份要上小學了,我選了幾所,一直抉擇不下,私立的環境好,公立的勝在師資和升學率,但這樣的話孩子又會很累,你說呢。」
「我現在會做飯了,而且我知道你的那些消息是你故意讓陳嵐透露給我的,你當我傻啊。」
「還有啊,
我想把現在的房子賣了,到你公司附近買個大的,或者這一套直接租出去,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那邊看看盤。」
我轉過頭,發現他早就停在原地,沒有跟上我的腳步。
我急了,連忙跑回去,才看到他眼圈紅了。
「之前晏棲安來找過我,」他的聲音依然低沉好聽,是久違的溫和語氣,「他跟我解釋清楚了。」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摸了摸鼻子,想了半天才開口。
「所以你是因為認為我出軌才提出離婚的?」
「不是。」他立刻說,「所以你認為我認為你出軌就會提出離婚嗎?」
本該千刀萬剐一萬次的罪行並不是出軌,或者說,不全是被誤以為的出軌。而是日積月累的忽視和不斷被掐滅的希望。
世人皆如此,得到了便不珍惜,朱砂痣變成蚊子血的過程,
比想象中更讓他刺痛。
可說到底,他終究敗給了心裡的舍不得,舍不得他一手寵出來的嬌縱的姑娘,從此以後無枝可依。
而我已經繞懵了。
我直接踮起腳尖堵住了他的嘴,用我的嘴。
長那麼高幹嘛,害我差點夠不著。
天快亮了。
「回家吧,老公。」
我現在懂了,希望還來得及彌補。
「嗯。」他應了一聲,又補充道,「以後不許當著孩子的面打人。」
「哦。」
他單手抱著晚晚,另一隻手牽起了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