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鶴別溫柔寬解我,「她衣食單薄,又無親人在側,拿去當鋪能換點傍身錢。」
後來,丫鬟通身佩飾堪堪越過我這個主母。
我捂著隆起的肚子,面無表情撕掉早就寫好的和離書。
【和離】二字太雲淡風輕。
我要的。
是喪夫。
1
兩年前,江鶴別從馬道撿回來一個小姑娘。
她無名姓也想不起家住何方,卻生得身嬌體媚,不似窮苦出身。
丫鬟教她伺候主子,她也不會。
剛來宅中那半月,我和江鶴別在主屋吹燈睡去。
半夜起來叫水,三喊四喊不見人應。
過了好半晌,她才迷迷瞪瞪打著哈欠提一桶冷水進來。
江鶴別不僅沒動怒,
還跟我打趣:「她性子跳脫也不唯諾,吃得多睡得多,放在府中當個吉祥物也不錯。」
我捏緊緊衣角,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下去。
我知道自己掌家出了名的嚴厲。
宅中丫鬟奴僕們言行謹慎,事事以我為尊。
不以規矩不成方圓。
偏偏宅子裡突然來了個【變數】。
那夜之後,江鶴別親自為她起名歡娘。
歡娘俏皮,到處跟下人炫耀說自己名字是主君起的。
宅中討生計的丫鬟們個個都是人精。
她們一邊奉承歡娘能討主君歡心。
一邊又偷偷揣摩我的心思。
自主君及第上任翰林院掌院之後,往來達官送婚帖塞侍妾的比比皆是。
雖煩人,但江鶴別一一擋下。
「吾妻伴我步青雲,
我敬發妻永長存。」
聖人聽聞後感慨不已。
隻有我在夜裡茫然望著圓月。
我在心裡嚼爛了江鶴別的那句話,才終於找出不安的源頭。
他說「敬」,而不是「愛」。
2
一夜未眠,第二日我竟病得起不來。
第二日江鶴別回來,歡娘守在我榻邊。
說是守,其實是她太困了,犯懶躺在我身側飽飽睡了一覺。
被驚醒時好不慵懶,「誰啊,擾人清夢,小心天打雷劈。」
江鶴別一愣,低低笑出聲,後又佯裝呵斥,「哪有丫鬟睡主母床榻的,成何體統,還不快快下來!」
歡娘不情不願溜下榻時,嘴裡嘟囔,「怪主母榻上衾褥太綿軟,叫人一不小心跌入睡夢鄉。」
江鶴別端出主君架勢,「晚些去庫房給自己領一條便是,
再逾矩,逐出宅院。」
歡娘嗔怪:「主君當我是貓兒狗兒呀,說撿就撿,說丟就丟啊。」
我緩緩睜開眼睛。
其實我醒了好一會兒,估摸著到了喝湯藥的時辰,但喉嚨太幹,四肢乏力。
嘗試幾次叫不醒身邊酣睡的人之後,隻得閉目強忍不適。
江鶴別伸手撈起我抱在懷裡,滿眼心疼,「下人說你夜裡看月著了涼,怎地這樣不愛惜自己身子。」
我輕輕搖頭,隻想喝水。
江鶴別以為我病痛難受,摟得愈發緊了些。
「不怕,夫君在。」
我雙手被他箍著抬不起來,隻得沙啞著喉嚨嘶喊,「水。」
「嗯?」
江鶴別以為我困了,脫了靴襪打算抱著我睡一覺。
歡娘怔愣看著榻上夫妻情深,不由得感慨出聲:「夫人真好命,
遇著主君這樣的溫柔郎。」
我無奈緊閉雙眼。
因不信任旁人,我身邊從無貼身丫鬟。
如今這般難受,卻沒個體己的伺候。
直到柴火丫頭喜兒從屏風後風風火火闖進,手中端著湯藥,氣得滿臉通紅,上來就踹了歡娘一腳。
她嗓門大,聲音粗粗的很是吵人。
「懶坯子,夫人的藥煎好許多時候了也不見你來取,原來是豬油灌過的腦子早早忘了。」
「我尋你半日,不想在這兒當木樁,什麼活不幹白拿主家銅板你臊不臊?」
江鶴別不悅皺眉,正要呵斥。
我卻招呼她到榻邊來。
喜兒有眼力見,仔細伺候我喝藥。
「慢點慢點,夫人這是多久沒進水,苦澀的湯藥都喝得這樣急切。」
江鶴別同歡娘並肩站在一處。
他看喜兒忙前忙後很是滿意,「歡娘蠢笨不會伺候人,以後就別做了,免得惹出塌天大禍來。」
歡娘委屈,「今日之事怪我,以後我定會……」
江鶴別打斷她,「行了,凡事有一有二,今日我與夫人不追究,改日你到我房裡伺候,本官不信治不好你這個馬虎性子。」
歡娘頓時喜上眉梢,「多謝主君,有主君親教,我定能進步飛速。」
喜兒猛吸一口氣攥緊拳頭。
我軟軟摁住她胳膊,微微搖頭示意算了。
3
病中第三日,大姐海棠來探病。
大姐夫是個書生,此番借探病之名,意圖在江鶴別這裡謀個洗筆磨墨的闲差。
一炷香後,大姐怒氣衝衝從江鶴別書居走出來。
她指著我破口大罵:「這宅裡你是S的嗎,
一個下賤丫頭也敢爬到主母阿姐頭上叫囂,薛桃花,你不願幫襯便直說,不需要推一個丫鬟出來下我的面子!」
她拎著大姐夫走了。
走時鬧的動靜大,不少下人都看見了。
喜兒去打聽。
原來大姐去求江鶴別時歡娘就在一旁伺候。
她出言譏諷大姐。
「若人人都像大姨姐一樣空口白銀來求官,那主君還做勞什子翰林院掌院,索性去做皇帝豈不是派官更快?」
我聽聞後頭一次去了江鶴別書居。
從前他考功名時我也常去,他累時會撫開案上卷軸,借力把我摁在案幾上一室荒唐。
可自他上任翰林院掌院後,我便不去書居了。
江鶴別說公事涉及聖人要過目的文書,需要避親。
和喜兒站在書房外,我隻聽見裡面傳出嬉笑聲。
男子聲音儒雅穩重。
女子聲音嬌俏悅耳。
我推開門進去,聲音瞬間消失。
江鶴別果然將歡娘教得很好。
幾日不見,她的禮行的再規矩不過,「見過夫人。」
我冷冷看著她,隨手啪一個掌風將其扇倒在地。
她臉上嬌嫩,隻一巴掌就出了血。
不待她反應,我再抬手又是一巴掌。
兩巴掌難解心頭怒意,我轉眸冷冷質問江鶴別,「辱我親長斥我阿姐,這便是你親教出來的丫鬟?」
地上嬌嬌人欲起身為自己辯解,我反手再一巴掌扇得她徹底爬不起來。
「主家說話,下人不能隨意插話,這個規矩江鶴別還沒教到你嗎?」
我轉頭再次質問江鶴別,「夫君寒窗苦讀十餘載,我且問,這滿目的聖賢書,
有哪一卷上頭寫著下僕可以越俎代庖,替主母教訓親長了?!
「是誰給她的膽子,難不成是夫君你?」
「夫君若是教不好她,不妨趁早送回我房裡,免得讓刁奴欺主這等不堪之事傳到同僚耳中,平白讓你在官場被人嗤笑。」
自始至終江鶴別一言不發。
但我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
4
我治宅雖嚴,但從未有親自教訓下人的先例。
自那日之後,歡娘在宅中日子變得不再好過。
食主之祿,忠主之事。
宅中人並未刻意欺辱歡娘,而是他們絕對臣服於我,這個能讓他們有安身之地、吃得上飽飯的主母。
經此一鬧,江鶴別倒是夜夜來我房中。
情到濃時,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說道:「夫人將我管得真嚴,
刑房裡的獄卒照看犯人也不過如此。」
我霎時隻覺有股寒氣從四肢蔓延到心髒頂端。
奮力將壓在身上的男人掀翻下榻,情與欲猛地中斷,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寒意不減更甚,我漠然問道:「江鶴別你什麼意思?」
窗外狂風帶起樹葉,發出煩躁的飕飕聲。
江鶴別拂袖起身離開。
「薛桃花,其實你挺沒勁的。」
5
那一夜。
我想起很多往事。
自古寒門出貴子,江鶴別不是寒門,他是乞兒。
當年一場洪水衝來無數難民,阿父無利不起早,便想著撿個壯丁回來砍柴挑擔。
不料壯丁沒撿到,卻先撿回一條病秧子。
巧得很,這病秧子既識字又精通古書。
阿父一機靈,
請個教書先生花銷不少,索性留著他給自己兒子教書認字。
薛家並不寬裕,全靠阿母、我、大姐海棠織布維持生計。
漸漸地,阿父阿母也認命了,他們知道小弟沒有考取功名的命數。
畢竟養了病秧子這麼久,他們開始犯難。
江鶴別何等聰慧,他主動提議留在薛家當童養夫。
若日後考取功名,他的榮光便是薛家的榮光。
阿父問他,相中我和大姐哪一個了。
不過年方十四五的少年,紅著臉朝我走來。
郎心善變。
江鶴別撿回歡娘的初衷我心知肚明。
他曾無家可歸過,也曾寄人籬下過。
他對歡娘,是憐惜,更是透過她看另一種可能下的自己。
飢寒交迫中仍然笑顏如花,不改嬌俏之色的小白花,
他怎麼可能不心動。
被薛家收留的幼年江鶴別,永遠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永遠唯唯諾諾仰人鼻息。
歡娘活出了江鶴別的另一種人生。
江鶴別說我沒勁,跟S了我沒什麼兩樣。
6
我與江鶴別離心這幾日,宅中來了幾個皮條客。
其中兩個稱自己是歡娘的舅公舅母,要把她賣到煙花柳巷去。
歡娘SS跪在地上,求江鶴別不要送走他。
依照當朝律法,宅中下人若無身契,便是蓄奴。
朝廷命官無視律法蓄奴,罪加一等。
歡娘的兩條膝蓋拖在青石板上滲出長長兩條血印。
我隔亭望著這一幕,如同旁觀客。
果然,江鶴別內心幾番掙扎之下。
我隻聽見他一字一頓:「她是本官宅中良妾,
誰準你們帶走她!」
話畢,我全身血液倒流立在原地,耳邊縈繞起成婚夜那晚江鶴別對我發的誓言:
【若負桃花,生則搖尾乞憐喪盡一切,S則屍骨無存橫屍遍野。】
……
我奮力掩上雙耳,依舊擋不住自己腦海裡如同惡魔低語般的那句誓言。
我帶著腦中那句誓言,目光呆愣往前走。
喜兒問我去哪裡。
我無處可去。
入夜,恭祝翰林院掌院大人喜納新妾的敬酒聲此起彼伏。
我端正坐在銅鏡前。
新婦入門,胭脂紅。
我用力眨眼,愣是落不下一滴淚。
我忘了,我很久之前就不會哭了。
小時候會哭的孩子有糖吃的那個人從來不是我,
而是大姐和小弟。
阿父阿母說我冷硬心腸,不親人,性格像畜生。
其實我親過的。
自江鶴別來了薛家,我夢裡都是那個小心翼翼討好自己的病秧子。
我為他心軟,心疼他跟自己一樣的年紀卻早早學會察言觀色。
直到江鶴別怯怯懦懦說自己願意當我的童養夫的那天。
我心中豁然照進一道光。
那是愛,我愛江鶴別,很愛很愛。
10
門外下人竊竊私語。
原本今夜應春宵一刻的新郎,此刻正端正跪在我門前。
江鶴別生的一副端方君子貌。
他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語,邊說邊扇自己耳光。
「今日事發突然,我隻想救她一條人命。納妾是無奈之舉,我不會碰她,絕對不會碰她!
」
「你與歡娘同為女子,應當知曉她被賣於煙花巷柳之地的兇險。」
「我罪該萬S,我有違誓言,娘子的怒火我全受著,隻求娘子消氣,切勿因此事傷及自己身子,若你受疼痛,便是叫我千刀萬剐也難贖罪。」
11
一眾下人等著看好戲的時候,我推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