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群老人瞟了眼跪在地上的徒子徒孫,又看了看站著的我。
然後一齊露出帶著討好的微笑。
我看著他們的微笑,突然發覺我剛才的追問多餘。
不是哪位師父。
他們既然一起來,那自然是所有的。
17.
我拿著師兄的下山記錄下了山。
我有些急著趕路。
乘船過了沔水,進了城,在炊餅鋪子前左轉,在左轉的一戶人家前站住。
我到了師兄最後一次下山的目的地。
那是我這具身體生前生活的地方。
門沒鎖,於是我直接推開門。
回家。
大門外的街道上人聲鼎沸,繽紛多彩。
大門內靜謐安靜,
地上全是紅色。
我走到大廳,然後看見一個頭上蓋著白布的人靠在椅子上。
白布早就不白,被染得紅白交會。
這人身上好多洞。
胸口空蕩,黑蟲在胸口進出。
也正是這空空蕩蕩,讓我看到那被黑蟲啃噬的心髒還在跳動。
椅子上的人好像感受到我的到來,他頭上的紅蓋頭搖了搖。
他身上的一些骨肉和黑蟲一起掉了一地。
他下意識地靠後,好像害怕弄髒我。
連帶著,害羞一樣躲過我揭開蓋頭的手。
我咽了咽口水,蹲在紅得發黑的地面,讓自己離椅子更近些。
然後輕輕地拉著他的手骨,放在我的手心。
「師兄。」
18.
一根骨頭掉落在我的手心。
我感受了一下,發現這是師兄元嬰的一部分。
他一直在守著身體消耗元嬰等我。
隨著這根骨頭掉在手心。
周圍的黑蟲開始匯聚。
它們從宅子的四面八方匯聚,在師兄的身體上匯合。
我如以往一樣劃破手指。
可當我的血從手指中露出的時候,匯聚的黑蟲開始躁動。
我看見滴落在地上的血液裡出現黑點,直到變成黑蟲的模樣。
而令我意外的是以往很快恢復的手指。
這次竟然一直沒有愈合。
我體內的血液好像聽到呼喚,用力地從傷口處向外湧。
我看了一眼黑蟲。
是為了匯合嗎?
我才想繼續催動仙力,結果那根指骨突然閃動。
光芒包裹著我,
我感受到熟悉的味道。
於是我不再抵抗,像貧血一樣暈了過去。
19.
黑暗,一直是黑暗。
直到人聲響起,我才看見光亮。
「怎麼睡著了?」
我想向人聲看去,但是視野並沒有隨著我抬頭變化。
視野一直低著頭,我隻看見說話人胸前的白色長胡。
「快隨我進傳功大殿。」
然後熟悉的聲音從我的視角回答。
「是,師父。」
是師兄。
師兄回答完,便起身跟在仙徒隊伍的尾巴。
這次,沒有人攔住我。
傳功大殿擺著蒲團,進殿之後的仙徒便按著順序坐在蒲團上。
師兄坐好後還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大殿最前面。
一般仙門殿裡總有各種神像,結果這座傳功大殿裡卻空蕩蕩的。
還沒多想,一道道光從大殿某處飛出,落在每個蒲團前。
我隨著師兄的視野低頭,是一碗冒著熱氣的肉粥。
20.
視線暗下去之後就再沒亮起。
「餓……」
一個聲音回蕩在黑暗中。
這個聲音在黑暗中左突右撞,卻怎麼也逃不出。
於是四面八方的回聲在黑暗中回蕩。
「餓……」
「餓……」
「餓……」
「餓……」
終於,
有人在黑暗中點起了一點燭火。
師兄的視野借著這微弱的光環顧四周,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人。
黑暗中有很多人,但是總體是兩類人:修仙和巫蠱。
他們的身體隨著一聲聲的喊餓而顫抖。
但下一刻,他們又帶著賭徒一般孤注一擲的惡狠。
他們看向黑暗深處,師兄也跟著看向深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這群人看向的那片黑暗,好像正在起伏,好像正在呼吸。
「餓……」
聲音再次傳來。
我也確定了,聲音是從那片黑暗的上空傳來。
師兄的師父轉頭,遞給了師兄一把刀。
師兄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然後拿著那把短刀,師兄走向那片黑暗走去。
21.
走近黑暗之後,視野再次暗下來。
我耐心地等著視野再次亮起。
但當光亮起時,我面前的不再是師兄過往的記憶。
而是師兄的虛影。
「為什麼?」
「你明明都知道。」
我問面前師兄的虛影,虛影看著我溫和地笑。
以前的我很喜歡這樣的微笑,但是現在我卻隻有憤怒。
「明明是你親手把我從祂的身上割下的!
「你明明知道你的師父和那群玩蟲子的就是想讓祂繼續沉睡。
「而我隻要假裝什麼不知道的被關在這具由巫蠱和仙人一起制成的籠子裡!
「你!你的師父!白馬後山那群老不S!還有那群玩蟲子的!就都可以長久地活下去!」
我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在我和師兄的虛影間回蕩。
師兄的虛影被撞得愈來愈碎。
「為什麼?」
我再次看著他的虛影,再次輕輕地問他為什麼。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
我以為他又要將手放在我的手心。
結果他沒有。
他的手摸到了我的頭。
然後他沒有再停頓,他的手輕輕地在我頭上揉了揉。
「因為不公平。」
22.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到了白馬山下。
我睡在草地裡,馬糞的味道混著草香刺激著我的神經。
師兄失蹤的原因找到了,師兄用他的虛影告訴了我。
師兄就像這具身體的前主人一樣。
我這具身體的前主人為了他的玩伴向我獻出所有。
而我的師兄也獻出那些老不S最珍貴的性命,原因卻僅僅是覺得那些人這麼對我……覺得對我……
不公平?
於是他和山上的老不S們爭吵之後,決定給我一個借口。
他一個人衝到我這具身體前主人的家中。
用那把將我從祂身體分離的短刀,那把搭在過他自己身上的短刀,在巫蠱邪祟仙人的重重守護中,成功將我這具身體前主人的父母SS。
為什麼?
因為他決定對我不公平。
所以他這把仙蠱手中的刀,決定為我斬開鎖鏈。
23.
山下的看守白馬群的仙徒的小屋裡傳出炊煙。
我吸著鼻子聞了聞,是馬肉香。
看守白馬群的仙徒是從那群沒通過傳功考驗的失敗者裡存活的唯一。
他除了為白馬仙宮的仙長牽馬,還會負責控制馬群白馬的數量。
二十四匹,不能多也不能少。
所以當馬群有新的白馬長成,仙徒就會從白馬群裡選出老白馬S掉。
現在看來,那些S掉的白馬應該是進他的肚子了吧。
想到這,我突然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讓馬群的馬兒紛紛回頭,也讓小屋裡的仙徒走到屋外。
他看見了我,認出我是白馬仙宮的仙長,便想著為我牽一匹白馬送我上山。
可他吃飯吃到一半,身上還沾著馬肉味。
周圍的白馬紛紛躲閃。
我便看著他在馬群中左奔右跑也牽不到一匹馬。
我笑著看著他,他的頭上的汗水開始帶著疲憊和驚慌。
一聲嘶嘯。
一匹白馬從遠方奔來。
它在仙徒的身邊站定,又用自己的頭輕輕去蹭仙徒的手,讓仙徒拉住它的韁繩。
仙徒氣喘籲籲地牽著它向我走來,他臉上的汗還在一點點地往下流。
而在他們兩個周圍,是冷漠地看著這一切的白馬群。
它們看著這匹異類的白馬,我也看向那匹白馬,我發現白馬沒有看我。
它隻是看著牽著它韁繩的人。
24.
那之後過了很久。
我沒有回到後山和祂化為一體。
隻要沉睡的祂感受不到飢餓,那麼祂則會繼續沉睡下去。
我本以為那些仙人和玩蟲子的會活得長長久久,
這樣當我無聊的時候還可以去看看他們。
結果當他們發現我沒有上山之後,白馬仙宮和巫蠱開始爭鬥,最終那些本可以活下去的惜命的老不S也都全部S掉。
人類這個族群在不停地變更,當年一統天下的二十四治仙道早已不再。
……
我無法S亡,於是隻好在世界遊走。
世間的邪祟眾多,但我不再碰到就S。
人類的城池變化很大,但和我無關。
有時我又會找個無人之境,發個好久好久的呆。
也許是發呆久了,我好像總會出現幻覺。
我偶爾會聽到一聲狗叫,還會看見一把短刀。
當年在師姐床上做夢時聽到狗叫,我以為那是下位對上位屈服的諂媚。
就如那把短刀一樣,
他拿著刀對著自己的時候,我也以為他是作為食物為了讓我這個用食物者能用餐愉快。
結果全是我錯。
那把短刀是讓我降生於世的穩婆,也是為了切斷我鎖鏈而崩斷的自由。
而當時夢裡的那聲狗叫,不是下位什麼諂媚。
隻不過是師兄說不出口的……
心裡話。
什麼狗屁不公平。
我知道師兄你是想為我爭一個自己選擇的權力。
但是師兄你這一走,直接將我想選的,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
25.最後的一些呢喃
我在沔水S而復生,山下的凡人拜我似見神。
我乘白馬上山,山下凡人向著雲霧叩首高喊仙人。
神?
仙?
那些不過是一群俯身待宰的羔羊幻想出的太陽和星辰。
仙宮在日夜兼程的腐朽,仙人卻因為又活過一日在洞穴裡獨自發出滿足的感嘆。
害怕S亡的人將自己的恐懼塞給凡俗,充滿欲望的人在人群面前興高採烈地起舞,借著神仙的口說出自己的話語。
然後,借著天地意向讓所有人相信,讓自己也相信。
……
我能理解他們的追求,這天地中這樣的人很多。
這也是為什麼師兄總說天地間的邪祟永遠也不會消失。
但,總有一些事和一些人。
總有一些人和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