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師兄沒能在這場闊別許久的重逢裡保持住他一貫的仙風道骨。
白馬山下路邊的粥鋪。
我拿著湯匙,舀起他的半塊耳垂。
01.
攤位上喝粥的人不少。
我故意把「湯匙裡的師兄」舉得再高點,好讓師兄耳垂上那顆紅色的痣再亮眼些。
食客們看見了,低著頭繼續吸溜。
攤主看見了,給我碗裡又加了半馬勺。
半馬勺入碗,一顆眼球浮出粥面。
……
我嘆了口氣,掏出一串錢扔給攤主:
「粥鋪的粥我全買了。」
又指著攤位鍋裡煮的粥命令周圍食客:
「吃完它。
」
攤主和食客看向我,他們嘴裡伸出隱藏的口器衝我發出威脅的吼叫。
轟!
我也不再隱藏自己的「仙力」。
「仙力」將粥鋪頂帳吹飛,將鍋裡的粥吹涼。
食客和攤主不再看向我,而是用通紅復眼互相看著對方,邊看涎水邊從包裹著口器的嘴裡流出。
我指了指鍋,示意他們先喝粥。
於是攤主拿著勺子給食客們加滿一輪,又給自己舀了滿滿一碗。
整個粥鋪隻剩一個聲音。
吸溜。
吸溜。
吸溜溜。
02.
我拿著「半碗師兄」趕回白馬仙宮。
白馬山下看管白馬的仙徒見我回來,於是牽著一匹白馬準備送我上山。
卻被我揮了揮手拒絕。
我一個人走上白馬山半山腰的涼亭,在涼亭邊挖了個小坑,再將碗裡的師兄全扣進坑裡。
涼亭是我和師兄第二次見面的地方。
把他埋在這,再用粥鋪邪祟在山下陪葬。
我這位愛好邪祟的師兄他應該不會不高興。
雖然我現在,很不高興。
03.
按照他們給我安排的身份,上山修仙前的我是住在沔水邊的凡人。
因為乘船落水後「S而復生」,西縣的祭巫認為我在落水後接受了沔水江神的庇護。
祭巫請父母為我在沔水邊野祭答謝江神,我所謂的父母自然同意。
於是在我落水復生的第三天,西縣白馬城外的沔水灘,二十四個奴隸被行卯祭。
奴隸們被開膛破肚去除內髒,
接著在河邊清洗血汙後切成兩半,最後再由祭巫乘船運往江心推入沔水。
祭品入水,祭巫在船上喊著咒語手舞足蹈,沔水隨著他的舞蹈和咒語開始波濤湧動。
見到這情景,沔水灘上人頭擁擠的圍觀百姓喊著「江神顯靈」跪了一地。
整個江灘上的人邊笑邊喊,有人甚至激動得暈倒。
好像生怕江神看不見他們的虔誠。
隻有我。
我在人群最前面站著,瞪大眼睛看完這場人祭。
二十四條人命獻祭出去,並沒有什麼隱匿的存在靠近。
而這裡沔水哪裡有什麼江神。
祭巫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我安排一個名頭。
一個可以將我送上仙山的合理理由。
我饒有興趣的看著這方世界最聰明的族群。
他們為了尋求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將自己的頭顱磕破,付出著自己最真實的相信。
那……有什麼能超越這些最真實的相信的相信嗎?
你看那船上的祭巫,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不但欺騙著最真實的相信,還連自己的相信也一並騙過。
04.
按照他們的計劃,我因為江神庇護S而復生這件事沒多久就傳到了白馬仙宮。
於是仙山的仙人下山上門,表達了想要收我入門的意願。
我還沒說話,我父母就搶著替我點頭。
他們抱著我又哭又笑,因為那可是在他們眼裡高高在上的白馬仙宮。
這個世界的仙門一統,又有仙主設二十四治,上、中、下各八治。下八治沔口治白馬山上建成的白馬仙宮,就是仙道一統的中心。
仙道一統?
我對此嗤之以鼻。
但我轉瞬間又想起祂好像就在白馬仙宮的後山沉睡。
於是我自然也沒理由拒絕。
在約定日我告別所謂的父母,獨自一人趕往白馬山。
乘船渡沔水時,我掀起自己的衣擺向著江神「幹媽」嘴裡好好地滋了一泡。
為什麼?
那二十四個奴隸中,有一個與我這具身體的前主人玩得極好的小伙伴。
佔據了前主人的身體後,我沒有抹去前主人的意識。
因為他就像一根掉在偌大房間裡的針,在或不在對我這個新主人來說區別不大。
但他卻因為小伙伴的事情主動跳出來。
在知道他玩伴被選作祭品之後,他用他現在的一切向我許願。
他乞求借用自己之前的身體,他想用這具身體向他的父親求情。
我告訴他可以許願求我救下他玩伴——雖然我不是祂,但是這點事情我還是可以輕易做到的。
但他搖頭拒絕,隻是說一定要自己去。
嘖,為什麼不選擇簡單的方法呢?
明明這樣我就可以讓西縣白馬城隻剩下他玩伴一人。
05.
後來他短暫回歸,用自己的身體哭著求縣丞父親不要選他的玩伴。
他父親沉默,父親身邊的祭巫卻搖頭拒絕了他。
也因為他身為縣丞大人的父親沉默,他的玩伴最終還是被塞進籠子。
沔水灘卯祭的時候,我在最前面看得清楚,看著他的玩伴被怎樣處理。
他在身體內求我出手救他,又求我不要看。
可我還是瞪著眼睛看完了整個過程。
當他在身體中消散的時候,他沒有怪我。
他隻是一直在問我為什麼?
他不明白那日推他落水的人,為什麼可以再次決定,推誰入水。
他消失後,我和這具身體融合得很好。
但也許是受他消散時問題的影響,我在江上突然那麼做了。
事情明明很簡單。
我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去求他的父親。
他的縣丞父親之所以屈服於祭巫而拒絕他,是因為他們族群中類似祭巫的這群人最清楚,他們所謂的神從來都是虛假的。
正因為虛假的神無法張口,祭巫這類人,才能替神說話。
06.
過了沔水後,我輕裝簡從沒多久就趕到白馬山下。
山下除了和我一樣被選中的仙徒,
還有一位仙長和一群白馬。
仙長告訴我們白馬山上禁制很多,所以上仙宮不能步行,隻能騎白馬山下的白馬。
也隻有這群白馬可以不觸發山上的禁制。
接著他很耐心地指導我們這群仙徒如何騎上白馬。
我們按照仙長的指導,摸著白馬冰冷的鱗片,踩著白馬的兩隻腹足坐上白馬。
一些仙徒已經被嚇得瑟瑟發抖。
而我……
我正拿著不小心從白馬身上扯下的鱗片,隨著身下疼得顫抖的白馬,跟著那群害怕仙徒,一起抖。
07.
白馬載著我們向山上的仙宮徐行,身後仙長的叮囑很快跟上:
「還有一事,某忘了說。
「墜馬者不得修仙。」
仙徒們愕然回首,
卻沒能再看見那仙長。
隻有一陣風吹過。
這風不大,但是很持久。
它從山下吹到山上,吹啊吹啊,沒有停止的時候。
這風吹了很久,將終年環繞在白馬山的雲霧吹淡,再將慘叫和肉香吹到白馬前。
蜿蜒向上的山路邊有無數燃燒的火堆。
我聞到肉香聽到慘叫,肉香和慘叫的源頭們也看到了我。
他們向著馬上的我們大聲嘶吼求救。
同行的仙徒被嚇得不斷墜馬。
我捧著下巴在白馬上心不在焉。
我S而復生之後,了解了很多人祭的方式。
烄祭,這明明是巫蠱的手段,結果今天卻出現在仙宮的上山路邊……
看來,即使這具身體的前主人跑到他父親面前哭過一場,
仙宮所謂的仙人還是在害怕我。
害怕的情緒無法避免,於是他們選擇用巫蠱的手段將無法避免的害怕轉移。
他們將害怕傳給白馬上的仙徒,也丟到烄祭的火堆上,他們的覺得隻要這樣做,害怕就會隨著墜馬和慘叫成功轉化。
同時,他們也許還奢望,能讓我受到……哪怕一絲的影響。
不愧是仙人。
我摸了摸胸口。
好……怕怕。
08.
「師弟道心堅定,仙途定然無憂。」
半山涼亭的師兄許呈文在我摸胸口好怕怕的時候出現在我上山的白馬前。
他不顧周圍仙徒好奇和探究的眼神,對著初見的我就對我一頓誇贊。
一邊說還一邊伸手要幫我牽馬。
我一邊還在想他怎麼能在山上不用白馬行走,一邊又就著烤肉的香味,看著他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我假裝有些為難的樣子在白馬上扭了扭屁股——因為還沒上山的我不能下馬推辭。
結果師兄卻是假借牽馬的機會靠近我,和我說起了悄悄話:
「師弟好這口?」
好這口?我明明是看著你咽口水啊,結果你主動往上湊不說,還主動開口問我。
我不太明白眼前的這個人,他既然能在山上旁若無人地和我說話,自然應當知道一些我的來歷。
何況……我看了看別在他腰間的短刀。
結果他指著自己這樣問我話。
我隻好擺出一臉蒙的表情裝傻:
「師……仙長說哪口?
」
見我裝傻,師兄許呈文將韁繩一丟,又向我湊了湊。
我沒和他對視,隻是看了看他耳朵上的紅痣,然後又隱蔽地咽了口水。
「嘖,我可看見你咽口水了。」
「不是,那是我……」
「要想吃,明晚這裡等我。」
我還在馬上假裝驚慌地擺手,師兄卻已經走遠。
……
然而上山後第二晚,我又見到師兄。
在那天夜裡,他拿出腰間的短刀對著自己問我,問我想吃哪一塊。
我本以為他是裝的,但結果我感覺不到他一點的緊張。
於是我拒絕了他。
但在那夜後,他成了我在仙宮唯一的「仙友」。
雖然為此我咽了大半夜的口水。
09.
當我將上山時看到的烄祭再加上自己的猜測與師父小心提起時,我名義上的師父直接變了臉色。
「仙巫合作?巫蠱怎可和修仙相提並論?」
這位渾身雲霧繚繞的老人一甩拂塵就入了內殿。
怎麼不能相提並論?上山的那幕再加我的存在,本就說明一切。
結果我這師父還給我玩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說他也是,怎麼一個兩個,都這麼不經逗?
師父借著生氣不回答,我隻能去拿問題去逗師兄。
師兄聽完我的問題和推測之後,半躺在大殿外的院地的他,開始用手撓後背。
因為位置比較中間,他撓得很費勁。
我遞拂塵給他示意他用拂塵的尾端去撓。
他拿了拂塵,抬頭看著我:
「你是話本看多了,修仙和巫蠱勾連?」
師兄把我的拂塵當成痒痒撓伸入後背,因為後背皺起的眉眼終於舒展。
「可祭巫說修仙是由巫蠱演化而來……」
「我還可以說我修仙有成,野祭也會供奉我。」
……
整個仙宮也就我這師兄有些意思。
他應該早就知道我知道,但還是扯著嗓子陪我一通胡扯。
扯完之後師兄挑起右邊眉毛轉頭看向我。
正看著他耳垂上的紅痣的我差點和他目光碰上。
「師兄天資冠絕,確實不是沒可能。」
為了掩飾尷尬,我一臉誠懇地送出馬屁。
也算不上馬屁。
修仙五層:築基、金丹、元嬰、分神、度劫。
師兄入白馬仙宮十年,已元嬰巔峰。
——我那個雲霧繚繞師父……修為才金丹。
師兄聽完我的馬屁沒有和預想一樣放聲大笑,他隻是伸出手:
「先後不重要,行祭供奉誰也不重要。
「仙選哪個,選中的那個才重要。」
師兄伸出的手想摸我的頭,但手在我頭頂處頓住。
他在我面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