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晚咬了咬嘴唇,望著我,開口問道:「你之前為什麼這麼喜歡她?」
「你很好奇?」
「沒有……隨口問問。」
20
傾盆的雨漸漸變小,淅淅瀝瀝。
我們撐著傘,漫步在雨地裡。
「我第一次見秦書雪是在開學的時候。軍訓結束後不是有開學典禮嘛,典禮解散後好多人全都湧出操場,秦書雪被踩掉了鞋子,我撿到還給她的,後來她請我喝了一瓶汽水。」
我坦然地說出我和秦書雪的過往,姜晚沒有吱聲,我便接著回憶。
「她人挺好的,後來還要請我吃飯,說是感謝我,我沒去。她覺得是我不好意思被女生請吃飯,就特意在我宿舍樓底下等我,給我送了水果。」
「所以你才喜歡她?」
「也不全是。
那時候頂多算有點好感。可有好感和喜歡還是有差別的。」
「不過我也不再避嫌了,秦書雪找我聊天,我就陪她聊天,找我約飯,我就陪她吃飯。一來二去嘛,熟悉了,就更有好感了。」
「後來她過生日,還邀請我去她家。她給我燒菜,還買了生日蛋糕,家裡就我和她兩個人,我幫她唱生日歌。」
「過生日?」
「對。她父母離異了,家裡常年就她一個。」
「……秦書雪和我挺像的。」
我不想揭姜晚的傷疤,於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振作:「哪裡一樣了,你可不是一個人。」
姜晚頓了頓,轉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之時,我們都默契地移開眼神。
她摳了摳指甲,我撓了撓頭。
尷尬片刻,
姜晚接續了剛才的話題:「所以,你是因為她喊你去她家過生日才喜歡她的?」
「算又不算。我確實很慶幸被她邀請去家裡過生日,也為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秦書雪的真面目而感到欣喜,但這不足以我對她情根深種。喜歡嘛,都是在一些小細節上滋生的。」
「比如呢?」
「不好說啊。好比一句話,或者一個微笑,種種。」
21
我和姜晚走到約定好要去吃的火鍋店,沒想到卻關門了。
彼此商量後,我們決定去吃後街的地鍋雞。
雨停了。
我收起傘。
天邊出現一抹彩色的光暈。
映照在深深淺淺的水坑裡。
「你不是問我細節麼,看到彩虹我突然就想到了。」
「想到什麼?」
「這是發生在我給秦書雪過生日以後了。
」
「秦書雪過完生日後的一個星期,我主動去找她,她卻不理我。我以為是她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就想關心關心她,她卻把我轟走了,還說讓我不要煩她。」
「我在想是不是過生日的時候我做了什麼事讓她反感了,可我想不通,我覺得我沒什麼做得不妥,為什麼秦書雪前後態度差距這麼大。」
「我打算找她問清楚。」
「那天下了場暴雨,嗯……應該比今天的還要大。那是周末,不上課。我給秦書雪發了微信,說在她宿舍樓底下等她。但是她沒回我,我就去找了曲婉婷,曲婉婷和她是室友嘛,應該清楚她的去向。曲婉婷跟我說,秦書雪回家了,而且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我要到了秦書雪家的地址,坐車去找她。沒想到剛到她家,就看到她蹲在門口哭,身上都湿了,
也不進去躲雨。我問她怎麼回事,她就隻是哭,不說話。」
「我蹲下來,把傘遞過去,給她擋雨,她抬頭看著我,我都不知道她臉上到底是雨還是眼淚了。」
「她抱著我,哭了好久。」
「她為什麼哭?」姜晚問我。
「我沒有問。」
「我就是看她哭得這麼傷心,我心疼她。」
「其實,我能理解。」姜晚低著頭,「大一下學期的時候,我媽回了一趟家,告訴我她和別人生了個兒子,讓我抽空去看看弟弟。然後我又接到我爸電話,說宋阿姨懷孕了,讓我請幾天假,去看看宋阿姨,照顧照顧宋阿姨。」
「對於別人來說,可能這隻是父母離異又再婚,皆大歡喜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總覺得,他們都有家了,隻有我沒有。」
「你一定很難受吧?」我問她。
「嗯。我淋著雨,不敢回那個空蕩蕩的房子。那時候我哭得可大聲了。」
22
我望著姜晚,忽然覺得,我和她距離很遙遠。
明明我們也算青梅竹馬,但我對她卻幾乎一無所知。
我隻能無聲地拍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姜晚不太想回憶自己的事,主動扯開話題:「那你和秦書雪最後怎麼樣了?她為什麼突然不理你了?」
我無奈地笑了笑:「我沒有問出口。實際上,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時候她為什麼變化這麼大。而且不止一次這樣,跟來回轉換性格似的。」
「在我的印象中,秦書雪是很溫柔的,然而現實中,她又好像反復無常,時而文雅溫和,時而目中無人。」
「就好像……兩個人。」
「兩個不同的性格,
兩個不同的靈魂。」
「怎麼會。」姜晚被我逗笑了,「你是想說她精神分裂啊?」
「倒也不至於。」我也笑了,「就是相處下來很不一樣。一會陌生,一會熟悉。」
我抬頭看了一眼餐館的牌匾:「我們到了。」
23
和秦書雪徹底決裂後,我沒再找過她,甚至連說話都刻意避開。
秦書雪一開始心高氣傲,也不肯主動開口,每次下課或者去食堂都繞道走,可時間一久,她卻有些坐不住了。
她偶爾會來找我,問我為什麼不給她帶牛奶了,或者是在體育課上裝作扭傷腳,點名讓我陪她去醫務室。
可我又不是任人使喚的寵物,她揮之即來棄之即去,我還要巴巴地舔著她?
我和秦書雪鬧僵的事已然不再是秘密,大家都說,林源開竅了,不當舔狗了。
我隻是笑笑,心想也大可不必這麼放肆傳揚。
一個學期很快過去。
我們迎來寒冬。
十二月初,秦書雪組織了一場聯誼會。
她拉下面子,邀請我參加,我果斷拒絕。
「林源,你什麼人啊?我都主動約你了,你還清高起來了?」秦書雪不滿,叉腰詰問。
「不好意思,不是清高,隻是單純看你不爽。」我微微一笑。
秦書雪氣急敗壞:「那可是聯誼會,你不來,我就跟別人玩!你可別後悔!」
「隨你便。你愛玩不玩。」
秦書雪氣憤離去。
第二天,姜晚問我有沒有時間陪她逛街,我一口應下。
但好巧不巧,我們在街上遇到了秦書雪。
24
秦書雪和幾個朋友在路邊攤上撸串,
看見我經過,其中一個男的朝我吹了聲口哨:「呦,林源!」
我不太想理,都是幾個不學無術的,沒必要打交道。
我裝作沒看見,打算走掉。
「林源你站住!」秦書雪氣衝衝地攔住我。
「好狗不擋路。」我說。
秦書雪握緊拳頭,沒有跟我在口頭上較勁。
她瞥了一眼站在我旁邊的姜晚,接著把我手裡幫姜晚拎的奶茶打翻在地:「你為什麼不理我?我難道真就差勁到跟你認識都讓你覺得丟臉嗎?」
「你說對了半句。」
「什麼?」秦書雪懵了。
「你很差勁。」我牽著姜晚,繞過秦書雪離開。
秦書雪眼中閃著怒火,她緊咬牙關,氣得發抖。
「姜晚你憑什麼!」她衝上前,把姜晚推倒在地。
秦書雪失去了理智,
拉扯著姜晚,卻腳下不穩,一頭栽到了端著滾燙鍋底的服務員的懷裡。
服務員被突然一撞,手不穩,湯底全都潑在了秦書雪的胳膊上。
秦書雪疼得龇牙咧嘴,歇斯底裡地喊叫。
與她同行的朋友甚至被秦書雪這幅失態的模樣嚇到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把姜晚扶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灰:「我們走。」
「秦書雪她……」
「不用管。她自作自受。」
25
我和姜晚離開,一步也沒有回頭。
後面傳來他們匆忙的腳步聲和秦書雪不甘心的嘶吼聲。
這不禁讓我想起,上一世,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位置,我也曾被滾燙的鍋底潑得全身都是。
那時大概也是這樣寒冷的天,
秦書雪說要舉辦聯誼會,陳浩十分積極地舉手參加,還把我拉上了。
原本我是不應該來的,因為那時秦書雪已經有些煩我了,但介於是陳浩主動把我喊過來,她也就沒多說什麼。
我們坐在露天的攤子上,服務員端著大鍋走來。
忽然,兩個小孩打鬧,父母沒在意,小孩竄到服務員面前,把服務員絆倒。
湯直直潑向秦書雪,是我替她擋了下來。
但即便如此,她仍舊嫌棄地把我推開,對我說:「林源,你是瘟神嗎?真掃興。」
還真是可笑,前一世為了替秦書雪擋湯而留下的疤,這一世兜兜轉轉又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回到宿舍,陳浩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湊過來:「我聽說秦女神被燙了?」
「你順風耳啊。」
「是真的?我可還聽說,
那是因為你啊。」
「謠言,別信。」
「行唄。」陳浩撇撇嘴,「嗐,就是可惜了。秦女神那白嫩嫩的膀子,以後恐怕要留疤嘍!」
陳浩感慨完,又問我:「不說這個。你和姜大美女咋樣了?」
「什麼咋樣?」
「你們不是去約會了嗎?」
「……不算約會。就是出去逛逛。」
陳浩恨鐵不成鋼地猛得錘了一下我的胸膛:「林源!你慫個屁啊!你特麼倒是上啊!」
「說什麼呢!人都要被你打卒了!」我推開陳浩。
陳浩又賊兮兮地湊過來:「我看得出來姜大美女喜歡你,你也有那意思,你們倆就是扭扭捏捏的,你們不急我都急。這個月末不是聖誕節嘛,約她出來。」
陳浩說完,還得意地朝我拋了個媚眼。
簡直不能看。
「吃你的夜宵吧。」我把炸串塞到他的嘴裡。
26
晚上,我窩在床上,輾轉反側都睡不著。
於是,我掏出手機,給姜晚發了微信:【睡了嗎?】
【還沒。】
【聖誕節那天有時間嗎?】
【怎麼了?】
【出來吃飯?】
【可以。】
關掉微信界面,我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想到陳浩今天跟我說的那番話。
或許,我跟姜晚,確實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起出入了。
手機提示音又響起。
我拿起一看,是姜晚的消息。
【我就當是約會了?】
我笑了笑,學她的口吻回復她:【可以。】
聖誕節那天,
初雪。
我在校門口等待姜晚。
她穿著粉色的棉服,朝我走近。
「林源。」她朝我揮揮手,「怎麼愣著不動?是不是太冷凍僵了?」
我回過神來,搖搖頭:「沒有。就是第一次看見你穿粉色的衣服。」
姜晚笑著,把一塊熱騰騰的紅薯塞到我手裡:「熱熱手。」
我卻幾乎同時塞給她一個小熱水袋。
我們相視一笑。
原來,關心和愛是相互的。
雪下得稀薄,卻柔軟。
我們踏著雪,肩並肩同行。
忽然,姜晚問我:「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挑了挑眉:「你要當聖誕老人嗎?」
姜晚抿唇,笑得燦爛:「怎麼了,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但我還沒想好要什麼。
聖誕小姐,能暫存嗎?」我說。
她點點頭:「免費暫存,留期無限。」
27
過十字路口的時候,姜晚又問我:「要不到時候把生日禮物和聖誕禮物一起給你吧?」
「你記得我生日?」我吃了一驚。
明明我都不記得姜晚的生日。
「記得,明天嘛。」
「你記性真好。」我笑道。
姜晚垂眸:「嗯。」
「那明天喊上耗子,我們一起慶祝慶祝?」我說。
我以為姜晚會一口答應,沒想到她卻猶豫了。
「怎麼了,明天你有事?」我問。
「嗯。明天我可能來不了了。」
「好吧……」我有些失落。
姜晚驀然牽著我的手,笑道:「林源,
聖誕快樂。」
那笑,有些無力,有些悲傷。
我還沒得及回應,不遠處就有一輛失控的卡車朝我衝過來。
車太近了,根本沒法避讓,沒法逃脫。
姜晚猛得將我推開。
被車撞上的最後一秒,她哭著朝我笑了。
耳邊一陣嗡鳴。
我幾乎聽不見別人的聲音。
我顫抖著看向那雙剛被姜晚牽過的手。
「還愣在這幹嘛呀?報警啊!」一個光頭老哥催促我。
「快!快看看那個小姑娘怎麼樣了!」
「地上都是血,太嚇人了!」
「這司機怎麼回事啊?」
「人行道還不減速,把人都撞出去幾米遠!」
「嗐,估計是活不成了。」
……
28
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啊……
我強忍著悲痛,一步一步挪到姜晚跟前。
她流了好多血。
她試圖擠出一個微笑。
可她太疼了,也太累了,連笑的力氣都沒了,隻能將嘴角扯出一個並不和諧的弧度來。
「別、別看,我這樣不好看……」
我咬著嘴唇,替她擦拭著嘴角溢出的血。
「好看的,好看的……」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腦子像短路了一樣,頭是頭,嘴是嘴。
「你別哭呀……」姜晚伸手,要擦我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又力氣用盡而垂下,「林源,別哭了,笑一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