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裡的屋子不太夠,我娘和叔叔住一間,外公住一間,剩下的女眷睡一屋,男丁晚上在大堂打地鋪。
霜兒姐姐長得有點兒圓乎乎的,晚上睡覺前,她悄咪咪地問惠娘:「惠娘,你說,你更喜歡咱們大公子,還是喜歡你趙大哥?」
惠娘翻過身,背著我們:「別瞎說,我是要和趙大哥成婚的,睡覺吧。」
得不到答案,我百爪撓心,又不好問惠娘,隻能小聲地問霜兒:「惠娘到底喜歡誰?」
霜兒姐姐傻乎乎地笑,故作高深地說:「不知呀。「
我撓她痒痒,霜兒姐姐笑起來,秋嬸那邊咳嗽了一聲,霜兒姐姐又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霜兒姐姐小聲道:「要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天天操心我的病,緊著給我送吃的、穿的,天天圍著我轉,我也心動。」
我疑惑地問:「那你對我二哥心動,
我二哥就是這麼對你的。」
霜兒姐姐急了:「誰說的!沒有!你別瞎說!」
我「嘿嘿」地笑了起來,秋嬸又咳嗽了一聲。
霜兒姐姐低聲道:「睡吧,明天還得幹活呢,別在二公子面前亂說。」
「娘說了,我們現在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主人、下人。」
霜兒姐姐有點兒失落地嘀咕:「那還是有點兒不一樣啊。像我這樣出生低微的人——哎,不說了,睡吧。」
我打了個哈欠,抱著霜兒姐姐,睡了。
家裡的人,平時編些竹篾,做了些衣服,那幾塊地,趙大和趙二帶我大哥、二哥也打理好了。
我們更多的時候,就是去山上挖野菜,去河裡捉魚。
我二哥喜歡打獵和捕魚,他喜歡叫我,我喜歡叫霜兒姐姐一起。
趙大開始去山上砍樹,在我們的房子旁邊挖地基,準備搭個棚子。
趙大要和惠娘成親了。
我大哥每天都不說話,他再也不是原來的大少爺了,而是一個莊稼漢。
不僅自己每天天不亮就拿著鋤頭,去開墾了一塊大家都不看好的荒地,播了小麥種子。
還幫著趙大挖地基,幫著他砍樹搭房子。
趙大自己也受寵若驚,但是當趙大想和大哥說說話,我大哥又看都不看他一眼。
叔叔編竹篾,細皮嫩肉的手劃傷了,畢摩的孫女天天來教他技巧。
發生了一件大事,我外公S了。
他說想去看看扶桑花,聽說特別美。
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面帶微笑,看著一個水塘裡開著的不知名的野花,已經沒了呼吸。
安葬了外公後,
我娘病倒了。
我娘是我外公一個人帶大的,他終生沒有再娶,人也有些軟弱,自我娘開始做生意,我外公在家裡就徹底地沒了話語權,不過我娘一直很孝敬他,我娘隻有在我外公面前,很偶爾才會露出些小女孩的憨傻氣。
所有人都要她堅強,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給她遮風避雨的人也去了。
我娘做了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給了叔叔一包銀子,說他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34.
我娘說:「我看得出來,畢摩的孫女喜歡你,你也年輕,沒必要跟著我吃苦,你看看你的手,已經壞成這個樣子了。」
叔叔局促地端著藥,看了眼自己的手,訥訥地說:「你不喜歡我的手變粗糙,我就不編竹篾了。我是聽他們說,這個可以換點兒糧食才——」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娘不是脫離帶水的人,她直接道,「你現在跟著我幹什麼呢?我沒法給你原來那種生活了。畢摩的孫女——」
我和二哥蹲在牆角偷聽,透過窗縫看著他們。
原本聽牆角這種事,我大哥也愛和我們一起,不過近來大哥受了情傷,很是委頓,不和我們一起了。
「我沒叫她來,是她自己要來的,我以後不在外面編就是了。」叔叔有些委屈地解釋道。
別說我娘了,我都急了。
叔叔是有點兒笨。
「別趕我走,我要跟著您。」他又這麼說。
我娘看著他:「你還真是挺傻的。」
叔叔摸著自己的光頭,低聲道:「「聰明也未必能讓我更幸福啊。」
我們來了這裡,叔叔還是給我娘洗腳,還是按照她原來定的規矩做事,
寨子裡的人問叔叔,為啥這麼疼我娘。
他就會疑惑地說:「娶了媳婦不就是要疼著嗎?她開心,我也開心。」
畢摩的孫女再來,叔叔遠遠地見了,就趕緊躲進屋子裡,有一次他撞到我,我「撲哧撲哧」地笑,他趕緊對我說:「別告訴你娘,不然她該生氣了。」
畢摩的孫女每次都張望好久,很失落地回去,後來漸漸地不來了。霜兒姐姐說,他們苗寨的男女沒有那些規矩,覺得喜歡一個人,對方也有意思的話,就可以在一起。
我也不懂,畢摩一家對我們挺好的,畢摩的孫女話也不多,有時候看到我吭哧吭哧地繡著帕子,也一針一線地教我,有時她自己採的果子,也給我們送好些過來。
我娘根本不介意任何女人。
所以我們對畢摩的孫女也沒啥意見。
35.
但我娘的咳嗽總不好,
秋嬸苦著臉說:「原來給小姐燉人參湯,好得可快了。」
畢摩說我娘是心裡的一股氣泄了,要養好精神,人參是很好的東西。
但我們沒有。
趙大的新房還在建。
惠娘整天都在強顏歡笑,有時候晚上我迷迷糊糊地聽見她在哭。
我搞不懂她。
同意和趙大成親的是她。
現在看起來魂不守舍的也是她。
大哥決定去山裡給娘挖野山參。
如果能找到一根野山參,娘或許就能好起來。
叔叔罕見地也決定跟著去。
畢摩和他孫女也要進山挖野山參,剛好可以結伴。
挖野山參不能是雙數的人去,得單數。
趙大忙著修房子,秋嬸老了,霜兒姐姐和我可能會扯後腿。
最後決定趙二跟著去。
36.
他們身上抹了硫磺粉,拿著專門挖野山參的鹿角和紅線,還有幹糧、水袋,天剛麻麻亮的時候,就沿著河水而上,進了大山裡面。
我和霜兒姐姐,經常一邊幹活,一邊想象著山裡的場景。
一定是潮湿陰暗的山裡,百年老樹遮天蔽日,鳥雀飛過,叫聲悽慘。
我對霜兒姐姐說:「我長大了,一定要去山裡挖野山參。」
霜兒姐姐不理我,隻和挑水回來的二哥眉來眼去。
我去對娘說這件事。
娘聽了,不理會我要去挖野山參這個想法,而是道:「等你大哥他們回來,把霜兒和你二哥的婚事也辦了吧。「
「那霜兒姐姐豈不是不能抱著我睡覺了?」
娘笑了下:「你以後會有小侄子、小侄女陪你玩。」
我搞不懂這有什麼好玩的。
惠娘和我簡直望穿秋水。
她說她心裡總有不好的預感。
我是想看看野山參是什麼樣。
第三天的時候,他們回來了。
但是我大哥是被趙二背著回來的!
37.
畢摩著急地說:「本來一切順利,誰知道下山了,他把靴子脫了,想洗洗腳,結果被蛇咬了!」
我大哥的傷口開始發黑,他整個人還有點兒意識,隻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畢摩開始把小刀架在火上烤,用了藥酒給他消毒,我二哥著急地熬藥。
所有人都忙得團團轉。
我娘把好幾顆藥丸喂給了大哥。
我哭著說:「大哥,你別S。」
大哥想笑一下,笑不出來。
隻有惠娘呆呆地立著,看著我大哥。
我剛想對她說點兒什麼,就看見惠娘猛地把大哥的褲腳撕開,對著傷口就用嘴去洗吸毒血。
吸了一口,吐出來,一直在反復。
她不理會任何人說的任何話,隻管做自己的事。
我忘了哭,呆呆地看著她的嘴角逐漸地染了紅,然後發了青,最後暈倒在我大哥身上。
我大哥已經滿臉都是淚了。
38.
幸好大哥和惠娘最後都沒事。
蛇毒不是很厲害,惠娘把毒液吸了出來,大哥和惠娘又吃了娘的藥。
隻是惠娘比大哥慘,她的兩個嘴唇,原來本來是櫻桃小嘴,現在變成了兩條香腸。
惠娘的整張臉也腫得不成樣子。
最開始她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喝點兒粥。
我大哥忙上忙下,幫她洗衣服,
幫她洗腳,給她喂粥、熬藥。
我二哥說:「老大,你這簡直是在討打,人家媳婦,你忙這些做什麼?」
我大哥隻梗著脖子說:「我在照顧救命恩人。」
惠娘和趙大也這麼解釋:「當年如果不是大少爺收留我,我不可能活到現在,所以這次就當我報答了他的恩情,以後再也不欠他了。」
我娘吃了野山參熬的湯,果然好了起來。
趙大在田埂上坐了一晚,第二天,他對惠娘說:「你現在破了相,我不能娶你了,希望你諒解。」
說完,趙大忍不住,捂著臉跑了,我看到他哭了。
惠娘也哭得很傷心。
家裡因為惠娘的事,愁雲慘淡。
我二哥和霜兒姐姐其實很開心,因為他們倆要成婚了,但是隻能偷摸著開心。
39.
二哥也開始搭房子。
霜兒姐姐大方地給他擦汗,兩人就傻乎乎地看著對方笑。
我大哥又開始幫二哥蓋房子。
等二哥的房子蓋好了以後,家裡給霜兒姐姐和二哥辦了個簡單的婚禮。
霜兒姐姐的臉比胭脂還紅。
叔叔看著娘笑,很腼腆。
大哥和惠娘隔著人群,看著彼此,又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冬天來臨的時候,大哥種的小麥居然有了好的結果,我們全家吃了一頓紅糖饅頭。
我娘很欣慰,說家裡落難了,大哥和二哥倒成熟了很多。
趙大和畢摩的孫女成了親,娘給了大哥很多銀子,讓他拿去給趙大。大哥照做了。
趙大成親後,大哥牽著惠娘,求娘成全他們。
大哥和惠娘是在冬天成親的。
大哥原本幫趙大蓋的房子,
變成了他和惠娘的新房。
趙大喝了很多酒,對大哥說:「要是你敢對我妹子不好,我揍S你。」
大哥莊重地對他行了一禮。
40.
外面的戰亂打了三年。
新帝登基,天下太平了半年後,娘才帶著我們全部人離開了牛頭山苗寨。
蜀都我們的宅子一片蕭條,很多流浪漢住在裡面。
其中還有原來家中的下人,僥幸地活下來的,一直在等著我們回來。
下人被留了下來,流浪漢願意幹活的,娘也沒有強行地趕走。
娘請了人來修繕房子。
時隔三年,我們又回來了。
房子修好了以後,家中終於秩序井然。
晚上,家裡的下人吃了帶著蒙汗藥的飯菜,睡S了過去。
大哥和大哥抡圓了膀子,
開始在原來最荒僻的院子的一個古樹下,挖土。
我問我娘:「娘,為啥要晚上挖土?」
娘說:「裡面埋著寶貝,現在做生意要銀錢,這些都是本錢。」
大哥和二哥挖出了好幾箱珠寶,我娘讓他們抬到了原來藏寶的密室中去,又把土填好,鎖了院門。
41.
娘又做起了生意。
大哥和二哥幫忙,他們做了爹,不再和我吵架,而是有了大人的樣子。
叔叔依然是光頭,他變的粗糙的手,慢慢地又養得白白嫩嫩,整日都是個富貴闲人的樣子。
人家都說叔叔,還真是命好又聰明,知道抱住娘這個搖錢樹。
他隻是說,我是真的愛我夫人。
反正沒人信。
趙大和趙二也來了家裡的店鋪幫忙。
我快十四了,
依然去家門口的學堂上學。
有時候我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著熟悉的街景,總感覺這幾年仿佛是夢裡一樣。
我們家,什麼都沒有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大哥和二哥不再對叔叔不恭敬,而是規規矩矩地叫他叔叔。
惠娘成了我的大嫂,霜兒姐姐成了我的二嫂。
我的小侄女和小侄子,長得很可愛,叫娘奶奶,叫叔叔爺爺,叫我姑姑。
什麼都變了,又什麼都沒變。
真好。
(完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