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翻開的第一句話卻是:【她的妹妹,我照顧得很好。】
從青澀的 18 歲到如今的 27 歲,我的整個青春,都是和傅淮度過的。
但日記上密密麻麻記錄的,全是顧柔的喜好。
【她似驕陽,黃色最襯她,不喜辛辣,唯愛補湯。】
每一頁紙上,都有一張照片。
從我和他一起去過的景點,到我穿過的每一件衣服。
每一張都有我的身影,但每一張臉都不是我。
1
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翻看了那本日記。
本子的結尾處,夾著一張泛黃的紙:【和柔柔約定的 108 件事。】
在那上面,隻有結婚這一件事沒有完成了。
其餘的地方,
後面都打上了一個小勾,有的墨跡深一點,有的墨跡淺一點。
這些都是我和傅淮 9 年時間中,一起做過的事情。
107 件事做完後,傅淮還在後面加了許多事。
字跡秀麗,但蒼勁有力,寫字的人明顯很用心。
但這些都是他想和顧柔一起做的。
從一起做陶藝到一起蹦極,每一件我認為的別出心裁的浪漫,都是他早就預謀好的。
合上那本子的時候,我抬手抹去了流了一下午的淚痕。
手機傳來振動,顯示是「老公」,剛想掛斷,又想到今日約好了回家見媽媽。
「晚晚,你收拾好了嗎?
「我剛下班,現在回家接你。」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淡淡地嗯了一聲。
起身去衣櫃中找衣服的時候,
卻看見了滿衣櫃的黃。
上一次穿其他顏色,好像還是過年。
我記得姐姐顧柔說過,我穿紅色是最亮眼的,她說我每次過年的時候,都是最好看的姑娘。
18 歲和傅淮剛剛認識的時候,我便穿著一身紅裙,那時候我看見了他眼底閃過的驚豔,但後來,他就給我買了黃裙子。
他說:「黃色更襯我,紅色太驚豔,怕別人把我搶走。」
而我因為愛他,所以愛他的一切,衣櫃中的顏色,也漸漸統一變成了黃色。
嘆了一口氣後,我翻出了 10 年前的紅裙子穿上。
走到傅淮車邊的時候,我指尖都在發顫,9 年的時間,我竟才認清了面前的人。
他主動下車為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和往日一樣,但是目光落到我身上裙子的時候,神色中卻帶著不耐煩。
「怎麼不穿我給你買的新衣服,你身上這衣服都是多少年前的款式了。
「正好,我今天回家路上,看見了一條黃色裙子,款式好看,顏色也襯你。」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默默地看著他給我拉車門的動作。
在我上車的時候,他還細心地將手護在了我的頭頂,動作中滿滿的都是愛意。
在他這輛車剛剛新車落地的時候,他便抱著我:
「晚晚,我們有車了,以後副駕駛就是你的專屬座位。」
他為我拉了一次車門後,以後的每一次,他都是如此。
9 年如一日。
朋友每每見後,都會說羨慕我。
因為我有這麼好一個男朋友,細心又愛我。
好像他的愛,已經滲透在了每一個小細節裡。
至少在我今日看見那本日記之前,
我也一直這麼認為。
但今日我才知道,他確實是有愛的,因為他在日記本中寫了姐姐說過的話:
【副駕駛是女朋友的專屬座位,拉車門是男朋友對女朋友好的最基本禮儀。】
因為一句話,他在我身上實踐了 9 年。
2
上車後,他便遞了一個袋子給我,那件他口中的黃色裙子。
「我不喜歡黃色。」
傅淮正在開車的動作頓了頓,眼神中滿的都是不可思議:「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著:「我說,我不喜歡黃色。」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不是一向都最喜歡黃色的嗎?
「而且黃色很襯你。
「這麼多年了,你也一直穿黃色的衣服,怎麼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我將頭偏到了車窗外,
不想繼續理會傅淮,腦海中走馬觀花似的回憶起那本子中所記錄的一切事情。
傅淮曾說想和我去旅遊,說他年少時有一個環遊的夢。
從煙雨江南到深山古剎,從塞外風光到巍峨高原,四處都遍布了我和他的足跡。
我曾以為,這是靈魂伴侶。
但殊不知,每一張我依偎在他身旁的照片,我的臉,都被換成了顧柔。
而照片的一側,他還會寫上:【攜妻顧柔,到此一遊。】
而在那 107 件小事上,便有一件事:環遊。
可,那個人,為什麼非要是姐姐呢?
和他一起去的人是我,拍完照片後,傅淮懷戀的,卻是我那去世了 10 年的姐姐。
一路無言的時候,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我今日的不對勁兒。
細聲細語地詢問我:
「晚晚,
今天怎麼這麼晚?我都等了你 10 分鍾了。
「你今天和往日不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還帶著委屈,好像那個負心漢是我一樣。
要是往日,我應該是早早地下了樓等他,在上車的時候,還會捧著他的臉親一口。
帶著一臉的笑意問他今日累不累。
但今天沒有。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的時候,他又轉移了話題。
似乎對我的反應不甚在意。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男人的愛意,是真的可以演出來。
「我的襯衫你拿了嗎?
「我今天給你發消息,說我的襯衫有點皺了,讓你給我拿一件新的。」
今日傅淮穿著一件藍色條紋襯衣,記憶中,他最愛的便是這個款式。
他給我發的消息我看見了,
讓我拿同樣的藍色條紋襯衫。
那件我早就看吐了的款式。
之前我還打趣他,說他隻穿一種款式,枯燥。
在那本日記中我才知道,他愛穿藍色條紋襯衫,隻是因為姐姐曾經送給他的,便是這種款式。
他在每一件藍色條紋襯衫的照片旁都會寫下一句:【吾妻喜歡,便是如一。】
因為姐姐喜歡,他便能十年如一日地穿著重復的藍色條紋襯衫。
但對於我給他選的衣服,他隻是皺著眉,眼神中似乎還帶著微不可察的嫌惡:「以後我自己買。」
我舉了舉空空的兩手,示意他的問題沒有任何的意義。
他是深情的,隻是對象不是我。
傅淮不再說話,隻是微微皺了皺眉,依舊一路無言。
3
媽媽裴紅早就在做好了一桌子的飯菜等著我們了。
「晚晚,路上塞車了嗎?
「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晚嗎?不就是和傅淮說的那樣,晚了 10 分鍾而已。
「給你熬的湯都有些涼了,我去熱一熱啊。」
我連忙阻止了裴紅:
「媽媽,我想吃辣子雞,可以做一份辣子雞嗎?
「我已經很久沒吃過了。」
原本正在客廳脫下外套的傅淮,在聽見我的聲音後,動作頓了頓。
媽媽也瞬間皺起了眉:
「你這孩子,怎麼突然要吃辣子雞?
「你不是向來都愛喝湯的嗎?」
我唇角勾了勾,語氣中帶著試探:
「媽媽,你記錯了,是姐姐愛喝清淡的湯,我自小就喜歡口味重的。
「我想吃辣子雞,媽媽你下次可以給我做辣子雞嗎?
」
我故意提到了姐姐,就為了看看裴紅和傅淮的反應。
果然,我一提到姐姐,傅淮就坐不住了。
眉頭微微蹙起:「女孩子吃辛辣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多喝點補湯對身體有好處。
「乖,我去給你熱湯,讓媽也歇一歇。」
傅淮的語氣看似溫柔,但動作卻很霸道,容不得我絲毫反抗。
我又想起了姐姐,在這個家裡,我和姐姐共同生活了 18 年。
記憶中,每次我想吃辣子雞,但是媽媽不給我做的時候,姐姐就會拉著媽媽的手不斷撒嬌。
「媽媽,我也很久沒有吃辣子雞了,我們今天吃辣子雞好不好?」
那時候的裴紅雖說也是不願,但最終拗不過姐姐的撒嬌。
可是自從姐姐走後,我便再也沒有吃過辣子雞了。
飯桌上,
我看著滿滿一大桌,竟都是顧柔愛吃的菜。
白灼蝦、水煮青菜,還有滋補的雞湯。
口味清淡,唯獨沒有我愛吃的,一種也沒有。
明明是往日早就吃膩了的菜,今日我卻看見就想吐。
草草喝了一口湯後,我便放下了碗。
「我吃好了。」
我話音剛落,裴紅就不樂意了。
「我辛辛苦苦給你做了那麼多菜,你就喝了幾口湯?
「要是你姐姐還活著,絕對不會。」
我打斷了裴紅的話:
「絕對不會什麼?
「絕對不會像我這樣不聽話?
「但是媽媽啊,我從來都不喜歡喝湯的,我喜歡吃辣的。
「這些,全部都是姐姐愛吃的,我吃不下。」
我說完後,餐桌上安靜極了,
裴紅和傅淮都用一種詫異的眼神看著我。
似乎不理解我這突然的情緒變化。
明明之前,我都是很懂事,很聽話的,但如今我隻是反抗了一下,他們便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就這麼一瞬間,我覺得沒趣極了。
我曾天真以為的愛,不過是他們為了營造姐姐還活著的假象罷了。
曾經的補湯,是我以為他們愛我,特意給我做的。
曾經的貼心問候,和笑臉相迎,都是他們給姐姐的。
不是我。
就像這 9 年的時間,裴紅和傅淮從來都沒有注意過,我喜歡的,一直都是辣子雞,而不是滋補的雞湯。
我看了一眼裴紅和盯著雞湯發呆的傅淮,轉身離開了那留存著姐姐記憶的家。
而他們,沒有一個人出來追我。
4
夜晚回到家的時候,
我將床上的黃色被罩全部取下。
換上了路上買的普通灰色四件套。
傅淮在回家看見那灰色四件套的時候,神情中滿是不耐煩。
「你今天究竟是怎麼了?
「在發什麼瘋?
「為什麼突然換床單?」
我收拾著衣櫃中的黃色衣服,光是看見這些衣服,心裡就膈應得慌。
我還沒準備好。
還沒準備好接受一場長達 9 年的騙局。
「之前的床單髒了,換一套新的。」
傅淮揉了揉眉心,眼神落到那灰色的四件套上,語氣帶著一絲氣憤。
「因為你今天突然說的不喜歡黃色,所以將四件套也換了?
「晚晚,你究竟怎麼了?
「如果是婚前焦慮,你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
「為什麼非要換一套灰色的四件套?」
婚前焦慮……
我並不認為我還會和傅淮結婚。
「傅淮,我說了,我不喜歡黃色,黃色一直都是我姐姐喜歡的。
「我一直喜歡的,都是紅色。」
我再一次提到姐姐,並且一步步試探。
果然,傅淮是聽不得的。
他在聽見我提起姐姐的時候,眼眸中瞬間浮現出了一層水霧,隨後又出現了一抹慌張。
怕我察覺出端倪,嘴裡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不可理喻。」
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連好幾天,傅淮都沒有回家,不知道是在氣我,還是因為我提起了姐姐開始傷感。
誰都沒有去提那領證的日子。
甚至,
他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給我打過。
趁著這幾天,我原本想出門散散心,順帶著梳理清楚我對傅淮的感情。
但當醫生遞給我的 B 超單上顯示懷孕 1 個月的消息時。
我心裡又有了猶豫。
因為從小缺愛,肚子的這個寶寶就像是上天給我的禮物。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在我生命中,我不是一個人了。
拿著 B 超單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我將手緩緩撫上了小腹。
不管怎麼樣,寶寶,是無辜的。
我拿出手機,給傅淮撥了一個電話。
手機裡嘟嘟嘟的忙音告訴著我,他並不想接我的電話。
我嘴角不自覺地勾出了一抹自嘲。
這幾日,不僅連電話都沒有,就連信息也沒有一條,有那麼一瞬,我覺得他就像是突然人間蒸發了一般。
就因為我說自己喜歡吃辣,不喜歡黃色,所以他覺得我和姐姐不像了。
現在連電話都不想接?
可他,明明之前還裝作一副十分愛我的模樣啊。
這個孩子,出生後,真的會幸福嗎?
想到寶寶,我還是不S心,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你在哪兒?我有重要的事情給你說。】
隔了好久,他才回了兩個字:
【在忙。】
在看見屏幕上那冷冰冰的兩個字時,肩膀處突然傳來了一股大力。
心裡一慌的時候,我竟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明明這個時候,小腹平坦,根本看不出懷孕的跡象,但我一想到這世界上將會有一個人和自己血脈相連……
一股母親的責任感瞬間侵襲上了我的大腦。
也是這一瞬間,我知道了自己的選擇,這個孩子,我想留下。
在準備告訴傅淮之前,我想去看看姐姐。
我想她了。
5
我去了花店,認真挑選了一束姐姐最愛的黃玫瑰。
可是,我還未來得及走近姐姐墓碑的時候,便聽見了傅淮的聲音。
「柔柔,我好想你。
「你在那裡過得好不好?
「晚晚她最近不知道怎麼了,開始鬧了點脾氣,她越來越不像你了。
「為什麼陪在我身邊的不是你呢?
「柔柔,我快裝不下去了,我真的……好想你……
「一起種的那棵樹,現在已經長得很高了。
「你回來看看好不好?
」
他蹲坐在姐姐的墓碑前,抬手摸著她的照片。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神情中滿是溫柔和眷念,就連聲音,都不自覺地柔了幾分。
那是我從未感受過的愛意,如果說他看我時,眼神中那些許的愛意,便能讓我愛了他 9 年。
那此時,傅淮眼中那快要呼之欲出的愛意,便能讓他違著心,裝著愛了我 9 年。
眼前又浮現出了他日記本上寫過的一句詩:
【庭有枇杷樹,吾妻S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我原本以為他隻是在懷念姐姐,但殊不知,原來院子裡種的那棵枇杷樹,是他和姐姐曾一起親自種下去的。
現在住的這房子,原本是準備做硬化,但傅淮卻非要種綠植。
還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棵枇杷樹,看上去有點年份了。
我還曾誇他每次給樹澆水的時候,十分認真,現在想來。
還真是諷刺,他對姐姐的愛,深切得讓人嫉妒。
我盯著姐姐墳墓前的一束黃玫瑰,心裡升起一抹自嘲。
原本心中升起的那一抹希冀,在此時全部煙消雲散。
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心髒處仿佛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根本無法呼吸。
我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給他撥打了電話。
眼睜睜看著他掏出手機,看見是我的電話後,神色中出現了不耐煩。
手機聽筒中傳來了一陣忙音。
我強力忍住快要呼之欲出的淚水,牙齒咬上手背,想在傅淮發現之前狼狽離開。
但是啊,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
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再然後,我便不記得了。
我隻知道,在我倒下去的時候,腿間好像出現了一抹紅。
「晚晚!」
6
再一次睜眼的時候,鼻息間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病床前,傅淮拉著我的手,雙眼猩紅。
那模樣,就像是做錯事了的孩子。
「晚晚,你醒了……」
傅淮開口的時候,聲音中帶著沙啞,我看著他充滿內疚的臉,心裡莫名地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預感。
我試圖說話,但是剛剛挪動唇,便感覺到口腔裡十分幹澀。
出聲的時候,像是有無數個刀片在切割我的喉嚨。
「寶寶呢?」
面前的傅淮沒有說話,隻是拉著衣袖的手微微用力。
心裡生出了一抹嫌棄,想到他在姐姐墓碑前的一幕。
我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直到現在,他也不肯脫下他身上的那件條紋襯衫。
「你走吧。」
我閉上眼,不願意再看他一眼,如果說寶寶的出現,還沒來得及讓我適應母親的身份。
那傅淮的出現,則是徹底在告訴我,9 年的時間搭上一個寶寶,我是時候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