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至於她竟還能在沈夫人的生日宴上,暗中掉包了我辛苦攢錢買下的生辰禮——一支孔雀開屏金步搖。
我永遠也忘不掉,沈夫人打開我的那精美的禮盒時,裡面卻隻放著一支街邊小攤幾塊銅板就能買來的廉價木簪是何等失落。
而沈寧月看向我,眼角眉梢盡是嘲諷的笑意。
她獻寶似的給夫人獻上生辰禮。
那盒子裡躺著的金步搖,正是我攢了許久的錢才買下的。
沈夫人喜上眉梢,拿起那支金步搖仔細端詳,愛不釋手。
連侯爺也誇贊她善解人意,體貼父母。
沈寧月不費吹灰之力,一分錢都沒花,就討得了侯爺與夫人兩個人歡心。
而我卻穿著粗布麻衣,坐在最末等的坐席。
看著主位上的他們上演相親相愛一家人。
這些日子我無數次在想,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要遭受如此折磨!
帶我入府的是婢女,要認我作義女的是侯爺,給我錦衣玉食和寵愛的是夫人。
到頭來,欺我辱我的還是家丁婢女,嫌我礙眼的是侯爺,對我失望的是夫人。
我從來就沒的選。
我唇角一彎,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抬手掃落了桌案上沈寧月刻意調換給我的殘羹餿飯。
碗筷砸了一地,餿黑的飯散落四處。
隱約可見的霉點和米蟲嚇壞了近處的王公貴女。
「池星,你這是作甚?!」
侯爺驚怒,可我並未理會。
我拿起桌案邊的酒盞,迎著宴席上諸多王公貴女的目光大步流星走上前。
緊接著,還未等沈寧月反應過來,我抬手將酒盞狠狠一擲。
黃銅酒盞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色的弧線,
徑直砸在了沈夫人手上的金步搖。
步搖應聲落地,碎成兩段。
酒盞裡的酒液灑了一地,有幾滴還飛濺到沈寧月的裙擺上,所過之處瞬間焦黑一片。
一時間,宴席驚呼聲四起。
6
「沈寧月,先不說那支金步搖是不是你的,你且說說這毒酒究竟是何居心?!」
她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正色道:
「什麼毒酒?!我不明白你說什麼!這毒又不是我下的!」
這毒,當然不是她下的。
但侯爺與夫人為了將掌家之道教於她,特地讓她籌辦了今夜的生辰宴。
而我今日籌謀多時。
就是為了能在全京城面前,有一個名正言順能與侯府斷絕關系的理由。
「你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恨我鳩佔鵲巢多年,
這次生辰宴由你一手操辦,這毒若非是你下的,又會是誰呢?!」
她瞪大了眼,求助一般看向侯爺,可侯爺此刻臉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這個侯府主人,心裡比誰都清楚我如今是何處境。
我趁熱打鐵,轉身面向眾人,抬起手,掀開寬大的袍袖。
頃刻間,在座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我的手臂上,爬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
這些都是我在幫家丁小廝們幹活時,刻意惹怒沈寧月院裡的人得到的。
我籌謀多時,就為了等這一天。
「諸位且看,若我這個侯府養女當真過得無憂無慮,又怎會還要與家僕們一同幹活,被虐打得傷痕累累呢?!」
我原先嫩白光潔的手如今早已積下了蠟黃的老繭,粗糙幹裂。
這一點,
做不得假,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
空氣凝滯了一瞬,我轉身又看向沈寧月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
宴席間開始有了些許竊竊私語的聲音。
「我就說怎麼沈家妹妹會坐末等席位,原來都是她幹的啊……」
「聽聞這沈寧月失蹤七年,前段時間才被牙婆帶回來的,鬼知道她這些年都被發賣到什麼地方……」
「這樣歹毒的人,也配和池星住在一個屋檐下嗎?」
……
宴席上有頭有臉的王公貴女,無一不是我在這七年間的用心經營的人脈。
沈寧月一個半路S出來空有血緣關系全無根基的侯府嫡女,此刻注定也要落人口舌。
眼見著沈夫人和沈寧月臉色愈發難看,
侯爺徹底坐不住了。
「諸位!少安毋躁!」
「我侯府兩位千金,向來一視同仁,想必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麼誤會。」
「好啊!」
我看向侯爺,莞爾一笑:
「毒酒一事暫且不提,那麼沈妹妹,你來說說那支孔雀開屏金步搖你是何時何地以幾錠金子的價錢買下的呢?」
沈寧月猝不及防被我點到,驟然緊張起來,眼瞧著胸口起伏劇烈。
「前日在……城南的珍寶齋買的!3 錠金的價錢!」
她硬著頭皮,咬牙切齒。
可我聞言隻勾唇一笑。
不隻是我,在場的諸位王公貴女在思索了片刻後也驟然笑出了聲來。
一時間宴席間充滿快活的氣氛。
「你……你笑什麼?
!」
7
「她笑你愚笨至極,品性卑劣。」
一道清朗的女聲響起,眾人斂起笑意,循聲望去。
竟是當朝七公主,江淑瑤。
「3 錠金拿去鍛造鋪子裡打 10 支這樣的金步搖都綽綽有餘了,除非沈家的嫡女是個蠢貨,不惜豪擲 3 錠金買一支金步搖。」
「更何況,本公主是珍寶齋的貴客,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金步搖。若是諸位不信,大可去珍寶齋一問。」
公主一言,自然無人敢駁。
更何況,在場的王公貴女不是傻子,珍寶齋是什麼地方他們心裡比我還有數。
那可是官家欽定的珠寶首飾鋪,公主何等尊貴,什麼樣的奇珍異寶她沒見過。
這樣普通的一支金步搖更是不在話下了。
我看向公主,她也大大方方迎上我的目光,
我們相視一笑。
沈寧月聞言幾乎是瞬間臉色大變。
她S也想不到,就連公主今日會出面也在我的預料內。
方才我露出的那節手臂,除了縱橫交錯的鞭痕。
更有那塊和公主手腕上一模一樣的淺紅色月牙胎記。
旁人不清楚這其中的關竅,可公主卻是必定清楚的。
這世上,不可能有那樣完美的巧合。
而且,就算今日沒有這塊胎記,以我和淑瑤公主多年的交情,她也必定會仗義執言。
沈寧月空有嫡女的血脈,卻半點沒有配得上侯府的腦子。
她若是聰明人,就該明白,她不該在這時候嘴硬。
侯爺方才都已然主動給了臺階,將她的暴行粉飾成「誤會」。
可她卻順著我的話硬扯了個貽笑大方的謊。
這下,
她是鐵了心想留我在侯府也不可能了。
畢竟有我在一天,所有人都會記得。
沈寧月今日徹底在一個乞兒出身的侯府養女身上丟盡了臉面。
「不,不可能!這肯定是我記錯了……對,我記錯了……這步搖是下人代我買的……對……」
她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兩步,開始喃喃自語。
沈夫人眉頭一皺,她自然不是傻子,肯定也猜出來了今夜是怎麼回事。
「侯爺,諸位公子小姐,實在抱歉,妾身不勝酒量,先帶寧月告退了。」
夫人低著頭,不敢抬眼看侯爺此刻的臉色也多難看,牽起沈寧月的手匆匆忙忙就走了。
壽星本人都走了,侯爺臉色就更難看了。
可他又不好當著眾人的面發作。
隻得簡單招呼大家隨意,隨即朝李嬤嬤使了個眼色。
李嬤嬤會意,二話不說扣住我的手腕欲將我拉走。
「慢著!」
8
公主眉頭一緊,連忙從坐席間走出,攔住了李嬤嬤的去路。
「沈池星是本公主的好友,你這是要幹什麼?」
「侯府家事,讓公主見笑,是在下管教無方,公主不必擔心。」
侯爺發話,明裡暗裡都是想好好修理我的意思。
「本公主對侯府家事不感興趣,但今日,沈池星必須跟本宮回去。」
可江淑瑤完全不給他半分臉面。
今日我鬧這麼大一出,丟盡侯府臉面。
我早已抱了大不了必被狠狠修理一頓再被扔出府門的覺悟。
隻要不在那個破地方受折磨,怎樣都好。
侯爺面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臣女謝公主殿下賞識,請容臣女與侯爺再說幾句。」
我輕拍了一下江淑瑤的手,示意她安心。
緊接著我走到侯爺跟前,用僅我們之間才能聽見的音量道:
「侯爺今夜丟了人,難不成還要再得罪人麼?」
此話一出,他眸中瞳孔微縮,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盯住我一瞬。
沉默半晌,他才強壓下慍怒發話:
「也罷,既然如此,你就先離開侯府休養一陣吧。」
明月高懸,一場生辰宴不歡而散。
在上公主的馬車前,我聽見不遠處的書房裡傳來沈寧月哀戚的哭聲。
當年我剛入府,背不出最簡單的《陋室銘》時,
也像沈寧月如今這般。
侯爺會在書房裡早早候著等我,背一遍背不出打十下手心。
第二遍還背不出那把長長的黃銅鎮尺就會落在後背上。
周而復始,直至背到天亮,背完整了才有飯吃。
平日裡若是不小心忘了規矩,犯了錯,亦是如此。
沈寧月的苦,才剛剛開始。
9
江淑瑤雖在宮裡排行老七,但她自小聰慧過人,驚才絕豔,是聖上最寵愛的公主。
當年我剛入侯府,頭一次操辦宴席,諸多不懂之處也多虧有她指教一二。
隻是我從未想過,我一個街頭流浪多年的乞兒,會有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胎記。
翌日一早,公主領著我入宮觐見她的生母——明昭皇後。
我與她四目相對的那一瞬,
竟驚覺眉眼處與她有諸多相似。
皇後瞧了我的胎記,又召來太醫為我們滴血認親。
兩滴殷紅的血珠落進了清水,瞬間交融在一處。
自此,我的身世終於得以大白於天下。
皇後拉著我的手,聲淚俱下傾訴當年她還在王府時,後宅爭鬥激烈。
妾室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可以造謠辱罵,更有甚者大打出手。
先太後病弱,終日不聞世事。
前朝風雲大變,那時還是皇子的皇帝忙於養精蓄銳,招攬門生,更是無暇分身。
而我就是在那時候出生的。
那時與皇後爭鬥多年的一個小妾膝下無子。
眼見著皇後又生了孩子,雖是女胎,但也妒恨至極。
她暗中收買了穩婆,將一個S胎與我調了包。
我被發賣給了人牙子,
人牙子養了我兩年,不想再付出成本,又將我早早發賣給了一戶不能生育的破落人家。
那戶破落人家養我到五歲那年,男人幹苦力時出了意外S了。
女人罵我是掃把星,克S了她男人,欲想把我連人帶破屋一塊燒淨。
我早早發覺,連夜逃了出來,眼瞧著那女人風風光光改嫁了一戶商賈。
後來我又在街頭風餐露宿了好些年,才得以入了侯府。
而現在,我終於有了歸宿。
「池星……這名字真好聽,當年母後還沒來得及給你起名字,那穩婆就抱了個S胎過來,母後恨啊!」
我輕撫著皇後些許花白的鬢發。
她說,那穩婆與小妾,早些年在戰亂中S去了。
如今欺我,辱我之人,隻剩侯府。
隻要問聖上要一道旨意,
侯府一夜間就能被逐出京城。
我笑了笑,說:
「那樣未免也太便宜了沈寧月。」
10
公主冊封大典定在與聖上誕辰那天同慶。
在此之前,我遣人向京城各處散播「侯府養女與侯府斷絕關系」的傳聞。
與此同時,侯府也迎來了一樁喜事——沈寧月的及笄禮。
寧安侯在朝堂上左右逢源,擁趸不少。
這一次的及笄禮風光大辦,來往賀喜者、有意說親者更勝於我當年。
就在聖上還在斟酌派誰去道賀時。
我與淑瑤共同舉薦了一個人:太子江淮簡。
江淮簡不樂意了,對我倆控訴道:
「為什麼是我啊?」
「因為三個皇子裡你是最好看的。」
江淑瑤掩唇輕笑,
我也沒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