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像極了好媽媽的模樣。
我感到好笑。
問她：「還記得我六歲生日你做了什麼嗎？」
她雙眼猩紅。
明顯想到了小小的我，在一群小朋友的注視下，怯生生地說：「我的生日願望是媽媽抱抱我。」
我說：「你選擇在我面前跳樓，並告訴我，你寧願S，也不願意碰我一下。」
1
喬阿姨搬進我家的時候。
媽媽的靈魂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她還和以前一樣，發瘋似的攔在我們中間，阻止喬阿姨抱我。
可她忘了。
她現在是魂魄。
是觸摸不到實物的。
喬阿姨穿過她的身體，將我摟在懷裡。
說：「以後我就是思念的媽媽啦。
」
說完，她又拽過身後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一並攬在懷裡說：「這是小你三個月的親生弟弟。」
「以後你們兩個一起玩好嗎？」
我本是抗拒的。
可看到呆愣在一旁的媽媽。
遲來的叛逆。
讓我猛地摟住喬阿姨的脖子，脆生生地喊：「媽媽，媽媽好漂亮。」
我沒說謊。
喬阿姨與我媽不同。
媽媽像茉莉花，淡淡的，素素的，弱不禁風的。
喬阿姨與她截然相反，像月季一樣明豔張揚。
所以爸爸總是拿她和媽媽比較。
我餘光瞥向媽媽。
她低著頭，豆子一樣大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心底閃過一絲得意。
從前，她不肯為我流一滴淚的。
2
打我有記憶起，我的親生母親就很討厭我。
她不允許我靠近她，更不允許我叫她媽媽。
若我執意要靠近她。
她便像瘋了一樣，將身邊所有能抓起的物件通通丟向我。
全然不顧濺起的玻璃碎片扎在我腿上有多疼。
但她也有安靜的時候。
那時，她便會坐在窗前發呆。
而且一坐就是一天。
這時我便會躲在門口偷看她。
看她像秋雨一樣流不完的眼淚。
若不夠幸運，被她發現了。
便會迎來她歇斯底裡的怒吼:
「你知不知道我每時每刻都想讓你S啊！你能不能滾遠一點！」
3
後來爸爸回家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看到媽媽在哭，轉身就摔門離開了。
最後導致我的家長會都沒人參加。
次數多了。
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笑我是爸爸不要，媽媽不疼的孩子。
為了爭口氣。
六歲生日那天。
我把他們都邀請到家裡。
我們圍在媽媽的房門前。
我拿著個小蛋糕，說：「我的生日願望是媽媽能抱抱我。」
我說得底氣很足。
堅信房間裡的媽媽能聽到！
我有在動畫裡看到，再嚴厲的媽媽在小朋友面前，也會給自家孩子面子的。
都是等沒人了再狠狠教訓一頓。
我想我找了這麼多人，媽媽肯定會顧及我的感受。
一想到她溫暖的懷抱。
我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
可面對我的，是她站在窗外，跳下樓前留下的那一句：
「我寧願S，也不會碰你。」
那天在大家的尖叫聲中，一聲悶響炸開了花。
我才意識到，我的媽媽竟如此討厭我。
4
她並不知道我能看到她的魂魄。
以至於她總是在我身邊喃喃自語地說，她會彌補這些年對我的虧欠。
彌補這些年我缺失的母愛。
我從未回應過。
也不想和她說一句話。
從始至終都裝作看不見她的樣子。
5
高一的家長會，學校格外重視。
認為這是邁入高考階段的第一課，需要家長和學生同時重視起高考這件事。
可家長會開到一半了，我的位置還是空蕩蕩的。
和以前一樣，沒人參加我的家長會。
我媽急得直攥手，不停地在樓梯口徘徊。
嘟囔著：「你爸幹什麼去了？工作再重要，有給你開家長會重要嗎？他什麼時候能拎得清輕重？」
「還有你那個繼母，平時不是和你很親熱嗎，怎麼家長會也不給你開？」
我低著頭，飛快地在練習冊上寫方程式。
一旁的同班同學周嬌，吸了口奶茶，陰陽怪氣地和我搭話：「哎呀，許思念，這麼一小會，你還要在這裝三好學生啊。」
見我頭都不抬，她漲紅了臉，聲調都變了：「從小到大，都沒人來給你開家長會，你在這裝給誰看啊。」
熙熙攘攘的走廊，頓時小範圍地安靜起來。
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周嬌略顯得意。
「哎呀，
想必大家還不知道，許思念是重組家庭，她親生爸媽從幼兒園開始就不給她開家長會，她小時候過生日還許願讓她媽抱她一下呢，你們猜怎麼著？她媽嫌棄得直接……」
她話還沒說完，我拎起練習冊直接砸在她的臉上。
我們廝打在一起。
引得教室裡的家長都衝了出來。
周嬌媽媽見女兒被欺負，上來就要給我一巴掌。
這時，我媽也從樓梯口那趕了過來。
她伸手想攔住這一巴掌。
可最後，這一巴掌穿過他，狠狠地落在我的臉上。
她不可置信地呆愣在原地。
然後，後知後覺地開始掉眼淚。
很快，我落了下風。
臉頰更是被周媽媽的包劃了血淋淋的一條口子。
辦公室裡，
我跟落湯雞似的站在一旁。
我媽心疼地摸摸我的臉，又捋捋我的劉海。
嘴上不停地和我道歉。
說什麼：「媽媽要是活著，肯定不會讓人這麼欺負你。」
「等下你爸爸來了，讓他給你替你討回公道，你別太難過。」
「……」
「……」
她眼淚跟不要錢一樣。
一直掉，看得我心煩。
6
太陽快下山時，我爸來了。
他連問都沒問，上來就給我一巴掌。
我剛止住血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洇血。
他看不到一樣，厲聲道：「你現在出息了，敢在學校打架鬥毆了？」
「誰把你教得這麼沒有素質！
」
說完，他道貌岸然地對周嬌媽媽彎腰道歉。
又逼我給周嬌道歉。
媽媽氣得飄到他面前。
「是你女兒被欺負了！你不替她撐腰，打她幹什麼？」
「你有沒有看到你女兒被打成什麼樣子，為什麼還讓她道歉？」
她的聲音有些撕裂。
與她從小的教養格格不入。
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
剛給兒子開完家長會的喬阿姨晚來一步。
看到爸爸氣得打我，順著他的背，說：「思念肯定不是有意的，況且這點小事，值得你生這麼大的氣嗎？再氣壞了身子。」
我媽氣瘋了。
「她的臉那麼長的口子，整不好是要毀容的！哪裡是小事！」
可她的憤怒是徒勞的，沒人能看到。
喬阿姨柔聲地對我擺擺手：
「思念，
別讓爸爸生氣，快道歉。」
見我不動，我爸暴怒，刺耳地吼道：「道歉！」
……
周嬌臨走時，路過我面前，她說：「學習好有什麼用？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7
我沒回家。
凌晨十二點，我坐在江邊大橋的圍欄外。
收到了同父異母弟弟的信息。
【趕緊滾回來，別讓媽媽因為你熬夜。】
十月的天氣並不算暖。
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我竟萌生了跳下去的想法。
我媽嚇得在我旁邊團團轉，哭著說這裡太危險，讓我趕緊下去。
我冷笑。
扭頭去看她。
「你以為我會和你一樣懦弱？」
四目相對。
她還和以前一樣年輕。
眼睛漂亮得像裝著一潭湖水。
不同的是，她好像溫柔了許多。
眼睛裡也盛滿愛意。
這樣的她，讓我莫名煩躁。
我收回視線，翻過柵欄，往家的反方向走。
步子很大，可她很快就追了上來。
她有些欣喜，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是，能看見我嗎？」
緊攥著的手出賣了她的緊張。
我沒理她，冷著臉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她本是興奮地，圍著我不停地說。
直到意識到，我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時時刻刻都想纏著她的孩子時，她蔫蔫地退到我身後，默默地開始掉眼淚。
打破僵局的，是喬阿姨的電話。
8
不知打過來第幾次時，媽媽抬起胳膊攔在我面前。
語氣毋庸置疑：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說話，媽媽理解。但是現在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很不安全，你爸爸和喬阿姨都會擔心你的！」
我穿過她繼續往前走。
她又堵上來。
「你爸爸今天是有不對的地方，但他肯定是為了你好，天下哪有父母不喜歡自己孩子的！」
「趕緊回家，讓他帶你去醫院處理傷口。」
我一次次穿過她。
她的耐心也逐漸耗盡。
最後，她站在我身後大喊：「許思念，你都這麼大了，能不能懂點事！你在叛逆給誰看！」
我頓住腳步。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還是在強調我叛逆，才喊了我名字。
我回頭看她。
「我叛逆？
」
我冷笑。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叛逆？」
她頓時有了悔意，想上前拉我。
我躲開：「那就讓你看看我不叛逆，我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9
到家時，凌晨一點。
門剛推開。
一個玻璃水杯就砸在我腳前。
我爸坐在沙發上，衝我咆哮著：
「幾點了！你怎麼不S外面！」
「現在不僅學會打架鬥毆，還學會離家出走了，你媽真是生了個好女兒啊！」
手背溫熱，碎片劃破肌膚，開始成流地往下滴血。
我彎起嘴角，看向一旁氣得發抖的媽媽。
她脖子上的青筋都浮現出來了。
可那又能怎樣呢。
這還隻是頭菜而已。
我爸指著地板，
命令道：「給我跪這。」
從我媽去世，他接手管我後，每次見他，都要罰跪。
小時候我不懂，告訴自己可能是自己錯了。
可長大後，我知道。
錯的人，根本不是我。
喬阿姨拽了拽我的衣袖，小聲道：「別忤逆你爸爸，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去跪一會，他就不氣了。」
放在以前，我一定摔門就走。
還要把門摔得震天響。
可今天不同。
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媽。
我想讓她知道。
她自己都不愛的女兒。
別人也不會珍惜。
我順從地跪在了我爸面前。
乖巧的模樣，讓家裡陷入詭異的安靜。
喬阿姨和爸爸是不知我為何突然聽話了。
生怕我再整出什麼幺蛾子。
可一向愛哭的我媽，突然也一聲不吭。
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就默默地站在我的旁邊，一直看著我。
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
膝蓋痛到我渾身發顫。
緊閉的玄關門又打開了。
喬阿姨和我爸生的兒子，許飛通宵上網回來了。
10
他貓著腰，行為舉止十分輕巧，生怕整出一點聲響。
直到路過客廳看到我們，他嚇得繃直了身體。
「你也滾過來給我跪著！」
相比較剛剛，此刻我爸顯得更為憤怒。
許飛從小沉迷遊戲，甚至為了打遊戲連中考都沒參加。
整天嚷著要去網吧打工。
可真讓他輟學，喬阿姨又整天以淚洗面。
最後我爸動用了很多關系，
才把他塞進貴族學校。
他一年光學費就要 60 萬。
入學前，喬阿姨逼著他向爸爸發誓，承諾以後絕不去網吧。
結果開學才一個月。
他又偷偷去了。
見氣氛不對，許飛站在我旁邊，瞪了我一眼。
小聲地咒罵道：「真是掃把星，你一回來準沒好事。」
他聲音很小，小到隻有我一人能聽見，但我知道，我媽也聽到了。
我用餘光去找我媽。
今晚的她真的好安靜。
安靜得仿佛魂魄飄走了一般。
11
許飛與我不同，他膝蓋還沒落地。
喬阿姨就一個抱枕飛快地墊在下面。
「阿飛身子弱，跪久了，身子扛不住。」
她說得委屈極了，
眼眶也配合地紅了起來。
我爸冷哼一聲，去了餐桌。
許飛跪十分鍾，就嚷著膝蓋疼，躺在地上打滾。
16 歲的他，身材已經很高挑了，與他在地上打滾的模樣，格格不入。
這讓喬阿姨徹底坐不住了。
她幹脆跪在許飛身邊，哭著幫許飛揉膝蓋。
她哭得梨花帶雨，好不憐人。
我爸有些心軟，喝著粥，訓斥道：「再去網吧看我不打斷你的腿！答應我要好好學習，別忘了！」
喬阿姨見狀，忙拉起許飛，幫襯著：「就是啊，爸爸好不容易把你送進華僑，你可不能讓爸爸失望。」
12
見到這闔家歡樂的一幕。
沉默已久的我媽來拉我。
「走吧。」
她聲音沙啞。
烏黑的頭發把她的臉擋得嚴嚴實實。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隻覺得周圍陰沉沉的。
結果我腿還沒抬起來。
我爸一筷子砸在我臉上。
厲聲道：「你給我跪著！必須讓你吃點苦頭，你才能懂事！」
沒等我反應，我媽衝上去給了他一巴掌。
雖碰不到他，但她還是這麼做了。
她臉漲得通紅。
「她已經比許飛多跪了三個小時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都是你的孩子，你為什麼不能做到一視同仁！」
本想拉我一把的喬阿姨，見我爸放了狠話，收回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