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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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向所有人表明自己的態度與決心。


 


「如果有人此刻跳出來反對,便是生了二心,斷斷不可留。」


侍衛的囑咐猶在耳邊。


 


所幸的是,所有在場的幕僚,面對著刃口雪亮的刀戟,都相當配合。


 


也免去了血濺華堂的麻煩。


 


畢竟還得洗。


 


幕僚們被一一「護送」下去後,我望向墊在親兵們最後的那個女子。


 


侍衛親手培養出來,留在太守府供我驅使的心腹。


 


宋山栀。


 


「你手下的親兵分為兩隊人馬。


 


「一隊在明處,看好太守府內外,一隊在暗處,監管著這些幕僚們的親友故舊。


 


「兩個月內,若有私下聯絡外界者,本人立斬,親眷下獄。


 


「挑幾個眼神銳利的守在高處,信鴿信鷹,但凡過明州城的地界,

全部射下來。」


 


聽了我的話,宋山栀英氣的面容籠上了層慎重,領命而去。


 


我坐在空空蕩蕩的議事廳,忽地抬頭,對房梁上開口:


 


「下來吧,有事囑咐。」


 


梁上下來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女孩,落地時輕巧無聲,猶如靈貓。


 


侍衛臨走前給我留下的另一個暗衛。


 


洛書。


 


「看住宋山栀,若她有二心,無須回復請示,就地格S。」


 


洛書面頰稚氣,但行事利索,已經有侍衛當年剛入府時的三分風範。


 


她點點頭,推開窗子跳了出去,很快也消失不見。


 


我這才癱坐在椅子上。


 


手伸進了懷中,不自覺地摸到了兩枚印章。


 


涼涼的。


 


一枚是侍衛打下黎州後,從自缢的黎州太守身上得來的金印。


 


另一枚則是原本屬於阿爹,現在歸我了的明州金印。


 


我摩挲著印章,心下忽然變得很定很定。


 


這隻是個開始,未來還會有更多困難和麻煩。


 


我在心中拼命安慰自己。


 


但不要怕,喬鳶,怕是世上最沒用的情緒。


 


在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你隻能活得像侍衛腰間的佩刀,永遠寒光爍爍地支稜著。


 


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去幻想前路有多麼黑暗。


 


撐住一口心氣不散,閉著眼睛,大膽地往前走就是了。


 


能夠斬斷命運,逆轉局勢的,唯有你孤注一擲的勇氣。


 


9


 


我最近在努力偽裝成一個統治者。


 


學著阿爹或者是侍衛那樣,坐在堂上處理公務。


 


公務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難題。


 


偶爾會有些小麻煩,但幕僚們會提供出解決方案,我隻需要決斷就行。


 


明州城也不過是太守府的擴大版罷了。


 


阿娘去世後,我能在幾個姨娘的輔助下,管理好太守府。


 


阿爹中風時,我就能在靠譜幕僚的幫助下,管理好明州城。


 


中饋和內務,在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


 


就像男人和女人都是人一樣。


 


月餘的工夫彈指而過,現在明州城的上上下下,都對我多出了幾分臣服之意。


 


侍衛教導得很對。


 


「權力和話本小說裡的修仙很像很像,說來說去無非是四個大字。


 


「借假修真。


 


「權力能有多大,隻來源於百姓心中想象著它能有多大。


 


「阿鳶,如果,明州城內的幕僚、小吏、地主、百姓,

都覺得你的權威至高無上,那麼你在明州城內,將會是唯一的女主人,說一不二。


 


「但如果明州城內的幕僚、小吏、地主、百姓,都覺得你隻是一介女流,不過爾爾,那麼你在明州城內,就什麼都算不上。


 


「再直白點,權力的本質是下面人的服從。」


 


我那時懵懂地抬起臉,請教侍衛:「如何得到下面人的服從。」


 


「恩威並施,深不可測。」侍衛用簡短的話回答了我。


 


前者是胡蘿卜加大棒。


 


後者則是給廟裡的神靈貼金箔。


 


「隻要你裝得像一個統治者,那麼就會有人認為你值得投資。


 


「這些人就是你的基本盤。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基本盤越滾越大的情況下,哪怕你是假的統治者,也會變成真的。


 


「因為你已經擁有他人的服從了。


 


侍衛說得很對。


 


我隻需要板著一張臉,坐在原本屬於阿爹的位置上,把該處理好的事情處理好。


 


隻要不出什麼大錯。


 


時間久了,自然而然的,能夠在別人心目中,取代阿爹。


 


「主君,太守府外面有人在鬧事。」


 


阿燃很聽話也很乖覺,當著外人的面,也開始叫我主君。


 


這個稱呼,比起小姐,似乎更讓人順耳一些。


 


「宋山栀處理不了麼?」我發問。


 


阿燃附到我耳邊:「那婦人帶著孩子,是從前線渡江趕回來告狀的。」


 


侍衛在回去穩定住黎州局勢之後,繼續招募兵源,操練水師。


 


在洛書交給我的密信中,侍衛意圖帶兵渡江北上,攻佔江北的青州。


 


對此我還回信詢問過。


 


明明按照輿圖位置,

黎州西南的雲州更近,為何要舍近求遠。


 


侍衛的回信交待得也很明白。


 


他說,雲州內部多為山地,民風兇悍暴烈。


 


攻打雲州,既不佔據地利,也不佔據人和,治理成本也高,損失多,收益少。


 


反倒是青州佔據六州腹地位置,路途平坦,全部都是要道。


 


「扼住了青州,就是扼住了整片大陸的咽喉處。


 


「雲州可以留待最後收拾,自古至今沒見過偏安一隅的割據政權長命的。」


 


侍衛的回信中那麼解釋。


 


現下,侍衛已經帶著人馬渡了江。


 


他摧枯拉朽般攻佔了青州南部的六座城池,正在與青州方面的守將僵持。


 


這種關頭,前線有人跑到後方來告狀,是想要幹什麼?


 


名義上,我是侍衛的妻主,侍衛算是我的贅婿,

低我一頭。


 


並且兩州太守的金印都在我這兒放著。


 


但實際上呢?


 


實際上,我手裡除了明州城內的守軍兵符,以及阿爹留給我的親兵兵符,是一點兵權都沒有的。


 


且不說將在外,君命是受還是不受。


 


單說找一個非實權主君,告實權將領的狀。


 


這事兒本身就挺耐人尋味哈。


 


我先回去換了身衣裳,然後打散頭發,重新盤起。


 


看到鏡子裡的女子高髻雲鬟,斜斜插著幾支花翠,粉衫紫裙,雙臂挽著條素白織錦披帛,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邁出了太守府的大門。


 


無論內宅裡如何疲憊慵懶,在外面,無論是侍衛還是我,都極少露出隨意燕居的樣子。


 


對於掌權者來說,無論男女,都代表了統治者的形象。


 


沒有威儀,

又如何能御下。


 


任何事情都首先服從於統治利益,聰明的主君要在百姓面前塑造出天人的模樣。


 


儀容儀表有時也是武器的一部分。


 


太守府門口早已聚集起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但當我出現的時候,還是引起了陣陣驚呼。


 


我很滿意眾人的反應,但也不能太過縱容言論。


 


坊間的說法總是一柄雙刃劍。


 


今日可能把人捧到天上去,來日就能把人踩進泥地裡。


 


妄議君上可是重罪。


 


給了宋山栀一個眼神,她登時會意。


 


手底下如狼似虎的親兵自是開始維持秩序。


 


吵吵嚷嚷宛若菜市場的太守府門口終於安靜了下來。


 


做完這些,我望向鬧劇的正中心,跪在地下的一對母子,口吻平和疏離:


 


「有何冤情。


 


那婦人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開始訴說前因後果。


 


她的丈夫原是前線的運糧官,負責同明州方面的調度與交接。


 


明州最近恰逢秋雨綿綿,道路泥濘,民夫們運送糧食很是吃力。


 


那邊的糧官調度也有點問題,導致交接不及時,搞得前線斷炊了。


 


侍衛沒說什麼,但是為了安撫軍心,當眾斬S了婦人的丈夫。


 


婦人不忿,認為侍衛定罪太重,但他是主將,因此渡江前來找我告狀。


 


每隔半月,侍衛的行軍調度,軍中諸事,是會讓負責文書的小吏給我誊寫一份兒的。


 


我讓阿燃轉回府上,拿來和此事有關的文書。


 


到手翻閱,發現了婦人所言,確實屬實。


 


奈何她的控告,站不住腳。


 


因為除了平日裡的律令外,

軍中還有侍衛頒發的特殊管制條例,每三天都會由傳令兵大聲地對每個軍營中的人閱讀。


 


「誰派你來試探的?」


 


我走到婦人身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婦人隻是一味地流淚,抱著懵懂稚兒偽裝無辜,口口聲聲地喊冤。


 


「挑撥是非,離間君臣,可是S罪,你要想好。」


 


我皺起眉頭,決意最後給婦人一次機會。


 


「原是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您如此包庇那姓曹的……」


 


那婦人對著圍觀的百姓高喊。


 


還未喊完,就被宋山栀一腳踹倒,堵了嘴巴。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重枷遊街,遊完之後帶回太守府門口,當眾砍頭。


 


「讓明州城裡的人都看看,緊要關頭挑撥鬧事是個什麼下場。


 


我面無表情地對宋山栀囑咐道。


 


宋山栀雷厲風行地押著這對母子下去了。


 


「小姐……」阿燃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知道她性情純淨,心地善良,無法眼睜睜地目睹無知小兒被S。


 


可適逢大爭之世,無論是我還是太守府,都無法真正地庇佑她一輩子。


 


「阿燃,不要開口閉口覺得別人可憐,你覺得別人可憐,就去幫助他,否則閉上嘴。」


 


我口吻沾染上了難得一見的冷酷。


 


阿燃嘆了口氣,退回到一旁,不再說話。


 


聽說有砍頭這樣的大熱鬧,百姓們聚集得很快。


 


原本就裡三層外三層的太守府門口,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階前,透過保護著我的親兵們身上的鎧甲,

盯著外面烏壓壓的人頭。


 


心裡忽然浮現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和侍衛輸給了謝挽松,他得知真相後,把我們兩個綁起來砍頭。


 


是不是百姓們也會一如今日地聚在街上,麻木著臉看熱鬧?


 


後來我去青州那邊的軍營裡,一五一十地把這個念頭說給了侍衛聽。


 


侍衛緘默了很久,說了那麼段話。


 


「百姓愛看砍頭,其實也不一定是內心麻木。


 


「恰恰相反,也有可能是一種暴虐。


 


「人一旦有這種暴虐積鬱在胸口,是無法對任何東西或是任何人擁有感情的。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道理便是如此。」


 


「那你呢?」我追問。


 


你既不是聖人,也不是百姓,你可曾有過情意?


 


侍衛抿住嘴唇,良久才不情不願地說了一句。


 


「情之所鍾,正是我輩。」


 


不過,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處理了那對母子後,我帶著阿燃回到太守府繼續理事,卻怎麼也看不進文書去。


 


幹脆回到了後院,打開了菱花鏡。


 


許是剛下令S了人的緣故。


 


鏡中女子容顏依舊姣美如白瓷,但眉眼中多了幾分銳利與嗜血之意。


 


說來實在可笑。


 


人終究會變成年少時不想成為的那類人。


 


可不知為何,感嘆完後,又無端端地想起侍衛的話。


 


「女人沒有攻擊性,如同一道魯菜裡不加鹽。


 


「索然無味。」


 


10


 


侍衛得知此事後,很快來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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