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我，她遭受了婆家一切不公正的待遇。
因為我，她還要照顧年幼的弟弟，隻能不甘地投入家庭。
我疼得整晚整晚都在做噩夢。
醒來時我召喚出系統，哭著說，「我想放棄了，求求你了，別讓我受折磨了。」
這個世界比無盡的陰界更痛苦。
系統安慰我，「還有一個月時間呢，你再拼一把吧。隻要任務完成了，你就可以永遠留在這裡了。」
我沉默了，心裡還是有對媽媽的期冀。
如果呢，如果我再努力變得更好，媽媽會不會喜歡我？
07
「要我說，S得好，S得真好！這S丫頭折磨了我這麼多年，終於走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媽媽像是要發泄近二十年的怨氣，她走進我的房間，把我的書全部推到地上。
我牆角的玩偶也被她掀翻在地。
我想把它扶起來，那是媽媽送給我的唯一一個禮物。
但是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玩偶的臉染上灰塵。
「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爸爸氣急敗壞地勸阻。
「欣欣早就去了，你連她的東西也不放過，這又是安的什麼心吶！」
他以為這樣的呵斥能讓媽媽停下來，畢竟這是多年來的經驗。
可媽媽不甘示弱，「你別在這裡狗拿耗子假慈悲，以前你對欣欣不管不問，現在良心發現了，就來扮演慈父是吧？」
爸爸反駁不了，嗫嚅著嘴皮，沒有說出一句話。
「都是女人，你是最理解欣欣的，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更何況她是你的女兒啊！」
「我不知道她是我的女兒嗎？」
媽媽眼睛通紅，
眼淚止不住地落下，「我能不愛她嗎？她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你話說得這麼好聽，也不想想，我有愛她的機會嗎？」
媽媽生我的時候差點因為難產去世。
好容易過了鬼門關，媽媽興奮地抱著我回家做月子。
我仿佛能看見她初為人母的激動，她不停地逗弄著我，滿眼慈祥地看著我咿咿呀呀地揮舞拳頭。
她那個時候是愛我的。
不管我是什麼樣子，不管我是什麼目的，她對我是純潔不摻雜質的母愛。
可是當她回到家時，面對的卻是奶奶鄙夷的眼神。
08
奶奶氣得鼻孔朝天，說話也夾雜著譏諷。
「真晦氣！折騰半天生出個賠錢貨，咱們家列祖列宗的福氣都給你耗盡了！」
之後就是全家輪番上陣，
在媽媽傷口還沒恢復時，勸著媽媽再生一個。
媽媽手足無措，躺在床上顫抖著拉著爸爸哭。
「我真的好疼，生孩子好疼，你能不能……」
爸爸不耐煩地甩開手，「夠了，我媽他們都是為了我們好，不就是再生一個孩子嗎？你就聽他們的話。」
奶奶的施壓。
爸爸的逃避。
村裡村外的議論。
媽媽的命運在他們之間裹挾，最後不得已服從。
「宿主，其實她也是被迫的。」
我的心泛起冰涼的疼痛，全身一抽一抽地疼。
就因為她受到這樣的壓迫，所以就要把痛苦轉移到我身上嗎？
可是我那個時候隻是一個孩子啊，一個正渴望母愛的孩子。
我蹣跚學步時，
朝她張開懷抱，她卻冷漠地避開。
我送給她的母親節禮物——一張自己畫的全家福，被她毫不眨眼地撕碎。
我一個人坐在校門口，眼巴巴地盼著她來參加我的家長會。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還有什麼能耐幹大事？」
「全家福？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兒！」
「那天我有事，家長會就不去參加了。」
系統檢測到我的情緒波動，很自覺地閉上了嘴。
我擦了擦眼淚，「我知道她很苦，但是我也不會原諒她。」
爸爸媽媽開始了冷戰。
家裡的硝煙一日比一日濃重，我突然打了個噴嚏。
「宿主，請盡快返回陰界，否則你的靈魂也會消散。」
系統發出黃色警告，我保持著坐在吊燈上的姿勢，
好半晌才回答。
「再等等吧。」
09
高考結束後，媽媽趕去我的學校為我收拾東西。
媽媽在教室後面的榮譽牆停留了許久，我過去一看，她正默默看著我的照片。
黑板上的志願大學還留著我稚嫩的筆跡，「奮鬥！努力上一本！」
班主任走進來，看到這些感動不已。
「欣欣這孩子不知道是怎麼了，一上高三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天天不是背書就是刷題，咱們班的學習氛圍都給她調動起來了。」
媽媽看向班主任的眼神卻沒了往日的熱絡，她隻是坐在我的位置上，不言不語。
「宿主，看來你在母親心中的分量比得上她的老情人呢！」
系統跳出來，「你要是S得晚點，說不定就完成任務了。」
是嗎？
班主任夏砚是她的前男友，本來他們郎才女貌，著實是讓人豔羨的一對。
分手後本來老S不相往來，沒想到陰差陽錯，他成了我的班主任。
媽媽的眼神空洞，再也沒有對待老情人的溫柔。
她的心裡真的有我這個女兒的位置嗎？
我冷笑一聲，覺得自己自作多情起來。
不過是良知僅存的一點心虛罷了。
剛入高三時，我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變得優秀。
不僅卯足了勁去學習，還在課餘時間參加不少學科競賽。
直到高三的期中考試，我高興地把取得的好成績給媽媽看。
我記得，這是媽媽第一次認真端詳著我的試卷，而且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熬夜復習的時候，媽媽也貼心地給我拿來牛奶。
第二天早上，
我第一次吃到了她親手做的早飯。
正在我大快朵頤時，旁邊是媽媽小心翼翼地詢問。
「欣欣，媽媽這次去參加你的家長會怎麼樣？」
那一刻我被驚喜衝昏了頭腦，以至於沒聽到媽媽笑容中的心虛。
我好幾天都興奮地沒睡著，盤算著幾日後的家長會。
10
夏老師說在家長會上，家長們會拆開孩子們寫的信，實現一場真正的親子交流。
我鋪開紙張，琢磨了好久才下筆。
我寫媽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但是如果她能多對我笑一笑，我會更喜歡她；
我告訴媽媽那天不是有意吐掉她做的芒果汁，隻是因為我對芒果過敏，媽媽做的甜品比奶茶店裡的更好喝；
我向媽媽道歉，那天我玩弟弟的玩具不是欺負他，隻是想讓媽媽也看看我；
我寫了很多很多，信封都被塞得厚厚的。
那天一大早，我就守在教室門口等著媽媽。
可是媽媽好奇怪。
其他家長們都在翻看著孩子們的信，隻有媽媽直勾勾地盯著班主任。
我扯了扯媽媽的衣角，「媽媽，這是我給你寫的……」
媽媽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到班主任面前。
我顧不上被扔在地上的信，心裡泛起一陣隱秘的激動。
同桌經常向我抱怨，說她媽媽一天到晚管東管西，連她在學校裡的情況也要問班主任，一點自由都不給孩子留。
我聽著聽著，眼裡露出羨慕。
媽媽從來都不會這麼對我，我像是她生命中可有可無的過客。
現在，是不是說明媽媽也是愛我的？
我奔過去，第一次像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能站在媽媽身邊。
卻在聽到媽媽的話時一愣，欣喜被扼S在了萌芽裡。
媽媽眼裡的熱絡不是因為我，而是為了別的東西。
我開始痛恨自己的敏銳。
「夏老師，這周六的時間，能不能請你吃個飯？」
11
我按捺不住自己，周六的時候偷偷跟著媽媽。
她輕車熟路地來到公園，和夏老師碰面。
突然媽媽轉過頭，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誰知她揮揮手，「笑笑，我們在這裡！」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媽媽在向我招手，我魔怔了似的走過去。
身邊一個女生穿過我，歡快地撲向媽媽。
媽媽溫柔地摟住她，眼裡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幸福。
這一刻，仿佛她不是操勞已久的家庭主婦，隻是一個家庭和睦的母親。
路人看了紛紛感嘆。
「多麼和諧的一家三口啊！」
「真是太羨慕了，什麼時候我也能擁有這樣的家庭呢。」
我孤單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原來媽媽，也會有這麼溫柔的時候。
我不甘地跟上去，像陰溝裡覬覦幸福的老鼠，偷窺著他們的生活。
媽媽給那個女生買了果汁，會耐心地幫她整理雜亂的頭發。
那個女生會挽著她說最新的首飾，撲在她懷裡又笑又鬧。
一旁的男人始終安靜，但目光沒有離開過她們。
那個女生，是班裡的學習委員，叫做夏笑笑。
上學時，我開始有意地接近她，主動和她聊天，分享零食八卦。
她熱情開朗，像個活潑的小太陽，很快我們就成為了好朋友。
隻是愈發相處，我越覺得自己卑劣。
我不知道媽媽會喜歡什麼樣的孩子，所以隻能卑劣地接近夏笑笑。
學習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偽裝著她的陽光，她的活潑。
12
夏笑笑不知什麼時候走進教室，她眼裡帶著淚痕，抓住媽媽哭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阿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向欣欣炫耀的。」
「我也不知道，她會大晚上跑出去買瑞士卷……」
夏笑笑泣不成聲，整個人無力地倒在地上。
我默默地抓住她的手，以示安慰，這件事確實不怪她。
那天，她隻是塞給我兩個瑞士卷，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欣欣，你嘗嘗，這個可好吃了！」
和那些饅頭什麼的，味道都不一樣。
「你爸不是最討厭你吃這些東西嗎，怎麼還給你買一盒？」
夏笑笑好不容易吞咽下去，灌了幾口水才緩過來。
「他哪會給我買啊，是我爸的新女友給我買的。」
我一愣，嘴裡的瑞士卷突然不香了。
「你爸不是單身這麼多年嗎，這麼快就交新女友了？」
夏笑笑之前就告訴我，班主任是她老爸。她媽早就去世了，這麼多年，父女倆相依為命。
「那是，」夏笑笑湊到我耳邊偷偷地笑，「我覺得啊，這次一定能成！聽說這個女友，可是我爸的白月光初戀哎！」
我默默地放下吃了一半的瑞士卷，塞進抽屜裡，再也沒看它。
「笑笑你起來，
這件事怎麼能怪你呢！」媽媽連忙扶起夏笑笑。
「不是的阿姨，」夏笑笑搖著頭，眼裡盡是悔恨，「是我太傻了，要是我知道欣欣是您的女兒，我是絕對不會說這些話的。」
她突然打開我的抽屜，翻出一個老舊的存錢罐。
「欣欣經常說，阿姨你想去冰島看極光，她存了好久的錢，說等到高考一結束，就帶您去看極光！」
一並展開的還有那張翻皺了的世界地圖，在歐洲的某個地方，被紅筆重點標注了下來。
旁邊是被磨得掉色的字跡，「今年八月，我要和媽媽一起去看冰島的極光。」
「媽媽那麼喜歡設計，一定也會喜歡極光的吧。」
夏笑笑說了很多話，全都是關於我的。
媽媽摟著她，眼睛腫得像核桃。
「阿姨，欣欣一直對我說，
很羨慕我的家庭。剛開始我還不理解，直到有一次，你來找我爸爸的時候，我發現欣欣也跟在後面。」
媽媽的手一下子握緊，但又失力般放開。
「欣欣跟了我們全程，最後她一個人搭車回去了。」
夏笑笑抽了抽鼻子，拿出一個盒子鄭重地交到媽媽手裡。
「阿姨，欣欣雖然怨恨過你，但是真的很愛你。」
13
家裡面一陣S寂。
爸爸進了出，出了進，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隻是頭上的白發更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