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默默地在墓前擺好供品和鮮花，將墓碑從上到下仔細擦過，最後停留在隻記載了生卒年的生平事跡上。
寥寥兩行字，概括了孟夕洛簡短的一生。
我撫摸著刻字，心情一時沉重。
「沈遇。」孟夕洛突然開口叫我，聲音啞啞的。
她眼圈通紅，哽咽道：「我要是現在說後悔，是不是很沒有意義？」
「不會。」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又酸又疼。
我情不自禁想將孟夕洛擁進懷裡，伸出手，卻穿過了她的魂體。
孟夕洛見狀更難受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傷心大哭：「你說我怎麼這麼傻呀，都定時好了求救信息，居然還能忘記給手機充電。」
「早知道這樣，我就該買一百個充電寶放家裡！」
我本來正難受著，
聽到這話又忍俊不禁，一時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哄道：「那我下次來的時候，買一百個充電寶燒給你好不好？」
「不好，會炸的。」
孟夕洛眼淚汪汪，不忘瞪我一眼：「你有沒有一點安全意識。」
「是我疏忽，還好有你提醒。」
見她情緒平復了一點，我笑了笑，轉移話題：「我們去那邊把給你買的衣服燒了吧，待會你就能穿上了。」
「好。」孟夕洛乖乖地跟著我。
18.
來到墓園的集中焚燒坑，很多人都在這裡給去世的家人燒紙或是衣物，陰魂也擠成一團，吵吵嚷嚷地翻找自己的東西。
還好我提前寫了帶有孟夕洛身份信息的表文，東西可以對點送達，這邊衣服的火星剛剛燃盡，那邊一模一樣的兩套衣服就出現在了孟夕洛的手上。
孟夕洛陰霾的心情一掃而空，
對新衣服愛不釋手。
我心情也跟著好起來，笑道：「等回家以後，你穿上試試。」
孟夕洛等不及了：「那我們現在就回家。」
此時，許多和我一樣的行人祭奠完畢，也準備離開墓園。
一年到頭，難得有這麼一次相聚機會，卻轉瞬即逝，陰魂們看著家人離開的背影，面上是濃濃的不舍和遺憾。
「兒子……老婆，不，別走！」
一個陰魂眼看家人越走越遠，眸中湧上不甘，當即就想衝出墓園，跟上家人的車輛。
附近的鬼差見狀迅速反應，一邊追一邊呵斥：「那個陰魂，站住！」
我聽見聲音回頭，就看見一個陰魂直直地朝我衝來，根本來不及動作。
陰魂驚異於我能看見他，迫於追兵壓力，順手運起一團陰氣朝我打來：「閃開！
」
我胸口受到陰氣衝擊，悶哼一聲，摔倒在地。
「沈遇！」
孟夕洛大驚，臉色瞬間發了白，焦急地看著我：「你沒事吧？」
我揉了揉陰疼的胸口，龇牙咧嘴地道：「沒什麼大事兒……別擔心。」
「沒事吧？」
另一邊，鬼差已經迅速將想要逃跑的陰魂制服，走過來詢問我的傷勢。
「就是被陰氣打了一下，沒事，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鬼差見我行為舉止不像普通人，訝異道：「陰陽眼？」
「是。」我解釋道，「我叫沈遇，陰司遊魂管理局駐陽間協管。」
得知我是自己人，鬼差沒再多問，注意力落到孟夕洛身上，目光審視：「你一個陰魂，怎麼跟陽間協管待在一起？」
我搶先回答：「她叫孟夕洛，
是我的朋友。
「孟夕洛……」鬼差聞言皺了皺眉，沒像上次的鬼差一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是掏出通訊工具，在上面查詢起來。
我心頭一跳，預感到這次怕是沒那麼好糊弄過去。
果不其然，鬼差語氣公事公辦，詢問孟夕洛：「生S簿顯示你兩年前就S了，怎麼沒到地府報到？」
「我，我……」孟夕洛朝我投來求助的目光。
「大人，借一步說話。」我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將鬼差拉到一邊。
「隻要是陰魂，就該待在地府……」
「規定就是規定，沒有例外……」
「……好吧，最多三天……」
我和鬼差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傳出，
孟夕洛每聽一句，臉色就白一分。
「好好好，謝謝大人。」
送走鬼差，我若無其事地換上笑容，對孟夕洛道：「走吧，回家。」
孟夕洛看著我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歸於沉默。
19.
回去後的幾天，我早出晚歸，把能找的關系都找了，能託的人情都託了，但還是無濟於事。
第三天的晚上，家裡氣氛壓抑，即便我什麼都沒說，孟夕洛也有預感。
我們彼此沉默好久，我深吸一口氣，磕磕絆絆地開場：「一轉眼，我們都認識快半年了……」
「其實你也知道，你不可能一直在陽間留下去。說起來我們本就是萍水相逢，認識以來我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是對得起你我認識一場。」
「人鬼殊途，
我們從來就不是一條道上的，其實我……」
我本想把話說得絕情一些，最好讓孟夕洛恨上我，才能無牽無掛。
可那些話僅僅是在我心裡過一遍，就讓我難受得要S，又怎麼說得出口。
我抬起頭，正對上孟夕洛通紅的雙眼，對方眼神裡的不舍和傷心瞬間將我定住。
我喉頭哽澀，張了張口，徹底失語。
孟夕洛卻擠出一個笑，輕輕柔柔地道：「人家要趕人走，都是把話說絕。就你這樣，輕飄飄的一點力度都沒有，我以後忘不了你怎麼辦啊？」
我繃不住了，慌忙低下頭去，一滴晶瑩的液體砸在地板上。
「算了，我也舍不得忘掉你。」
孟夕洛吸了吸鼻子，故作輕松：「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現在不過是來的早了點而已。可惜啊，
我還有好多事沒來得及和你一起做呢。」
「不過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還是謝謝你，沈遇。」
「我什麼時候到地府報到？」
「天亮之前。」我啞著嗓子回答，「這已經是我爭取之後的最晚期限了。」
現在是凌晨三點，距離天亮沒有多久了。
孟夕洛怔了怔，垂下目光，語氣不無遺憾：「這麼快啊……」
「時間不早了，得出發了，沈遇，我們走吧。」
孟夕洛定定地看著我：「你以前說過的，你要親自送我回地府。」
我站起身，回望她的眼睛，溫和應道：「好。」
20.
再次走進壽衣店，一踏上黃泉路，我和孟夕洛的手便心照不宣地緊緊握在一起。
我們沉默著走出很遠，
一直走到界碑前，籠罩在霧氣中的酆都城遙遙在望。
孟夕洛主動停步，輕聲說：「就送到這裡吧。」
「嗯。」我答應著，握著她的手卻遲遲不肯放開。
孟夕洛抬頭和我對視，我看著她眼圈一點點變紅，淚水盈眶，最後實在繃不住情緒，撲進我懷裡大哭：「沈遇，我舍不得你……」
我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哽咽道：「我也是。」
孟夕洛一邊哭一邊控訴：「不是都說地府人滿為患了嗎？我去了也投不到胎，待哪兒不是待啊，那些鬼差為什麼非要我回去，一點人情都不講……」
「我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你再見面。你還這麼年輕，等你老S少說得四五十年。要不是自S實在太疼，我都想讓你早點下來陪我了……」
我哭笑不得：「這倒也是不必。
」
「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你忘了？我是陽間協管。以後還是可以常常到地府來看你的，隻是一次不能待太久。」
「每年的清明、中元節，你也能夠回到陽間，何況平常我們還能在你的墓前見面呢。」
聽我這麼一說，孟夕洛好受了一點，抽抽噎噎地道：「話雖如此，可我人S都S了，最多排個一二十年的隊就得去投胎，到時候我們豈不是永別？」
「不會的。」我撫摸著她的頭發,溫聲道,「忘了跟你說,我在地府給你找了份工作。」
孟夕洛哭聲一停,從我懷裡抬起頭來：「工作？」
我點點頭：「對。我記得你以前是幹會計的，現在地府剛用上新系統沒幾年，陽間燒的紙錢五花八門,幣制混亂,特別缺會計類的人才。」
「像你這種會計經驗豐富，工作能力強的年輕人，
地府尤其稀缺，我一提陰司就同意了，讓你馬上上崗。」
「以後就算投胎的名額排到你，地府應該也舍不得放你走，說不準要幹個百八十年的。」
我輕輕擦去孟夕洛眼角的淚：「以後我不僅能常常來看你，你還能等到我自然S亡以後跟你團聚，這樣不好嗎？」
孟夕洛愣了好一會兒,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抬手捶了我好幾下，萬分委屈地道：
「混蛋沈遇！我活著的時候就是被無良老板逼到自S，現在S了你還讓我打工！還百八十年,這個工我這輩子都打不完了……」
我含笑由著她捶打，語氣縱容：「好好好,我混蛋，我混蛋。」
孟夕洛捶完,又心疼地給我揉了揉,跟我抱了好一會兒,才不舍地道：「你是不是該走了？你說過，活人不能在陰間停留太久的。
」
我看了眼時間,說道：「是該走了。」
孟夕洛松開我的懷抱,將我往後輕輕一推：「那你走吧。」
「我走了？」見孟夕洛情緒平復下來,我仍有些不放心地問。
「嗯。」
我正準備轉身離開，孟夕洛又叫住我：「沈遇。」
我停下腳步，溫和地望著她。
在我的目光下，孟夕洛的眼圈又微微紅起來：「你要常常來看我。」
「好。」
「我不在,你要記得想我。」
「好。」
孟夕洛想了想,又覺得不夠,索性道：「那你過幾天就來看我。」
「好。」
「過幾天？」
我笑了笑：「三天，怎麼樣？」
「行。」孟夕洛沒了話說,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而後突然抬頭，使性子般地道：「你以後,不許結婚。」
「好。」
「不許談戀愛！」
「好。」
「不許喜歡上別人！」
「好。」
看似無理的要求，我卻連聲應好，孟夕洛看著我的臉,淚水奪眶而出：「鬼也不行！」
「包括你嗎？」
孟夕洛聞言愣住,我大步走到她跟前，將人一把抱進懷裡，輕聲承諾：「好，我都答應你,不結婚，不談戀愛，不喜歡上別人。」
「也不喜歡除你以外的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