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蕭慕陪著我在法華寺後院散步。
「小時候,父親告訴我,清白的人S後,會幻化成蓮花。」我望著一池的蓮,「你覺得,你S後會變成蓮花嗎?」
蕭慕給我披上鬥篷,漫不經心,「S後的事,我都不知道了,隨便吧。」
我仰頭望著他,但從他眼睛裡,我看不到任何的情緒。
我忽然想到了楊婕妤。
晉王母親楊婕妤出身寒微,本以為能母憑子貴,卻沒有想到,晉王生了一場病,終身落了殘疾。
聽說那以後,楊婕妤的腦子就不太好,經常能聽到他打罵晉王。
年幼的晉王時常帶著一身的傷。
直到晉王十歲生辰夜,楊婕妤淹S在御花園邊的蓮花池裡。
聽說,她趴在淺淺的池子裡,後腦勺上戴著一朵血色的蓮。
「在想什麼?」他平靜地問我,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搖了搖頭,並不想和他交心多說。
蕭慕似是有些失望,望著蓮花怔怔出神,不知他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楊婕妤,想到帶給他生命,又因嫌他殘疾而毀了他一生的生母。
夜幕降臨,寺廟送來齋飯,我和蕭慕用過晚膳,便在廟中師父的指導下,打坐誦讀經文。
時間徐徐而過,蕭慕一直很虔誠,在幹啞的誦讀聲中,他倒在我肩頭。
我用早就準備好的繩子將他捆住,挑亮了燈。
門推開,晉王由人推著進來,一豆如燈,他神色依舊木訥,甚至有些呆滯,但目光卻清明澄澈。
「夫人讓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晉王看著我,問道,「接下來呢?」
我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低聲道:「聽,開始了。」
嗡嗡的誦經聲,平和莊嚴的木魚聲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咚咚咚——
苦渡大師的聲音,渾厚,深滿。
晉王忽然低吟一聲,捂住了頭,同一時刻,蕭慕也在睡夢中輾轉起來,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在求著生存,拼命掙扎。
「怎麼回事?」晉王滿臉痛苦,不解地看著我。
「忍一忍。」我握著他手,安撫著他,「苦渡大師在幫你找回自己。很快就好,很快就會結束了。」
晉王似懂非懂,可還是忍不住頭疼,暈了過去。
「宋清央!」蕭慕突然醒來,目眦欲裂地看著我,「你在幹什麼?」
12
「讓你們各歸各位。
」
我盯著蕭慕的眼睛,手裡攥著匕首,「晉王,你在蕭慕的身體裡待了這麼久,應該回去了。」
他錯愕地看著我,又笑了起來。
「你竟然發現了?」
「我當然能發現。你不是蕭慕,蕭慕敬重我父親,他不可能害他,蕭慕愛我不會舍得傷害我。」
「你不是蕭慕,就算披著他的肉身,你也不是。」
晉王讓玉真道人用了法術,將他和蕭慕的靈魂進行了調換。
所以,善良純真的蕭慕,才在一夕之間性情大變。
逼得我家破人亡的人,是晉王!
「可宋清央,你說你愛我的。」
晉王盯著我,即便頂著蕭慕的臉,他的目光卻和蕭慕截然不同,他陰冷偏執咄咄逼人,像一柄藏在暗處嗜血的劍。
「我愛的是蕭慕,
不是你!」
「有什麼區別。」晉王低聲道,「你說你愛的是這副面容,這副面容就是蕭慕,而我就是蕭慕!」
我將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誦經聲越來越響,由遠而近,在虛渺的空間中由每一個經文凝結出渾圓的珠,珠相連由虛到實成為一張密布的網,緩緩壓了下來。
床上躺著的人目色猩紅,青筋顯露,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我道:「就算是一張臉一副身體,你也不是蕭慕,我愛的也永遠不可能是你。」
晉王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恨意。
「虛偽。你們在乎的,都是這副軀殼而已。好看的臉,健全的身體,聰明的腦子,你們在乎的隻是這些。」
我搖頭,「或許容貌重要,但無論夫妻抑或朋友間,相處的默契和靈魂的契合才是最終的追求。」
「既然不在乎,
那宋清央,」晉王逼視著我,「你現在S了我,照著我的脖子,來一刀,嗯?」
我的手在發抖。
「宋清央,」他笑了起來,滿臉的嘲諷,「S了我,你的蕭慕。你要的赤子之心,契合的靈魂,他正在我那副殘破的身體裡。」
「去愛他,去愛他啊!」
我舉著刀,恨不得立刻讓他S。
我下不去手不是因為我舍不得,而僅僅是因為我沒必要這麼做。
誰做的孽誰生的惡,就是誰去承擔。
我要等他回到自己的身體內,再讓他為自己的罪行贖罪。
「你拒絕我,不就是因為我是殘廢!」晉王用盡了力氣。
我搖頭。
「我拒絕你,隻是因為沒有動心,就像對世間除了蕭慕以外的所有男子一般無二。」
「你騙我。
」晉王吐出一口血來,「這段時間,你明明……愛著我。」
「是假的。S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管你是晉王還是蕭慕,我都不可能原諒你,又談何愛。」
晉王笑了,笑得很肆意,又似乎有一些解脫。
他看向椅子暈睡著的蕭慕,「他的魂魄散了,就算你換回來,他以後也隻是個傻子了。」
他很解氣似的,勾了勾嘴角,閉上了眼睛。
「宋清央……你會後悔的。」他道。
13.
那夜在行宮,我叮囑「晉王」做了很多事。
譬如讓他通敵 ,譬如讓他遣人暗S太子,譬如私制了龍袍。
都是簡單又粗暴足可滅門的罪證。
所以,在晉王的靈魂回到他自己的身體再醒來時,
他已經在宗人府內。
滿朝哗然的同時,卻又所有人都沉默著。
一向陰沉的晉王,雖存在感很弱,但似乎又能做得出這些事。
他悲慘的童年時光,孤寂的少年時期,不受寵的一生,看似平和安靜,可誰也不知道,他到底積壓了多少的怨怒。
半個月後,宗人府裡傳來消息,晉王絕食七天,要求見我和我蕭慕。
我和蕭慕去了。
他蒼白著臉,孤零零地躺在薄薄的床板上,那些人甚至連一床被褥,都沒有給他送來。
但他看上去並不在意這些。
他看了看依舊呆滯的蕭慕,嘲諷地問我:「你說你不在乎肉身,隻在乎靈魂是否契合,現在的他,你還愛嗎?」
蕭慕失了智,他如今隻是個五六歲的孩童。
「愛他,就算三魂少了六魄,
他依舊是清澈純淨的蕭慕。」
晉王顯然不信,他淡漠地笑著。
「知道我為什麼要你父親的命嗎?」
我不知道,印象中我父親並沒有對不起他。
「那年我將S時,是你父親救下我,他說讓我好好活著,有難解的憂苦時,就去找他。」
晉王平靜地敘述著,他和我父親認識的始末。
我錯愕得無法言語。
「可他並沒有為我解開憂苦。你們父女看似和善寬厚,可卻是真正的小人。」
五髒仿佛被揪了起來,我失態地道:「就算我們是小人,可我們也從未傷害過你。」
甚至還幫過你,不是嗎?
「那又怎麼樣?我和他求親,讓他將你許配給我,可他說你我不是良配。」
「為什麼不是良配,不過是因為我是殘廢。
」
我不想和他爭辯,繼續聽他自私偏執的言論。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告訴父親,那個人雖可憐可卻更可恨。
讓他S吧。
S是他的解脫也是歸宿,沒有人能救贖他。
我不想再和他多費口舌。
晉王目光虛渺起來,他看向屋角,好像看到了誰,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他忽然出聲,我回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宋清央,我本該S了你的。起初留著你隻是想羞辱你,可後來,不知怎麼又舍不得。」
他看向我,表情漸漸凝固,又悲苦起來。
我沒有回答他。
他的愛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不會感動,更不會去珍惜。
「宋清央,」他朝我伸出手來,「將你制的毒藥,給我吃吧,你不是一直想要毒S我嗎?
」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我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活著吧,生不如S才最好。」
門在身後關上。
我隱約聽到,他道:
「宋清央,愛你,我不後悔。」
我牽著蕭慕的手,出了宗人府。
行至宋府門外時,蕭慕忽然停下來,他仰頭望著灰敗了的牌匾,忽然出聲道:
「大小姐,對不起。」
晉王番外
記憶中,我是快樂過的。
母親教我念書,親自給我做衣服,還會摟著我坐在暖暖的爐子邊唱歌給我聽。
她總會誇我漂亮,總會說我聰明。
她說鈺兒長大了,一定會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做你父皇的左膀右臂,做天下的主宰。
在她的寵愛和誇獎聲中,
我幸福地成長著。
可那天路過錦湖時,有人將我推進了湖中,於是我病了高燒不退。
等我清醒過來時,我的腿已經廢了。
我茫然無措,可我來不及悲傷,就看到了母親失望的臉。
我以為她會傷心哭泣。
可她沒有。她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說我太讓她失望了,隻是生個病而已,就成了殘廢。
她聲嘶力竭地問我:「你知不知道,一個殘廢的皇子意味著什麼?」
那時的我不懂,後來我知道了,一個殘廢的皇子毫無價值,縱然他有聰明的腦子,善良的心,他都是個廢物。
母親會打我,在沒有人的地方,在有人的地方,在她生氣時或者在她高興時。
直到十歲那年我的生辰,她讓我去求聖上來,她讓我給聖上下藥,她需要再生一個皇子。
她很絕望。
我懂她的絕望,於是我幫她結束了絕望。
我搬出了皇宮,一個人住在皇子府,有些寂寞卻十分平靜,直到我遇到了宋濂。
他說他會幫我,可他並沒有。
我讓他幫我S了瑞王他不肯,我讓他幫我控制朝堂他還是不肯,我讓他將他女兒嫁給我,他依舊不肯。
這太可笑了,他說他幫我,卻什麼都不為我做。
所有人都一樣,因為我是個殘廢。
直到,我遇到了玉真道人,他說他有法子讓我獲得一個完美的肉體,他問我選誰。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宋清央喜歡的人。
於是我成了蕭慕,替代了他。
我報仇了,逼S了宋濂,折辱著宋清央,看著她痛苦,我太痛快了。
可漸漸地,這份痛快變得不痛快了……
我想讓她關注我,
我想親吻她,想要她,得到她的全部。
但這副身體不是我的,就算碰了她也不是我碰的,這不是我……她也不知道是我。
於是,我想讓她愛上那具殘廢的身體,想讓她多看看那張被人們厭棄的臉,她起先很拒絕,可相處幾日,她又說她喜歡上了他。
怎麼喜歡的?
以前為什麼不喜歡,現在又為什麼喜歡了?
嫉妒讓我發狂,我幾乎失了理智。
直到她病了,我又平靜了,我想隻要她活著,她愛誰喜歡誰都行。
就算法華寺是個陷進,我也願意進去。
人這一生漫長而痛苦,沒什麼事能讓我牽掛,S了就S了。
這世上沒什麼人值得我惦記……
除了你,宋清央。
若有來生我一定做個健全的人,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去找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