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刻京中如何,本宮不知,但本宮知道御林軍統領夫人已被軟禁在家,王叔也猜一下,這上萬御林軍為何隻有百人在這裡吧?」
漢王臉上的笑容褪盡,大罵漢王妃:「你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王叔,隻有無能的人,才能會對著內宅發火。」安寧公主笑著,又轉向聖上,「還請父皇裁決。」
「你指揮就好了。」
「是。」
「將漢王與反賊押入天牢,秦盈雪、秦盈霏、衛平沙。」
「末將在。」
「捉拿反賊,協助御林軍整頓京城,本宮要天亮前結束。」
「末將領命。」
十三、
雨夜裡,軍士往來,雷聲隆隆。
衛平沙和圓圓帶人出城提拿漢王留在城外的後手。我在城內依著他們給我的情報緝等漢王的眼線。
這一夜,有正直的文臣端坐中堂,堅守氣節;也有忠誠的武將千裡奔襲,捉拿佞人;有暗處的蛇鼠探出頭,打聽風聲;也有賊船上的人,孤注一擲。而京中的百姓,對此一無所知。對他們而言,這隻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一夜過去,依舊是忙碌的一天——這也是安寧公主想要的。
路上,我碰到了御林軍統領,他告訴我很多武將家中皆令家將迎敵,為的就是讓御林軍可以保護更多的人,待大局已定後,再做回援。這些人家中,便有秦家。
我本該回去,可我不能,我懷裡的情報是衛平沙和圓圓拼命查來的,過了今夜,有些蛇蟲就縮回去了。可是,當我站在秦家的後門前時,我還是想進去。
後門開了,
是廚房的一個僕婦:「大小姐,夫人說了,秦家有人坐鎮,還請大小姐不必憂心。」說完,又關上了門。
我笑了一下,轉身踏入雨夜中。我不知道的是,房頂上,我娘拿著弓,目送我消失在黑夜裡。
雨停了,一切快要結束了。天邊亮起了魚肚白時,我們開始回援。我站在秦府門口,身旁是趕回來的圓圓和衛平沙,隻有我們三個。穿過前院、正廳,屍體到處都是,血水混著雨水,流了滿院。最後,在後院,我娘一身血汙,吃力地拖著大刀,眼神兇狠地盯著所剩無幾的叛軍。芙蓉站在她身後,雙手顫抖地握著菜刀。
一切都結束了,我娘扔下大刀,踉踉跄跄地向我們走來。我接住了跌倒的她,聽見她說:「我終於幫上你們了。團團圓圓,歡迎回家。」說完她的手就從我肩頭滑落。
天亮了。
十四、
圓圓留下來安排家裡,
我和衛平沙進宮復命。半路上,衛平沙把頭湊過來:「前段時間剛知道夫人箭術卓絕,沒想到刀法也是不俗。」
「我娘不會用刀。」
「啊?」
「我娘的箭術是我爹教的。當年我娘提出來的時候,我們都被嚇到了。」我抬起頭看著太陽,任憑眼淚流下,「她是為了我們學的,為了可以在戰場上讓我們少受點傷,但是直到現在她也沒有S過外族人。」
衛平沙看著我,換了個話題:「那把刀……」
「是我爹上了戰場的第一把刀,也是我爹給我娘的新婚禮物。我爹說那把刀保護了他這麼久,讓它也要護著我娘。」
「少將軍……」
「進宮了。」
今日正好是大朝會,聖上坐在龍椅上,安寧公主坐在下首,
衛平沙的十二房小妾在殿外等候,見我和衛平沙來了,紛紛行軍禮:「少將軍、衛將軍。」
衛平沙驚訝地看著我:「她們是……」
「怎麼,不會你不知道吧?」
衛平沙脹紅了臉:「自回京以來,末將……末將沒去過後院,末將一直睡書房……」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到。
十二房小妾隻是借口,她們是我的斥候、我的先鋒、我娘子軍中無家可歸的將士。當年事發突然,娘子軍散落四方。我用三年的時間將她們聚集,將她們交給圓圓指揮,並調了最出色的十二人入京,經她們同意,向聖上稟明為將軍府開枝散葉,以衛平沙小妾之名接入將軍府。當然,我沒有告訴衛平沙,就像他沒有告訴我他帶圓圓和姜家遺孤回來一樣。
我們從一開始就猜漢王會以後宮眾人作要脅,保護後宮是她們的任務,圓圓的回來無疑是給她們帶來了強大的助力。現在我們站在大殿前,等著最終的結果。
我們穿過文武百官,跪拜聖上,哪怕低著頭,我也能感覺到聖上在打量我們。許久,聖上開口:「秦盈雪。」
「末將在。」我隱約預感到了什麼。
「少將軍秦盈雪,忠勇無雙,護駕有功,封護國將軍、娘子軍統帥,暫掌北疆新軍。」
「末將領旨。」我終於,得到了我應有的榮光、站在了我本應站在的位置。
朝會後,安寧公主宣我進宮。我一進來她就抱住我:「盈雪,我們終於做到了,我答應你的終於做到了。」
「我們都做到了,還有霆霓……」
「對、對,還有霆霓……等我處理完漢王叔的事就去看她,
你一會兒先過去。對了,夫人的情況怎麼樣?」
「沒什麼大事,就是太累了。」我無奈地笑笑,「我娘還是這麼愛捉弄人。」
「沒事就好,你先回去吧,這邊有我。」
我沒有見到霆霓,魏御史說她累了,先休息了。那時我也隻當如此,便回府裡處理事宜。再見到霆霓時,她坐在輪椅上,曾經燦若星辰的眼睛,此刻卻有一隻暗淡無神。魏霆霓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她說:「和安寧公主無關,我在牢裡過得其實不錯。這是漢王做的,就是他造反的那天,要不是安寧公主派人來得及時,我可能會比現在更糟。」
「可是你已經在牢裡了,他為什麼還……」
「他想讓我寫檄文討伐你們,我當然不幹啊,然後就成了現在這樣。漢王這個人真是,既看不起女人,又想用我。」魏霆霓抓住我的袖子,
把我拉過來,抱住我,「『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盈雪,不要難過,我隻是走了一條效仿前人的路,而且我還活著,還能寫,你知道的,我又不喜歡動,這樣很好。」
十五、
北疆的風雪依然是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我端坐馬上,身後是衛平沙和圓圓,劍指外族王庭。
「建寧三十年六月,漢王謀亂,敗。同年九月,仁宗退位,安寧公主登基,年號太初,任秦盈雪為鎮國大將軍、魏霆霓為史館修撰,畫十四娘子軍像。同年十月,外族進犯,秦盈雪率軍迎敵。太初元年三月,秦盈雪取王庭,外族稱臣。」
後來據傳,安寧公主登基後建了一座巾幗樓,三百六十行,凡傑出女子皆可有畫像,安寧公主、秦家姐妹、魏霆霓皆在其中。隻可惜這座巾幗樓與凌煙閣一樣,
後世無法窺得真顏,但那些傳奇女子們永遠在歷史長河裡熠熠生輝。
後記
千年後,在北疆發現了一座墓。經證實,墓主人為第一位單獨列傳的女將軍,鎮國神威大將軍秦盈雪。她的陪葬多為兵甲武器,但也有不少字畫,專家便在其中找到了包括《十四娘子軍》在內的諸多名畫與魏霆霓的手稿。其墓室內的浮雕壁畫也證實了巾幗樓的存在。博物館裡,在巾幗樓的復原投影旁,是三個女子的畫像,一著明黃龍袍,一提筆著書,還有一個在院裡執劍起舞,而另外兩人笑著看她。恍惚間,又聽到了一段對話:
「將來我要當大將軍,要平定塞北,要讓我們無人敢犯。」
「你放心去前線,本宮保你後方。」
「我現在隻想看書。」
番外(衛平沙視角)
(一)
很多年前,
是我還不叫狗蛋的時候,一歲多,我的父母都在來雲中的路上凍S了,我被一個路過的婆婆收養,婆婆說賤名好養活,就叫我狗蛋。沒過了幾年,婆婆也得病S了。從那時起,我被他們稱為「災星」。鄰居大嬸心善,給了我口飯吃。可是又沒過多久,外族打進雲中,好幾條街活下來的人兩隻手就能數過來,我又一次無家可歸了。乞丐之間的競爭是很激烈的,被打被搶是常態。我有手有腳,還可以做些零工糊口,但是因為我年齡太小和「災星」之名,沒什麼人敢用我,反而是當地流氓常找我收保護費。現在想起來,或許我是感激的,因為,他們給了我可以吸引她注意的身手。
十一歲的時候,我又一次被堵在巷子裡,縮在牆角,懷裡是剛買的包子。在他們拳頭落在我身上前,傳來一聲「住手」。我偷偷睜開一條縫,從人群中看到了她。那年她九歲,一身紅衣,腰上掛著馬鞭,
訓斥他們光天化日手腳健全當街打劫。那些人嗤笑著,叫她少管闲事,結果全被她打趴下。她跨過人群,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了想,說:「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跟我走?」那時她背對太陽,無盡的光芒附在她背後,一瞬間,我想到了被供奉的神明。
見我半天沒有說話,她蹲下來,笑著說:「開個玩笑,剛才那句話是我從安寧的話本子裡看到的,看來現實裡並不好用。那你要不要和我走啊?包吃包住哦。」
她把我帶出巷子,坐在包子鋪旁的臺階上看我吃包子,一邊看一邊說:「慢點吃,不夠還有。」有人來找她了,她揮著手:「衛叔,這裡。」
那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她跳下去,拉著那漢子的手:「衛叔衛叔,你看看這個,他跑得快,身法也靈活,是個好苗子。」被她叫作衛叔的人無奈地看著她:「大小姐,有沒有人說過,
您現在像個人販子。」
她愣了一下,和我道歉:「不好意思,我剛才太激動了。重新介紹一下,我叫秦盈雪,你要不要和我去軍營?」
我手裡咬了一半的包子掉在臺階上:「我……我也可以嗎?」
(二)
她隻說是軍營,但我沒想到,是被稱做「北疆守護神」的北疆新軍,她是秦將軍的長女,衛叔是秦將軍的副將。她問我的名字,我支支吾吾,生怕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狗蛋二字髒了她的耳朵。她也隻是笑了一下,說:「你這名字在軍營裡叫一聲,少說有幾十人回復。」她說我來的時候剛好,正巧新兵招進來沒多久。她說讓我跟著新兵一起操練,如果我一個月後可以拔得頭籌,就送我一個禮物。
一個月後,我才知道,她讓我去做她的副將。對我而言,這確實是極好的禮物。
她問我願不願意認衛副將做義父,那時她局促不安地說:「我知道這有些為難人……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畢竟你家的香火也是要傳下去的……」
「我答應。」
「真的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頭,「那個……你可以不用因為是我提出來的才答應的……」
其實她多慮了,無論是我的父母,還是收養我的婆婆,以及善良的鄰居大嬸,我都不知道他們姓什麼。是她和衛副將把我帶出來,我從未奢望可以侍奉他們,但他們卻給了我一個可以祭祖的地方,我已是歡喜至極。
她說我應該有個正式點的名字,她說「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從那天起,我有了衛平沙這個名字。
她和我道歉,說出於安全查了一些事。她讓我放心,這裡是軍營,以實力為尊。後來我才知道,因為「災星」之名,有人對此提出異議。她說:「北疆多戰亂,流離失所的人不在少數。到了冬天,凍S的人也多,總不能個個都是災星。說到底,還是咱們沒保護好他們。如今不覺愧疚,反倒是嫌棄上了。」
(三)
我以衛平沙之名站在她身後,看她帶回來一個又一個無家可歸的女孩,看她教她們讀書識字,看她建立了娘子軍。我跟著她,見到了她的妹妹,見到了將軍夫人,也見到了安寧公主。外族來犯,我在她身後,跟著她身先士卒,跟著她衝鋒陷陣,看她驅敵數百裡,看她取敵首,看她拜少將軍。我不明白,她有直取外族王庭的能力,卻隻是驅敵。她說:「秦家有盛名,這是聖上偏愛,我們做臣子的要有分寸。而且我是個女人,現在不應該由我來做。
」她總是這樣,張揚但有分寸,看似魯莽卻心細如發。
她是耀眼的,就像太陽一樣,哪怕被雲層擋住,依然明亮。但正因如此,總有人想讓她沉入淤泥。
我在她身邊,看著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在她和義父的教導下,我已不是當年那個隻為下一頓飯發愁的孤兒,我想為她分憂,但無論我在戰場上有多拼命,朝堂上我卻是無能為力,反而是她在保護我們。那個冬天,秦盈霏來了,她說,京中有人要對付少將軍,她要我幫忙。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漢王和安寧公主的鬥爭。秦盈霏把漢王給的軟骨散換成蒙汗藥,穿上少將軍的戰袍,假扮她姐姐上了戰場。果不其然,漢王派人在戰場上偷襲少將軍。秦盈霏演得很好,幾乎連我都騙過去了,我看著她,越看越心驚,如果是少將軍……我不敢想象。少將軍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她在戰場上找著,
從天亮找到天黑,又從天黑找到了天亮,她在找她的妹妹,她找不到,最後,她隻能帶回來一個孤女。她當然找不到,秦盈霏此刻應該在東北方的重鎮宣城中,並由秦將軍的至交好友宣城太守。
將軍和她談了很久,她應該是知道了。再然後,她驅敵百裡,雖有赫赫威名,卻也隻能黯然回京,我和她一同。臨行前義父告訴我要保護好她,萬事以她為先。之後,就是安寧公主被禁足,漢王扣押糧草,三萬大軍S在塞北。她知道消息之後在宗祠裡呆了一天,然後和我說:「如果漢王要你投誠,你去就好。」我心裡一驚,她繼續說著,「漢王不會讓我掌北疆新軍的,他甚至不會讓女子上位,這次我們成了他嚇猴的雞。小衛,北疆新軍交給你了。」漢王果然來找我了,我按她說的做了,漢王也將兵權交給了我,我按照漢王的命令遣散她的娘子軍。她沒有告訴我,她會在朝堂上孤立無援,
漢王也沒有告訴我要讓世子納她為妾。我謊稱與她有婚約,甚至不顧罵名,連孝都沒有守完就要娶她。她說我太衝動了,是,我是衝動,可是我冷靜不下來。她是耀眼的,我不可能看著她困在後宅裡,我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企圖壓住自己齷齪的心思,但也違背了漢王,給他送上了把柄。她的嫁妝從舊的將軍府送入新的將軍府,她從少將軍變成了將軍夫人。新婚宴上有漢王的眼線,我不敢去見她,也沒臉去見她,盡管我想象過無數次她穿嫁衣的樣子,卻沒有勇氣掀開她的蓋頭。三個月後,我又去了北疆。
(四)
我在北疆呆了三年,在漫天的風雪中,我想了很多事。那日在朝堂上,聖上若想保她,未必不能。可聖上沒有,究竟是因為對秦家的不放心,還是為了給安寧公主鋪路,或者,二者皆有。而漢王扣押糧草一事,同樣未必沒有聖上的默許,不然,
若非安寧公主告知,我們也不會知道這其中有漢王手筆。我不能向她求證,也不能問她是否知曉,我隻能在漫天風雪中一次次驅逐外族,直至三年後。
我不曾回京,卻總是派人打聽她的消息。她很聰明,她將自己藏在將軍府,幾乎與外界隔絕。可是我忘了,無論有沒有少將軍的稱號,盡管過了三年,她依然是北疆的守護者,北疆新軍的主將,我當然隻能收到她想讓我知道的消息。
她和安寧公主都猜到了如若漢王謀反,一定會派人去後宮脅持太後和皇後以做條件,隻是她召集了十二娘子軍,而安寧公主要我接秘密秦盈霏回京。我們都清楚,她是應該建功立業的將軍,不能隻浪費在保護後宮上,若她知曉秦盈霏回京,定會全力相護。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宣城遭到偷襲。當我趕到時,宣城太守與其子、兒媳已經戰S,隻有秦盈霏抱著宣城太守不足三歲的孫子站在城樓上指揮作戰。
聖上聽聞,封秦盈霏為大義縣主。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秘密回京了。在與秦盈霏討論過後,我們決定大張旗鼓地回,由秦盈霏扮演一個囂張跋扈的角色,讓她暫時處於弱勢,並暗中護著她。但她是少將軍秦盈雪啊,她策馬遊街,她去賞花宴,她用一種與她現在處境截然不同的張揚行為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把我們都護在她的羽翼之下,讓我們放心去完成我們的計劃。她和秦盈霏也不愧是姐妹,隻需一個眼神就能將對方的想法猜出個大概。
(五)
現在的她更像一位謀士,仔細算計著每一步,將每一次意外變成她要走的下一步棋——無論是秦盈霏回京還是魏霆霓入局,她都可以做到利益最大化。可我覺得心疼,我見過她在北疆的肆意,如今她謀劃的樣子,總會讓我想到過去,曾經意氣風發,而今如臨深淵。我也想讓這一切早點結束,
但還是不如她。她知道漢王府上幾位公子心悅漢王世子強取豪奪來的一個侍妾,便利用這一點S了漢王世子,逼漢王提前計劃。
我和她在大殿上相見,她站在安寧公主旁邊,身披鐵甲,是當初在北疆的樣子。滿室燈火輝煌,我不禁想起那年她救下我的情景。這就是北疆的驕傲,就是我要追隨一生的人,永遠明媚耀眼。
天亮了,塵埃落定。我隨她一同入宮,一如三年前,不同的是,這次我跪在她身後,聽著她光明正大地得到她本該有的榮光。
九月,她受封鎮國大將軍,帶兵平定外族。我依然是她的副將。我問出了曾經不敢問她的問題。她笑著說:「重要嗎?還是能改變什麼?先帝與安寧都是很好的皇帝,我們曾經探討過很多事,也明白我們想要的是什麼。而且,漢王不是已經被凌遲處S了嗎?」然後向北疆出發。這一次,她沒有再藏拙,直取王庭,她們也終於為天下女子走出了一條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