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站到我跟前,幫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拍掉頭頂和身上的雪花。
「謝夫人她坐月子,得保持心情舒暢。你看老謝一進屋,人家夫妻倆馬上就笑得跟花一樣了,咱們這外人就別添亂了,走吧,跟我去街上轉轉。」
我不想去,但待在院子裡好像也確實有點礙事,因為屋內伺候的丫頭已經陸陸續續地出了房間,紛紛離開小院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最終,在陸昶的連拖帶拽下,我們還是來到了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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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上元節,街上的商販已經扎起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就等著夜幕降臨賣給出遊的公子小姐。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與那些轉瞬即逝沒什麼用的東西相比,我更喜歡戒指針這種關鍵時刻能化險為夷救命的東西。
陸昶看出我的意思,拉著我去他的藥堂左翻翻右找找,
弄了一堆的瓶瓶罐罐,隨後邀功似的揚起腦袋。
「這個,麻沸散,比你之前用得還帶勁兒;這個,斷續膏,治跌打損傷可謂一絕;這個,五步蛇,天皇老子下凡來一滴也能要了他的命......」
看著興致勃勃逗我開心的陸昶,我的眼眶沒來由的有些發酸。
實話實說,自從小姐嫁進謝府,我的心中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我知道,謝真是個好人,對小姐也是真心一片,更別說有陸昶這個神醫在,他的眼疾也康復有望。
無論從哪裡看,他和小姐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我還是很不舒服。
就好像自己的某些東西被人搶走了一樣,不舒服。
陸昶說得對,我終究不是能與小姐相伴一生的人,謝真能給的我也給不了,一團亂麻的情感在我心中洶湧澎湃,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排解心中的不快,所以這些天一直愁眉苦臉。
但在剛剛,看著向來沒正形的陸昶絞盡腦汁逗我開心,我覺得胸中的烏雲似乎散去了一些。
小姐曾跟我說過,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隻要行得正,坐得端,問心無愧地對待世間萬物,那些所糾結的事情總有一天會迎來答案。
所以就在剛剛,我也決定不再去想。
身邊有那麼多關心我的人,我繼續自怨自艾,閉門造車,對他們也不公平。
「陸昶,我們去買花燈吧。」
「你,你叫我什麼?」
「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诶,我沒說不去啊,你等等我,還有,你再叫我一次我的名字唄!」
12
小姐嫁進謝家的第五年,謝真的眼疾痊愈,
老謝也退位讓賢,回老家憶往昔去了。
剛一上位,姓謝的就叫上了我們一根繩上的這幾隻螞蚱,把小院子裝點得是張燈結彩,白夜如晝。
我攙扶著蒙著眼睛的小姐,將她帶到院子中央。
謝真揭開遮住她眼睛的紗巾,隨後將一枚玉雕的同心結遞到了她眼前。
小姐被這幅場景驚得愣在原地,看看我們,又看看眼前的人,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明珠,當年衝喜之事委屈你以良妾的身份進府,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你我成婚多年,我幾次三番都想同你說此事,又恐自己身患頑疾,不敢開口,如今,一切終於塵埃落定,我也終於有勇氣向你再一次求親。
「吾心堅如磐石,對卿之情,此生不渝。惟願往後餘生,與卿成佳偶,一生一世一雙人,望卿成吾所願。」
他捧著玉佩的手微微顫抖,
仔細去看,上面還有不少細密的傷口。
我之前一直以為謝真是個聰明人,現在看來,他也是個傻子。
小姐會不會答應他在場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他還緊張地抖個什麼勁。
「小驚蟄,你羨慕麼?」
陸昶往我身邊湊了湊,搭著我的肩膀指了指不遠處在柳樹下相擁而泣的一對璧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個人都會羨慕吧。」
望著喜極而泣的小姐,我少見的沒和他鬥嘴,而是順著他的話接了兩句。
「其實,本神醫也一直覺得,世間男女就該一生一世一雙人,隻是不知道,我心中的良人,她何時能看向我啊~」
「想要姻緣就去寺裡求,和我說有什麼用。」
閃身躲過陸昶伸過來攬我肩頭的手,我收拾了一下腳邊的東西,隨後微笑著向他行了個禮。
「我要去張羅著準備老爺和夫人新婚禮了,陸神醫,您自便。」
說罷,我便克制著自己上揚的嘴角,轉身離開了小院,隻留陸昶追出來在我身後哀號。
「小驚蟄,你沒良心!」
13
我當年猜得沒錯,薛家那個老大的確有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本事。
當官沒幾年就搞出了一樁貪墨的大案,全家都被牽連進了大牢。
聽說是二小姐拼了老命才將他們撈了出來,但也因此和婆家鬧掰。
向來潑辣的二小姐受不了婆家的擠兌,一氣之下撇了休書,丟下薛家的爛攤子,自己遊山玩水去了。
而一無所有的薛家眾人也在短短幾個月內跌落神壇,成為金陵眾人的笑柄。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想過他們會來找小姐,卻沒想到他們會在謝真和小姐的婚禮當天找過來。
想起之前這群人對小姐的冷漠和利用,看著如今幸福美滿,滿面紅光的小姐,我覺得這事最好還是不要讓她知道。
至少不能讓她在今天知道。
我找了個借口離開,隨後繞道前廳對著謝真使了個眼色。
他聽見薛家那幾個遞了書信過來要和小姐見面,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別急著鬧騰,我已經差人把他們領去後門了,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處理。小姐她對這場婚禮期盼許久,你別給我掉鏈子。」
顯然謝真也分得清孰輕孰重,他點了點頭,囑咐我不用心疼銀子,把他們趕走就行。
我點點頭,但心裡打定主意一分都不給他們。
耍無賴不要臉就能討到錢花,這世間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人到後門,看著已經不似從前那般容光煥發的薛晃,
即便鐵石心腸如我,也得感慨一句白駒過隙,物是人非。
掃視了一下周圍,來的人似乎隻有他一個。
見開門的是我,薛晃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精光,他上前幾步想要捉住我的手腕,可人還沒過來,就被從圍牆上跳下來的陸昶攔住。
「你誰啊,放手,我報官了啊,驚蟄,你管管......」
認識姓陸的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動這麼大的火氣。
往日的吊兒郎當此刻蕩然無存,整個人周身都圍繞著一股生人莫近的氣息,細細看來,眼底甚至還有幾絲S意。
「好啦,先放手。」
我拍拍他的手背,哄著他放開了薛晃。
「薛晃,你不會現在還以為自己是金陵富商家的公子吧?」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略顯憐憫地看了他一眼,
我輕輕搖了搖頭,隨後上前拍了拍他的臉。
「我的意思就是,現在攻守易勢了,薛公子。你是個戴罪之身階下囚,而我們小姐是謝府的夫人。若你識相,就趕緊夾著尾巴滾出去,要是不小心壞了謝府的名聲......」
「驚蟄,你個小賤人再說什......」
「你恐怕不知道吧,謝家新上來的老爺打小就是出了名的S伐果斷,如今他與小姐琴瑟和鳴,心心相印,他若知道你在兩人大婚之日跑來鬧事,嘖嘖嘖。」
我話語間威脅的意味很明顯,而且這也不算假話。
就謝真那個睚眦必報的性格,若我沒攔住讓姓薛的鬧到席上去,恐怕薛家明天就能集體投胎去了。
最終,薛晃對著我目露兇光地指了兩下,惡狠狠地離開了謝府。
看樣子他還沒S心,不過那就是謝真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14
小姐和謝真大婚之後沒多久,我就聽見了傳聞。
薛晃當官時犯下的其他案子被舊事重提,他本人在外面腳還沒捂熱乎就又去牢房唱了一出「二進宮」。
這是誰幹的自然不言而喻,我們也默契地在小姐面前隱藏了這樁往事。
小姐與謝真的生活越發幸福,每天如膠似漆,蜜裡調油。
謝家的生意在新家主的主持下也水漲船高,更上了一層樓。
要我說,小姐就是謝家最大的福星,自從她來,整個謝家的一切就開始慢慢變好。
隻是,看著無比幸福的小姐和謝真,我心中那種空虛感又再一次翻湧上來。
我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無論做什麼都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原先,我將保護小姐當成畢生所願,如今,小姐找到了與之白頭偕老相伴一生的人,
那我又該何去何從呢?
小姐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憂慮,卻也沒辦法消解,隻能在我愁眉不展時到我身邊,靜靜地陪著我看天。
這種狀態持續到陸昶離開徐州的前夕。
他跟眾人都告了別,連院子裡的狗都照顧到了,卻最後一個通知我。
我生他的氣,不願與他說話。
他坐在我對面,扣著手指,欲言又止。
「沒什麼事我走了,今日還沒給院中的花澆水。」
「我要走了。」
「我知道,這是你說的第三遍。」
話說完,我正準備離開,小姐卻從屋裡出來,將我摁回了座位。
他們兩個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我覺得這倆人有事情瞞著我,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
最終,陸昶深呼吸兩下,將一個包裹遞給了我。
「驚蟄,你......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去哪?」
「去遊遍四方,見識千山萬水。」
我拆開那個包裹看,裡面從衣服到常用的藥品再到防身的東西,應有盡有,每一件應該都是陸昶和小姐親手挑出來的。
因為最上面的帕子上,繡著小姐最喜歡的迎春花。
我轉身看向小姐,隻覺得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
她輕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將包裹中的一個信封交到我手上。
我拆開看,是我的賣身契。
上面給我的名字添了幾筆,有了一個姓,薛。
「驚蟄,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微風拂過,滿院的柳絮像極了漫天的飛雪,在我們之間呼嘯而過,叫我看著小姐的身影都有些模糊。
身後的陸昶有些著急,
湊上來插話。
「你,願意麼?」
我被眼淚和柳絮嗆住,擺擺手示意他別急,誰知這個豬頭竟然會錯了意。
「你不願意也沒事,我最多就去兩三年。你就在徐州等著我,等我回來就把見到的聽到的所有好玩的都講給你聽,不過,你也要注意別著急嫁人,這世間的......」
「我說我願意......咳咳咳......」
「你......你說什麼......」
陸昶睜大了雙眼,整個人都有些微微顫抖。
我知道他的意思,卻不由得有些臉紅。
遠處的謝真輕笑一聲,上前來拉住小姐的手,隨後將院子留給了我們兩個。
「驚蟄,你真的,願意跟我走?」
「嗯,我願意。但要是這一路不像你說的那麼好玩,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
「我發誓,如果我陸昶以後讓你有一丁點的不開心就天誅......」
聽他嘴上沒個把門的,我上前捂住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望著我的眼睛咯咯地笑,我看著他的眼睛佯裝嗔怒地笑罵一聲。
「真是個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