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府裡為了給大公子湊入京的買官費,將小姐嫁給了徐州首富家眼盲的獨子衝喜。
夫人拒絕讓我陪嫁,想要安排我去覬覦我已久的大公子房中伺候。
小姐跪在首富獨子前求他讓我跟著一起走。
他溫柔地將小姐扶起:「都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了,怎麼還動不動就下跪?」
沒想到,這場婚姻成了小姐的救贖,二人一生一世一雙人,比之前在府上的日子幸福多了。
1
我見到小姐的那一天,是金陵城積雪消融的驚蟄。
那個如仙子下凡般的少女穿著鵝黃夾袄,上前拍了拍我身上的汙泥。
「你沒地方去麼?」
我點點頭,閃身想要躲開。
像這種有錢人家的孩子,
向來沒什麼好心眼,隻會借著關心別人的由頭找茬。
「那你跟著我吧,我正好缺個說話的人。」
那句話像牆邊緩緩升起的太陽,掛在天邊,融化了枝杈上厚厚的積雪。
我也在八歲那年得到了自己的名字,驚蟄。
小姐她是金陵城富商的庶女,雖說不怎麼受寵,但也吃穿不愁,萬事無憂。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讓她養成了這種沒有防備的性格。
她總喜歡笑,兩個小酒窩就這麼在嘴角上掛著,牙齒白白的,比年畫裡的娃娃還招人喜歡。
「驚蟄,你看,它會飛了。」
小姐託著前段時間救下的小鳥,火急火燎地向我跑了過來。
還沒好利索的鳥兒輕輕扇動翅膀想要保持平衡,我一抬頭,正對上兩對黑亮亮的眼睛。
一雙是小姐的,
一雙是小鳥的。
「小姐,你慢些,鳥都被你嚇到了。」
她向我吐吐舌頭,小心翼翼地將小鳥放到窗邊。
我見她不再鬧騰,就回身安安靜靜地收拾屋子。
「驚蟄,我時常覺得你好厲害,明明比我小好幾歲,卻什麼都會做。」
「我不厲害,小姐才厲害。」
她笑著說我學會了前屋那些人的虛以為蛇,說話都聽著不真實了。
但我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她比我厲害得多。
如果是我,前些日子不會在樹下撿回一隻奄奄一息還長得醜的小鳥,也不會在積雪中救下一個對自己什麼用都沒有隻會吃飯的小丫頭。
小姐她不聰明,看不出自己有多厲害。
府裡的人也是。
他們總覺得小姐是個好說話的,
所以向來不拿她當回事。
今年春天分到我們小院子的布匹少了很多,我打聽以後聽說是二姑娘房裡拿走了。
我氣不過,找上門去想要回那匹繡著迎春花的。
我們小姐穿鵝黃色向來好看,那匹布是我私底下使了銀子,央求管家留給我的。
「什麼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她薛明珠一個做妹妹的,還要和我搶東西不成?」
「那也該按府裡的份額給,別的我都不要,但二小姐您得把那匹有迎春花的還回來。」
我的態度太過強硬,惹惱了對方。
她囑咐下人將我架起來,一個個巴掌落到了我的臉上。
在我即將因為疼痛和衝擊昏過去時,小姐她踢開了小院的門。
小小的身軀擋在我身前,那是我被她撿回來三年間,第一次見她發怒。
「薛明珠,
你瘋了,要為了一個下人頂撞我?」
「二姐姐搶了我的東西,如今還要打我的人不成?若你繼續責罰驚蟄,我就去找父親,把你這些年搶我的吃穿住用都說給他,看他聽誰!」
她的聲音不太穩當,小小的拳頭也因太過用力有些發抖。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看到初春的暖陽灑在她的身上,細膩地描繪出她每一根發絲的輪廓。
我想,若這世間真的有神,就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我那善良又勇敢的小姐吧。
她值得。
2
但上天似乎沒有聽到我的祈求。
小姐婚約定下的那年,她剛滿十六歲。
那時,府裡的大少爺春闱落榜,老爺為了給年紀不小的他買官,愁得頭發掉了一圈。
薛家有錢,但沒有那麼多錢。
要是為了一個沒什麼出息的兒子把自己的棺材本搭上,
老頭子自然也不樂意。
可再這麼拖下去,那個沒本事的大公子就要接過家裡的生意。
老頭子更是不樂意。
一來二去,他就將主意打到了小姐身上。
小姐是個福相,任何一個見過她的人都這麼說。
有福的人,最適合衝喜。
於是小姐就這麼被指給了徐州首富的瞎眼獨子謝真衝喜。
說是衝喜,其實就是一場交易。
小姐嫁過去也不是正妻,隻是個良妾。
我不願意,但小姐沒有說什麼。
她拿著一把梳子塞到我手裡,笑眯眯地讓我給她梳頭。
「驚蟄,你得好好練,我娘沒得早,出嫁前一晚你得幫我做這些呢。」
「小姐,這不公平。」
「我們這種日子,哪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的。
」
她嘆了口氣,隨後輕輕坐回鏡前。
「這世道我們本就沒得選,得過且過才能活得輕松些。但還好,這些年有你陪著我,我也舒心了不少。」
「嗯,驚蟄會一輩子陪著小姐。」
那天夜裡,小姐將我拉到了床上與我同榻而眠。
她跟我說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從小時候的糗事到她去世的娘親。
我靜靜地聽著,直到她因為疲憊緩緩入睡。
那時的我們都以為彼此能和對方一輩子在一起,可隔天噩耗便傳進了我們的耳朵。
「娘,你說什麼?為什麼驚蟄不能跟著我一起走?」
「你這丫頭,都要嫁人了,怎麼說話還這麼沒大沒小。」
大夫人用杯蓋輕輕劃拉開杯中的茶葉,對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又將茶葉渣滓往痰盂中吐了兩下。
「驚蟄這孩子向來行事乖張,徐州不比家裡,若是惹怒了婆家,你可怎麼辦?」
「可是......」
「別說了,我已經安排好了,等你出嫁,驚蟄就直接去晃兒屋裡。跟著你哥留在家裡,總比跟著你東奔西跑來得強吧。」
晃兒,薛晃,府裡的大公子,出了名的花天酒地不學無術。
去年我在園子裡採梅花時與他打了個照面,他便三番五次想將我要過去。
多虧了小姐堅持,我才得以留在她身邊。
他們母子這番安排,司馬昭之心,叫我直想當場吐出來。
小姐被他們強行請了出去,臨離開前薛晃還在我的手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回到我們的小院子,小姐紅著眼睛抱著我待了很久。
我知道她很難過,但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隻能輕輕拍拍她的頭。
「沒事的小姐,等你出嫁那天,我就從府裡逃出去,保證他們誰也找不到我。」
「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驚蟄,我發誓。」
她說的話也是安慰我,我知道。
金陵城很大,但我一個籤了賣身契的逃奴,是找不到地方安身的。
3
為了我的事情,小姐想了很多辦法。
最後甚至鬧到了絕食拒嫁的地步,氣得老爺吹胡子瞪眼,說要把我杖斃打S,小姐才肯吃飯。
這件事情直到謝真本人迎親前夕才有了轉機。
按理說,成婚禮之前新人是不能相見的。
但小姐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冒著被責罵的風險去求謝公子。
涼亭中,謝真眼上纏著一塊白紗,微風輕輕吹起他身上的白色長衫,將他的身形輕輕印在煙波蕩漾的江水前。
「誰?」
謝真的侍衛見我們往前,將泛著銀光的劍橫在我們跟前。
「謝公子,我是金陵薛家的四娘。」
聽見這話,謝真點了點頭示意侍衛退下,隨後將身子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薛姑娘,來找在下所為何事?」
見對方好說話,小姐也來不及寒暄,拉著我上前幾步,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
「四娘自知現在向您提要求有些無理,但還望謝公子垂憐,我身邊的驚蟄八歲時便跟在我身邊,我一直將其視為姐妹,如今我要嫁入徐州,她便從此再也沒了家人,我屬實不放心,所以鬥膽求您允許我帶她一起離開金陵。」
「好說。」
謝真的眉頭在聽到小姐的要求後有了片刻的疑惑,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摸索著桌子緩緩起身,
隨後在我們面前蹲下。
見此情形,我趕忙識趣地將小姐的手抬起來放到他手中。
謝真輕笑一聲,攙著小姐站了起來。
「都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了,怎麼還動不動就跪?」
小姐有些遲疑地看著對方,一時之間都忘了自己的手正被對方牽著。
對方雖然反應了過來,卻也沒放手,拉著小姐坐到了自己之前坐著的地方,隨後面朝湖水,指了指滿江落下的雲霞。
「我這眼疾倒也不是什麼都看不見,這種程度的餘暉還是能感受一二的。」
摸不準他要說什麼的小姐盯著湖面看了看,向我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旁觀者清,我當然明白謝真是什麼意思。
老實說,這個姑爺目前看來還算不錯,至少比薛家的男人們都好得多。
長得也好看,
在亭子裡喝茶那會兒我差點以為又見到了一次神仙下凡。
嗯,這樣的才配得上我們小姐。
如果不是個瞎子就更好了。
「小姐,既然事情已經有了定論,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诶......驚蟄你......」
雖說現在轉身就走有些不仗義,但為了我們家這個木頭小姐早日開竅,此時此刻還是將亭中風光留給她們兩個人比較好。
臨退出去前,謝真的聲音飄進耳畔。
「我看不清落霞秋水,薛姑娘可願意為我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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