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逼得小侯爺娶我。
可成婚當日。
小侯爺那跟人私奔的青梅出現在鬧市,設擂招親。
他等不及過府,當街掀了我的紅蓋頭。
「行禮作罷,我先迎洛洛回家。」
「你一介孤女,休生事端,平妻之位自會予你。」
我才知,自己隻是個任誰都可的替代。
他拂袖離去,勝券在握。
然下一刻,便被我踹下高臺。
「誰稀罕做你平妻?
「想贏回她?
「且看小侯爺有沒有這個本事。」
1
整個上京城無人不知。
我和蘇南卿的婚事,是我爹以命相搏而來。
即使如今鑼鼓喧天,喜轎過市。
仍堵不住那些個碎嘴子婆娘的胡扯。
「腌臜貨,指不定蘇老夫人是他們給推下河,再扮好人救上來的。」
「一條老命換一生富貴,劃算哦!」
「那也得這宋家丫頭長得水靈,勾得小侯爺失了魂兒。」
每聽一句,我的紅裙便在手裡揪緊一寸。
蘇南卿可也是這樣想的?
揣測間,轎子陡然一個顛簸後停下。
好在我及時抓住了扶欄。
不遠處響起熱烈的鞭炮聲。
我悄悄揭開喜帕,透過轎窗的縫隙向外探去。
朗日豔陽。
數道金光灑在騎著駿馬的蘇南卿身上,將那朱紅的喜服襯得愈加耀眼。
隻是他的背影不復往日英挺。
幾許落寞折了喜氣。
「喲喂,許家千金怎的回來了?」
路兩旁的人群中傳出闲話。
「搭臺辦什麼比武招親,偏挑小侯爺成親的日子,司馬昭之心哦!嘖嘖。」
「說不定湊巧而已,三年前可是她自己要跟別的男人跑,毀了和小侯爺的婚事。」
難怪了。
我落下帕子,擺正坐姿。
想起初見蘇南卿,正是許桑洛逃婚那日。
細雪紛飛。
行人皆裹緊衣裳,匆匆趕路。
唯蘇南卿,半敞開單薄的喜服,拎一壇子酒,跌跌撞撞,格外扎眼。
更扎眼的,是他清雋的臉龐。
白皙的五官不知是凍紅還是被醉意染紅,透出十分委屈,招人得緊。
我陪著爹去醫館取藥,途中幾次因他失神。
等從醫館出來,見蘇老夫人拄著拐杖,追在蘇南卿身後打。
他渾不在意挨著悶棍,
不躲,不吭。
甚至悠悠然舉起酒壇,仰天灌酒。
突然,拐杖落在壇身,半空中炸開來。
酒澆了他滿頭,將密密的雪粒瞬息化水。
蘇南卿眉眼一凜,捏在手中的殘瓷被攥得滴血。
老夫人抡杖再想打,蘇南卿側身一揮,連杖帶人給推了下去。
2
急促的腳步聲逼近。
我的思緒堪堪回籠,就被人猛地拉拽出轎。
緊接著,蓋頭掀翻。
我下意識垂眸抬手,擋住刺眼的光線。
卻見鳳冠上的兩绺珠墜斷落,頭皮泛起麻麻的疼。
「蘇南卿,你什麼意思?」
我盡可能平心靜氣,壓低聲音,讓事情有回旋餘地。
可他不這樣想。
蘇南卿反手一背,
語氣涼薄:
「行禮作罷,我先迎洛洛回家。」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那我呢?
「今日你若棄我去找她,我會成為上京城最大的笑話……」
「你不早就是了?」
蘇南卿不耐地打斷我,眸色狠戾。
「宋時宜,你爹仗著救我祖母有功,乘人之危為你討了這門親事。
「我念及祖母喜歡你應承下來,但不表示你名正言順。」
乘人之危?
名正言順?
我默默咀嚼著這八個字,忍不住輕笑出聲。
目光掃過周圍眾人的嘲諷後,落回蘇南卿臉上。
我曾百思不解。
當初他失手將蘇老夫人推下河,為何我爹要拖著病體跳下去撈人。
直到爹病入膏肓,臨終將我託付於侯府。
我方知。
他該是看出我中意蘇南卿,也早就清楚自己時日無多。
他要為我謀一門好親事。
可蘇南卿有怨,我不願勉強。
礙於蘇老夫人挽留。
遂提出為我爹守孝三年。
原打算三年間說服老夫人退親。
但不料,三年期到,蘇南卿主動挑了日子,要娶我過門。
我以為是他終於識清我的好,心悅於我。
如今細想,不過是娶不到許桑洛的替代罷了。
現在她回來了,一切就都成了我乘人之危。
名不正,言不順。
3
觀者雲集,指指點點。
雖是譏嘲我的居多,但看向蘇南卿的眼神同樣不屑。
他臉上掛不住。
遞了眼色給小廝,示意他們散去百姓。
而後,他緩了緩神,眉目舒展。
伸手要幫我扶正歪斜的釵飾。
我記起有一回,蘇老夫人臨睡前命我去他書房取一本冊子。
時值盛夏。
我不知他已回府,隻著了件薄紗裙。
豈料溜進去便與他撞個滿懷。
他當時飲了酒,疑我蓄意勾引,攬在我腰間的手卻是往裙裡探。
隔天酒醒,蘇老夫人罵他一通。
他才覺曉自己冤枉了我。
別別扭扭來到我院子裡。
見我在品茶,欲言又止。
最後扶了扶我發間步搖。
看我沒有煩厭,便邀我同去聽戲。
我瞥了眼他被我劈紅的後頸,
欣然應允。
這會兒他故技重施,我卻連退兩步避開。
蘇南卿愣怔住,手懸空半晌才慢慢蜷緊成拳。
「宋時宜,你……」
「我不會糾纏你。」
我直直望著他。
喉頭溢出苦澀,卻沒來由地舒了口氣。
爹常說,女子總歸是嫁人的好。
但我從沒想過把將來寄託在某個男人身上。
包括蘇南卿。
「此事非我之過,你同我回府說清楚,做個了斷。」
蘇南卿蹙起眉頭,審視我的目光驟變鋒銳。
「宋時宜,別在我面前耍心機。
「若回了府,祖母定會逼我與你完婚,不可能允準我去找洛洛。」
「那由我提退婚。」
我無視蘇南卿的錯愕。
「我不嫁心裡有別的女子的男人。」
方才聽聞許桑洛比武招親,我猜到蘇南卿會坐不住。
但我低估了他對她的欲望,更高估了我在他心裡的地位。
「行了,宋時宜。」
蘇南卿挑動眉梢,笑得玩世不恭。
「你一介孤女,怎舍得棄了侯府這高枝?
「記住,你爹拿命換時,你就失了欲擒故縱的籌碼。」
他還想再說什麼,前方接踵傳來擊鼓鳴镲。
哄鬧聲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人們紛紛循聲趕去。
蘇南卿抬眼望了望,身體不自覺外傾。
撇眸回看我時,神情多了一絲焦躁。
「隻不過暫緩拜堂,你休生事端。
「平妻之位自會予你,別不識抬舉。」
4
他交代幾名丫鬟婆子送我回府。
又命迎親隊伍隨他去。
走出幾步,他頓了頓,折返回來。
摘掉蘇老夫人親手為我插戴的玉簪。
鳳冠足夠華麗。
但她說這根玉簪是蘇家傳世物。
她希望我與蘇南卿和和滿滿,一家團圓。
「這簪子洛洛早年相中,奈何祖母不肯割愛。
「這式樣老舊又有磨痕,你讓給她,回頭我買更好的給你。」
說完他拂袖離去,踩镫上馬的動作輕盈不少。
他又挺直了脊梁,一副勝券在握。
「夫人,別看了,再看小侯爺也是不會回來的了。
「還是回府去老夫人面前哭一哭,不要叫你爹枉S咯!」
笑聲刺耳。
都是些見風使舵,仗勢欺人的東西。
平日我不好跟他們計較。
我勾了勾唇,反手一巴掌扇歪了那婆子的嘴。
她捂著紅腫的臉發怔。
「賤蹄子,我可是小侯爺的乳母!
「往日許家小姐來了都敬我三分,你算個什麼東西敢打我?」
她揚手扇下來。
卻被我掐住手腕一丟,重重摔滾在地。
我上前踩住她的手掌,登時聽到S豬般的尖叫。
「小侯爺的乳母打不得麼?」
我的腳碾了碾。
她哭著大喊:「打得,打得!
「夫人饒命啊!」
路人個個嚇白了臉。
其他丫鬟也都被嚇得跪地磕頭。
我取下鳳冠,捋了捋弄亂的發髻。
裝太久柔弱賢良。
差點就忍下這口氣了。
起腳撇開瑟瑟發抖的婆子。
「瞧好了,我打得你,還打得小侯爺!」
我旋即騰空躍起。
踮腳借踏數人肩膀,縱身飛向許家的招親高臺。
蘇南卿剛巧擊敗一個對手,正與坐在主位的許桑洛眉目傳情。
「蘇郎小心!」
許桑洛倉皇驚呼,臉色瞬時慘白。
可惜晚了。
我一個回旋踢照著蘇南卿俊俏的臉蛋踹去。
結結實實地將他踹下了臺。
喧鬧聲乍然消寂。
片刻後響起更大的唏噓。
竟無一人敢上前扶他。
等蘇南卿咬牙爬起,看清來人是我。
深邃的眸中一一閃過震驚、欣喜、憤怒、難堪……
5
他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
重新站上臺。
尚未開口,就見我走近許桑洛。
眼鋒猝然凌厲。
「宋時宜,你鬧什麼?
「我說過,你和洛洛都是妻,難道這樣還不夠?」
「呸!」
我將手中鳳冠用力一擲,砸在他的額頭,血痕乍起。
「誰稀罕做你平妻?」
我調轉身。
許桑洛哭得梨花帶雨。
頭上的玉簪隨之顫動。
我用指尖輕挑她的下巴。
「真是我見猶憐。」
「放開她!」
蘇南卿面色鐵青衝過來。
我拽住許桑洛胳膊反手一甩。
抬腿抵在蘇南卿的胸膛,冷冷嗤笑:
「想贏回她?
「且看小侯爺有沒有這個本事。
」
說罷迅速收腿,一記掌劈打得他踉跄後退。
臺下早有人認出我。
「是侯府新婦,宋家小娘子。」
「平常瞧著那般溫順,下人都能給她吊臉子,沒想到骨子裡有恁潑辣的一面。」
「看樣子,小侯爺今日想抱得美人歸,得求求新夫人咯。」
蘇南卿目眦盡裂,冷眸泛起寒光。
「宋時宜,你隱瞞身手嫁入侯府,到底有何居心?」
「隱瞞?」
我睨他一眼。
「每日清晨,我都會在院子裡練功,三年如一日,日日不曾變。
「小侯爺這般健忘嗎?」
蘇南卿下颌微墜,如石像般凝固不動。
他想起來了。
不止一次見過我舞花劍,甩長鞭。
不止一次欲借醉行不軌後,
身上落滿烏青。
可那時,他聽信嚼舌根的婆子們,認定我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
加之他狂妄自大的性子。
即使知道我真會功夫。
在他眼裡左不過花拳繡腿。
「蘇郎——」
許桑洛帶著哭腔的一聲輕喚令他回神。
「你若再相讓,我就要嫁予宋姐姐了。」
「讓我?」
我背身一笑,垂眸搖頭。
「那就請小侯爺不吝賜……」
「當心!」
風聲尖嘯。
我驀地偏頭。
蘇南卿手執長劍,直逼我喉嚨而刺。
「宋時宜,你擾亂洛洛招親大會,毫無悔過之意,便讓為夫好生教教你規矩。
」
突然,他被人擊中手臂。
劍鋒因外力傾斜。
隻削過我耳垂下三寸,斷了我揮動的袖袍。
「姑娘可還好?」
是剛才救我的男子。
眉眼溫婉,風度翩翩。
比較之蘇南卿,更顯芝蘭玉樹。
可我來不及道謝。
蘇南卿S紅眼,提劍再次砍來。
我當即推開男子,單手抓住劍身。
任由刃口割破皮膚,血珠無聲滴落。
痛感自掌心蔓延滲透入骨。
我滿不在乎。
一點一點,抓得更緊,直至掰斷那利刃。
血流如注。
蘇南卿怔愣片刻後,嘴裡喃喃:
「瘋子,瘋子……」
「那就叫你好生記住,
別惹瘋子!」
我揪住他衣襟拽近,高舉殘劍扎向他的臉。
「住手!」
一道醇厚而略帶顫慄的婦人聲音破人群而出。
6
劍尖懸於蘇南卿的眼睫上方半分。
蘇老夫人急跺著拐杖。
「時宜丫頭,快住手!
「你的怨怒,你的委屈,老身都已知曉,定會為你做主。」
我獰笑著,冷聲質問:
「如何做主?」
老夫人皺鎖眉心,神色瞬息變得冷冽。
「速速坐回喜轎,祖母親自押卿兒同你完婚。」
蘇南卿喉間軟骨滑滾,眸中亦有動容。
「恐怕不妥。」
我緩緩將殘劍移至蘇南卿的肩頭。
「他此番高調參加許姑娘的招親,莫非就算了?
」
老夫人表情微頓,沉聲道:
「時宜丫頭,祖母以為你是個懂事明理的人。
「你先放開卿兒,隨我回侯府,一切自有交待。」
我劃劍在蘇南卿胸前遊走。
每停一處,那一片便生出血紅的花,染透喜服。
可沒人關心我的傷勢。
他們在意的,隻有蘇南卿的安危。
也對。
那人是他的祖母,與我何幹?
而我的親人……
「宋時宜,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都不懂嗎?」
蘇南卿見我沒有絲毫讓步之意,壓低聲音道。
我故作驚訝。
「成婚之日,新郎新娘為搶一個姑娘大打出手,還不夠醜嗎?
「侯府的顏面早被你踩腳下了,
這會兒倒怕上了。」
「你!」
蘇南卿氣得臉漲紅成豬肝色。
「粗鄙婦人,洛洛比你好上千倍萬倍。
「實話告訴你,洛洛前些日子回來時,我與她已有夫妻之實。」
「住口!」
蘇老夫人愕然瞪眼,企圖阻止蘇南卿繼續說下去。
可他被怒火燒了理智,不管不顧。
「你依我言,回府候著,今日我們三人都可稱心如意。」
「但你偏偏不願,也讓我認清你根本不配侯府主母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