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藍汐冷著臉將頭上的揪揪拆了,一雙淺灰色的眸子緊緊盯著我。
「殿下,我與您說的,鮫人殘暴的話,您一點也沒聽進去。若是這小鮫人長出尖牙,您現在便會被他一口斃命。」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團子,他也看著我。
一雙眼睛委屈巴巴向下垂著,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小奶狗。
「你說他?把我一口斃命?他連錦鯉都啃不動,他能有什麼壞心思?」
藍汐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藍汐住在我宮中的偏殿裡。
雖然他看起來有些兇,但是小團子不怕他,我也不怕他。
小團子總是對著他啾啾啾啾地叫,隻可惜,除了最開始他沒反應過來的那一次。後面幾個月都沒找到機會在他頭上扎小揪揪了。
雖然他總是在我耳邊念叨著,
鮫人兇殘。
可分明每次小團子一哭,最先心軟的就是他。
8
轉眼便到了八月十五。
這天我忙著參加宮宴,便把小團子塞給了藍汐照顧。
等到月上樹梢,我才驚覺,竟是一整天都沒見到藍汐和小團子了。
我裝了一包月餅,不知道鮫人有沒有過中秋節的習俗。
進了藍汐的偏殿,卻發現裡面黑漆漆的,一盞燈也沒有。
「藍汐?你在嗎?我給你帶了月餅。」
「啊嗚嗚……抱……嗚嗚……」
小團子委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還帶著幾分明顯的沙啞。
我趕緊點了燈,發現小團子一個人被放在床榻上,小臉暈著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打湿的頭發一绺绺貼在臉上,隻是不像是水打湿的,更像是汗湿的。
我把他抱在懷裡,他就哼哼唧唧地靠著我不動了。
小團子的額頭燒得滾燙,小手卻涼得像冰。
我一時間慌了神,抱著小團子衝出去找藍汐。
「藍汐!藍汐!」
宮人都在忙著中秋宮宴,四周寂靜,除了我的叫聲,便隻有水塘突然濺起的一片水聲。
藍汐背對著我,泡在水塘裡。
上半身沒穿衣服,裸露的後背暴露在月光中。
頭發也散亂著,泡在水裡顯出幾分卷曲來。
「藍汐,你跑到水裡幹什麼?快上來,這水塘挺深的!」
「啾啾……」
小團子在我肩頭有氣無力地叫著。
藍汐的身形僵了僵,
沒回頭,聲音冰冷卻帶著不分不正常的顫抖。
「別過來!不必管我。」
我怎麼可能不管!
我可不想中秋佳節,在眼皮子底下看到藍汐淹S。
沒理藍汐的話,我跺跺腳,直奔水塘而去。
9
走近了才發現,藍汐背上攏著一層薄薄的紅。
「你不舒服嗎?快上來,我叫太醫給你們看看,小團子好像也有點發燒。」
藍汐沒回頭,更沒理我。
「啾啾!」
小團子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用尾巴打開我的手,猛地朝水塘撲去。
「小團子!」
我下意識去接他,卻沒留意水塘邊長滿青苔的石頭。
腳一滑,直衝著水面跌去。
我下意識閉上眼,屏住氣,在心裡大叫不好,
我根本不會水!
SS閉住眼,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沒落進水裡。
而是被有些滾燙的身軀抱著,半浮在水面上。
「笨蛋!他又淹不S,你管他做什麼?」
睜開眼,入目便是藍汐健碩的身軀,他的手臂牢牢託住我,將我上半身抱出水面。
我鼻尖一熱,趕緊移開眼。
「啊哈哈……是啊,小團子是鮫人……我,我忘記了……」
挨過這一陣尷尬,我才反應過來,藍汐身上……是不是有些太燙了。
我在水裡也不敢亂動,隻能抬手拍了拍藍汐的肩膀。
「你,你是不是也在發燒?身子好燙。我們上去吧,我請太醫來給你瞧瞧。
」
藍汐卻陡然將我圈緊了幾分,我們的上半身緊密地貼在一起。
他呼出的熱氣打在我臉上。
「你再好好看看,我究竟是什麼?」
10
「你是藍汐,你能是什……」
我的話不自覺停了,因為我看到藍汐鎖骨上長出了幾片淺灰色的鱗片。
鱗片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著點點淡黃色。
漸漸地,鱗片蔓延到他的脖頸,他的側臉。
零散的,如同散入星河的繁星。
一小片一小片,又像水底的珊瑚。
在我對著鱗片愣神的時候,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纏上了我的雙腿。
我低下頭向水下望去。
那是一隻巨大的柔軟的魚尾。
纏繞在我雙腿上,
又延綿到水塘邊,露出扇形的帶著水珠和月光的魚尾。
「你,你是……鮫人?」
藍汐淺淺笑了一聲。
「終於反應過來了,長公主殿下。還記得我怎麼跟你描述鮫人的嗎?」
當然記得,藍汐入宮的這幾個月,幾乎每天都在我耳邊念叨。
「鮫人……殘暴,如同野獸……」
「沒錯,很聰明,殿下……」
藍汐淺灰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流光,他的頭發瞬間變得卷曲,指甲瘋長。
就連他淺笑時露出的牙齒,也變得雪白而尖銳。
我突然想到宮人常說,小團子會長出尖牙。
從前我不以為意,隻以為是宮人看花了眼。
如今才發現,鮫人竟是真的會長出尖牙。
他的指甲順著水塘邊輕輕一劃,便有石頭瞬間崩壞脫落。
他漫不經心地用指甲抵住我的喉嚨,聲音越發輕。
「早就跟你說過了,鮫人……就是殘暴的野獸……」
11
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藍汐,強大又美麗。
讓我止不住地顫慄。
實在是……
太完美了!
簡直符合了我對鮫人的所有想象!
「可是你真的很好看……」
典籍上說,鮫人的歌聲可以讓人失去心智。
可藍汐分明還沒開口,我便覺得深陷其中。
我向前湊了湊,想將他的鱗片看得更清楚些。
藍汐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在我脖頸觸碰到他指尖的前一秒,猛地收回了所有指甲。
「哼哼!」
順暢無阻地摸到了他冰涼的鱗片,我有些得意地哼了兩聲。
相處這幾個月,我早就看透了,藍汐就是個嘴硬心軟的人,根本不會傷害到我。
說那麼多狠話,抱著我的手也沒松開分毫,生怕我掉進水裡了。
有他保護著,我在水裡也不怕了,把他的鱗片尾巴都摸了個夠,還連帶偷偷摸了幾下他的腹肌。
摸到了心心念念的鮫人,整個人幸福得有些飄飄然,我才想起來正事。
「對了,你跟小團子今天怎麼都發燒了?真的不要緊嗎?」
「無妨。」
藍汐實在忍無可忍,
把我固定在身前,抓著我的手,不讓我動彈。
「鮫人離開水便會如此,每三個月,月圓之時便會進入潮熱期,身體發熱,獸型不受控制。」
所以他才躲在水塘裡,畢竟將近三米的鮫人,躲在哪裡都不合適。
12
了解了原委,我便狠狠松了一口氣。
「那我就放心了,還以為是小團子生病了呢!」
「啾啾!舅舅——」
小團子飄在藍汐身邊,眼巴巴地叫著。
小團子的語調難得清楚了一回,我突然反應過來。
「所以小團子不是叫的啾啾,是叫的舅舅?你是他……舅舅?」
藍汐把我託上岸,他似乎好了許多,也變出雙腿上了岸,隻是身上還有些燙。
「嗯,
我是他舅舅。」
「那我之前感覺有人盯著我……」
藍汐低著頭,聲音也低低的。
「嗯,也是我……我怕你傷害他,便一直跟著,後來裝作馴獸師,才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你們面前。」
我想到一開始宮人說的,小團子在岸邊幾乎被曬成了魚幹,忍不住又幾分困惑。
「那你之前怎麼把他一個人放在岸上?」
藍汐淺灰色的眸中,泛起些微紅。
「南洛泊最近來了個水怪,吃了我們許多族人。」
原來前幾個月裡,南洛泊水面上時常翻湧出的血色,是被水怪獵食的鮫人。
小團子的爹娘,也是藍汐的姐姐姐夫,他們也是鮫人族的戰士。
為了守護自己的族人和生存的水域,
他們戰S在了自己最熱愛的水域中。
而我送給藍汐的那副鮫人畫像,正好是他姐姐的一家三口。
而藍汐同樣作為鮫人族的戰士,在水怪再次襲來時,他除了保護大部分的族人別無他選。
他垂著頭,聲音中有著深深的無力。
「我當時為了保護其他族人,和小家伙走散了。等後面我再回去找他的時候,隻能看著他被你們帶走了。」
13
藍汐突然單膝跪在我面前,露出我從沒見過的脆弱神色。
「殿下,我現在很慶幸是您帶走了小團子。
我作為戰士,終究是要回去的,回去替族人奪回水域。能不能請您替我照顧好小家伙,萬一我也和姐姐一樣……」
我歪頭看著藍汐,問他。
「小團子能長時間待在陸地上嗎?
」
藍汐搖搖頭。
「那樣他沒辦法成為真正的鮫人,永遠隻能是被人圈養的寵物。」
我把藍汐拉起來,仰頭看著他,笑了笑。
「那我們把水怪消滅掉就好啦!為了讓小團子回家,本宮也義不容辭!」
我帶著藍汐去見了皇兄。
藍汐把鮫人族遭遇的一切稟告給了皇兄。
「皇兄,咱們不是有那個水裡用的火器嘛!讓鮫人用那個,肯定能打敗水怪的!」
皇兄嘆了口氣,點了點我的頭。
「你呀,知道那個火器有多貴嗎?」
藍汐垂首,重重叩了一下頭。
「陛下,鮫人能織水為鞘,滴淚成珠。願用珍珠、絲鞘換取火器。」
我適時拉著皇兄的袖子。
「皇兄——你就答應吧!
鮫人絲鞘能防水火,給咱們的將士用上多好啊!」
「行行行,藍汐你記著,這都是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
皇兄不光給了藍汐火器,還派了一對人馬去輔助作戰。
我不方便出宮,便日日抱著小團子在宮中聽人回傳他們的消息。
「殿下,鮫人戰士和陛下的軍隊都到達南洛泊了。」
「殿下,我們的戰士無法下水,隻能在岸上輔助。」
「殿下,那水怪皮肉太厚,連火器也隻能勉強傷到一二。」
戰況不容樂觀,皇兄派去的將士隻是普通人類,就算穿著鮫人的絲鞘能避水火,也無法與水怪正面交戰。
他們隻能等在陸地上,等到水怪露出水面,才能進行短暫的攻擊。
而水下的爭鬥,才是真正的戰場。
14
水面血色翻湧,
沒人知道究竟是水怪的血還是鮫人戰士的血。
最開始時,水下還有轟鳴的火器聲傳來。
漸漸地,隻時不時有痛苦的嘶鳴聲傳出。
「殿下,最近水面沒了動靜,我們不敢下水,不知道戰況如何了。」
小團子大大的眸子裡含著一汪眼淚,團在我懷裡小聲地叫著。
「啾啾……舅舅……」
我SS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入肉裡。
「藍汐,你一定不能有事……」
十天過去,南洛泊再沒有消息傳來,皇帝派去的人馬隻能無奈撤回。
南洛泊水面平靜得如同沒有生物存在過,這場慘烈卻不知結果的戰鬥,恍若一場幻夢。
「殿下……」
熟悉的嗓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