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了上學的年紀，媽媽才回來。
我歡欣鼓舞地迎接，可沒想到，她看向我的眼神，沒有絲毫欣喜。
「你不過就是上個學，為什麼要把我綁在家裡陪著？自己照顧自己很難嗎？！」
說這話時，她忘了，我也才 6 歲。
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
往後幾年，媽媽幾乎將所有怨懟和不滿，都發泄在我身上。
她對我毫不在乎，隨意指責打罵。
可在妹妹那，她又像變了一個人。
會用最溫柔的語氣，和妹妹說話。
會犧牲自己大把的時間，去陪妹妹。
我這才發現，原來她知道，孩子天生是需要陪伴的。
我不甘，我控訴。
在外打工的爸爸，
卻隻四兩撥千斤地讓我忍一忍。
可我忍了 18 年。
很累了。
媽媽總說，如果沒有我，她隻會更幸福。
那我就如她所願吧！
隻是我離開後。
這個看起來穩固堅實的家，竟然崩塌了。
01
我是爸媽親生的孩子，但我對他們並不熟悉。
兩歲時，他們便將我丟給奶奶，自己則進城打工賺錢，逢過年才能回來一次。
直到我六歲，快要上小學，這種情況才有所改變。
爸爸打來電話說，奶奶年紀大了，照顧不動我了。
「等八月底你開學，爸爸讓媽媽回去照顧你，好不好？」
掛斷電話，我歡呼雀躍。
我竄遍了整個村莊。
不到半小時。
我的留守小伙伴們就知道，開學前，我媽媽就會回來了。
他們都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我。
而我昂首闊步，站在人群中，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那天之後，我做夢都在期盼著八月快快到來。
我想見到媽媽。
想讓她多抱抱我，陪陪我。
但那時，我萬萬想不到。
期待這場見面的人，隻有我一個。
02
八月底的一天。
鄰居奶奶告訴我，媽媽回來的消息時，我正把泥捏出來的大哥大掛在耳邊，和對面的人「通話」。
我傻了眼。
下一秒，大哥大被摔到地上。
我連手也來不及洗，一路飛奔著跑回奶奶家。
就見寬敞幹淨的堂屋，被大包小包的行李，
佔據得滿滿當當。
奶奶不知道去哪了。
而我的媽媽，正低垂著頭，坐在四方桌右邊的那條板凳上。
上一次見媽媽，還是在過年。
好久好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她長什麼樣子了。
忽略撲面而來的陌生感，我強忍激動，輕手輕腳走過去。
「媽，媽媽......」
我隱約能感受到，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像電視劇中的小孩那樣，猛地撲入她懷中。
但我忍住了。
安靜幾秒，媽媽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頓住了腳步。
臉上的神色，變得忐忑。
因為看到我後，媽媽的眼中，沒有絲毫欣喜。
「媽媽......
」
我又喊了她一聲。
但留給我的，隻是滿室的沉默。
她依然沒有回應我。
這一瞬間，我似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內心奔騰著的喜悅情緒，就像一團火苗，瞬間被滅得隻剩下零散的火星。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媽媽不像我想念她那樣，想念我。
03
媽媽回來後，我從奶奶家搬了出來。
我走那天，奶奶紅了眼眶。
「回家多聽你媽的話。」
「別和她對著來，這樣她才會喜歡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奶奶為什麼和我說這些。
但「聽話」是我人生短暫六年來，完成得最好的一件事。
我用力點頭。
也信了奶奶說的話。
以為隻要當個好孩子，媽媽就會愛我，就不會用那種毫無感情的眼神看我。
我抱著期待，回到了自己家。
可這天晚上，媽媽便親手戳破了我的幻想。
吃完晚飯，我動作麻利地墊腳將桌上的碗筷收拾走。
等我將碗洗幹淨時，媽媽已經撐著額頭，在桌邊睡著了。
她太累了吧！
想起從前奶奶說過，疲累的時候，泡腳會讓人更放松。
我小心翼翼拿來腳盆，又踮起腳，雙手抬起，準備從架子上拿水瓶。
可我沒注意到，家裡的水瓶，比奶奶家的更笨重，放得也更高。
六歲的我，不太拿得動。
隻聽「砰」的一聲。
在即將被穩當放置地面的前一秒，熱水瓶被摔得稀爛，開水四處噴濺！
我慘叫出聲，
隻感覺裸露在外的腳背和小腿，傳來一陣劇烈的痛。
此起彼伏的聲響，吵醒了媽媽。
她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看到一地狼藉，伸手便擰住我的耳朵，大罵道：
「蠢貨！」
「我剛買的暖水瓶就被你砸了稀爛！」
她看著地上的碎瓶膽，一臉心疼。
我忍著疼解釋：「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看你累了，想給你弄點水泡泡腳，以前奶奶幹農活幹累了，我——」
「我洗腳我不會自己弄，要你多管闲事？」
她瞪我一眼，心疼地用掃把掃地上的東西。
掃著掃著，就哭了。
她將掃帚扔在地上，指著我破口大罵：
「我上輩子是欠你的嗎？」
「你不過就是上個學，
為什麼要把我綁在家裡陪著？自己照顧自己很難嗎？！」
她瞪向我的眼神，十分兇狠。
我嚇到了。
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媽媽，我腳好疼......」
「好疼......」
我哭出來時，她頓了一秒。
可沒有立馬走過來看我的情況。
而是將鏟子裡的碎片，倒入垃圾桶後，才瞥了一眼我燙傷的部位。
「大驚小怪什麼？你爸在工地，腳被鋼筋砸得腫成饅頭，都堅持幹活，你又不是千金小姐，這點苦吃不得？自己去抹點牙膏，過兩天我幫你把水泡戳破。」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便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腦海裡卻想起來奶奶從前說的話。
燙傷不能用牙膏，要用花生油浸泡。
可媽媽才回來，
家裡很多東西還沒來得及添置。
哪裡會有花生油？
那晚，我一個人，趁著月色，一瘸一拐地摸到了奶奶家。
一邊走，一邊哭。
直到敲門前一刻，才將眼淚擦幹。
看到我，奶奶什麼都沒說。
隻嘆了一口氣。
然後便將我燙傷的那隻腳，浸泡在花生油裡。
腳上的疼痛有所緩解，我看著奶奶，終究還是沒忍住眼淚。
我猛地撲到她懷中，放聲大哭。
「奶奶，為什麼我聽了你的話，媽媽還是不喜歡我......」
「為什麼她不像妞妞媽媽那樣，會看著我笑，會抱著我轉圈圈？」
可奶奶隻是摸著我的頭，紅了眼眶，卻沒有回答。
04
第二天早上，奶奶將我送回家時，
媽媽當面沒說什麼。
看著我走路一瘸一拐，她甚至動作輕柔地將我接過去。
但奶奶的身影剛消失，她便松開了搭在我胳膊上的手，甚至嫌棄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還回來幹嘛？」
「在那邊待了一整晚不回家，你怎麼不幹脆把鋪蓋再卷回去？這樣我正好也不用在家裡照顧你了。」
她還要再出去？
她不管我了嗎？
我下意識伸手，揪住媽媽的衣服。
「媽媽，別走......」
她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竟然笑了出來。
「這麼不想讓我走？」
我狂點頭。
她便斂了笑，「那以後，就和那老不S的斷了關系。我才是你媽，再讓我發現你去找她——」
「我就不要你了。
」
我被恫嚇住了。
呆站在那裡，許久沒有說話。
我腦子裡亂哄哄的。
不讓我和奶奶聯系？
我怎麼做得到呢？
一把屎一把尿，把我養到這麼大的人，是她。
我一有頭疼腦熱不舒服，就急得團團轉的人，是她。
為我做可口飯菜的人，還是她。
見我沒附和她說的話，媽媽看向我的眼神，慢慢變得沒有溫度起來。
「不愧是那老不S養大的，心向著她。」
她沒再管我。
那天之後，我似乎摁下了我黑暗人生的啟動鍵。
05
你試過「討好」父母嗎？
六歲開始。
我每天都在過這樣的生活。
我嘗試用甜甜的嗓音，
喊媽媽為「媽媽」。
可她很少回應我。
我從不讓她操心學習，在學校利用一切空餘時間寫完作業，回家就幫忙做家務，給她捏肩捶背。
可她不領情。
就好像，無論我怎麼賣乖討好，隻要我沒有徹底和奶奶斷絕關系，她就不會接受我一樣。
我 7 歲這年。
媽媽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孕吐很厲害，脾氣也變得十分暴躁。
爸爸不在身邊，她便將那些脾氣，全部發泄在我身上。
奶奶想過來幫忙，被她張嘴罵了回去。
「你個老東西，我才不要你假好心！」
奶奶紅著眼眶走後，她轉身將我辛苦做出來的飯菜掀翻在地。
「我是不是說了，再找那老虔婆，我就不要你了？」
我看著一地狼藉，
不明白媽媽為什麼對奶奶有那樣大的敵意。
明明......奶奶是為她好啊！
可我不敢爭辯。
隻能沉默著，將地收拾幹淨。
爸爸說，媽媽當年懷我生我，都不順利，吃了很多苦。
我要理解她。
我要更小心呵護她才對。
時間過得迅速，卻又矛盾的緩慢。
六月，妹妹出生了。
爸爸特地從外地趕回來，照顧媽媽。
每天我放學回家，都能看到他把妹妹抱在懷裡，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在對待易碎的寶貝。
媽媽對他說：「好了，你快把她放下吧！」
爸爸就傻呵呵地笑。
「我就是抱不夠啊！你看她，長得多可愛。」
妹妹出生後，爸爸和媽媽一樣，
看不到我了。
他在家待了一個月。
等媽媽坐完月子，又馬不停蹄地去城裡打工。
臨走那天，他把我叫到身邊。
「思思，爸爸要出去賺錢了，你在家，幫爸爸照顧好媽媽和念念，好不好？」
「要勤快點，多幫媽媽分擔一些家務，知不知道？」
我沒說話。
一年前，他給奶奶打電話，說的還是「讓媽媽回去照顧你上學」。
一年後的叮囑，就變成了，讓我照顧媽媽和妹妹。
可我才 7 歲啊！
「思思，爸爸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嚴肅。
我點了點頭，終究還是嗯了一聲。
爸爸走了。
家裡隻剩下媽媽妹妹，和我。
有了高念後，
我才知道，原來小嬰兒，是這麼喜歡哭泣的生物啊！
原來我的媽媽，也會有那麼溫柔的時候啊！
她會用最輕柔的動作，最溫柔的聲音，哄高念睡覺，轉身卻會毫無感情地吩咐我給她做事。
「高思，去把妹妹的尿布洗一下。」
「高思，妹妹睡著了，你作業等會再寫，過來看著點妹妹，她醒了叫我，我眯一會。」
「高思，把碗洗了。」
......
不到一年時間，我學會了哄孩子。
學會了做飯。
學會了承擔家裡幾乎一切的家務。
可這些東西，沒有為我換來媽媽的笑臉相待，哪怕一次。
她不會誇我做得好。
就像那天路過村裡，看到媽媽抱著妹妹和村民聊天。
村民誇我懂事。
「還好你家高思是個能幹的孩子，給你分擔了不少。」
我抿了抿嘴角。
卻聽媽媽嗤笑一聲：「她啊，不給我添亂就不錯了，哪能幫得上什麼忙。這些年，她奶奶給她嬌生慣養壞了。」
我垂下眉眼。
剛剛提拉起來的嘴角，又重重落了回去。
紅著眼眶想了想。
這個家裡，我真的像媽媽說的那樣差勁嗎？
我真的沒有幫上她什麼忙嗎？
我還要怎麼做，她才會滿意呢？
可我想了很久，都沒想出來答案。
06
高念會走路後，變得更調皮，身邊幾乎一刻都離不開人。
媽媽開始沒時間做飯。
經常我中午放學回家，還是冷鍋冷灶。
我淘米，
洗菜，架火，準備午飯。
吃完飯再去上學，幾乎每天都遲到。
授課的老師對我意見很大。
我解釋過，但她不相信。
「誰家媽媽會這麼對待自己的孩子？」
是啊！
誰家媽媽會這麼對待自己的孩子？
可我就是有著這樣一位媽媽。
一次，兩次，三次。
最後，我所幸也不解釋了。
老師以為我是個逃學的壞孩子，就讓她這樣以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