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現在人在蕭羨手裡,明面上就要站入他的陣營。
若是蕭羨功敗垂成,皇姐大抵也不會輕易放過我。
人總得先活下去,再考慮其他。
跟聰明人說話,不用多言,蕭羨轉瞬明白過來。
長指一捏,臂膊一收,瞬間將我納入禁錮。
「褚朝月,你倒是真敢說。」
我強自穩住聲音:「相較王爺所圖之事,妾身所求總不至於是天方夜譚。」
「你是想說本王是在痴人說夢?」
「妾身所求若能成真,王爺所圖便不是痴人說夢。」
蕭羨未置可否,唇角浮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松開我,喚內侍進來服侍他更衣。
「王爺要去做什麼?」
「救人。
」
我徹底松下一口氣。
蕭羨這是應了。
且說到做到。
父皇的病「奇跡般」好了起來。
早朝恢復如常。
我投桃報李,回了攝政王府。
府上多了一人,我夫君的父親,輔國公蕭鏞。
「王妃,國公爺同王爺有要事相談,王妃若是沒有什麼要緊事,請安就……」
「啪——」
屋內一記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屋外侍從齊刷刷跪了一地。
「我離京前讓你護好淳徽,你就是這麼護的?!」
我怔愣一霎,心隨著身體緩緩委頓下去。
9
我不明白蕭鏞的擔憂從何而來。
畢竟蕭羨對淳徽的一片痴心,
有目共睹。
兩年前,父皇下旨為我們賜婚後,蕭羨一刻沒耽誤就領兵離京了。
他用兩年時間,蕩平欲求三公主前往和親的北狄,一戰成名。
出徵前,年僅十八歲的蕭羨跪在勤政殿裡。
承諾不動國庫一毫一釐,用蕭氏私庫供養軍餉,保住國朝根基。
若他凱旋,願尚公主。
若他兵敗,便讓二公主,也就是我,替嫁和親。
「此戰,必勝。朕在上京等你凱旋。」
父皇為了安撫蕭羨,也為了警告蕭羨,當下降旨賜婚。
將我許配給了他。
從池風口中得知來龍去脈,淳徽喜怒交加。
差點撕毀了父皇命人送來的賜婚書。
「三妹妹使不得!」
參照以往。
若是淳徽真的毀了這道聖旨,
受罰的隻會是我。
我蜷縮在地,用背脊抵擋她的踢踹,護住懷中婚書。
身後劈頭蓋臉又是一頓痛斥:
「都是你!都是你搶走了我的慕之哥哥!」
一句話的工夫,淳徽面色白了個徹底。
淳徽乳母鄭嬤嬤趕忙從懷裡掏出護心丸,內侍快步奉上茶盞。
淑妃安排在瑤華宮的掌事雪姑厲喝:「二殿下,還不快給三殿下賠罪?」
我背脊一顫,木然起身跪在下首。
盛著滾燙熱茶的碗盞兜頭砸下,濺在手背。
疼得我心口一縮,上前擦拭錦靴的動作便不似以往熟練。
我垂著頭,用袖角一點一點拂去淳徽腳上的茶沫。
「三妹妹,他甘願獻出一切,為了你披甲上陣,這樣一份殷殷真心,我如何能搶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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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
我什麼都搶不過淳徽。
無論是父皇的愛,還是夫君的愛。
虛掩的門後,蕭羨如是對父親解釋:
「淳徽在皇城裡活得好好的,陛下在位一日,我攝政一日,蕭氏一日不倒,大公主就不敢貿然對淳徽下手。
「陛下初時是因忌憚嘉明帝姬背後的裴氏外戚勢力,才對兒子另眼相看。如今裴氏雖大不如前,但瘦S的駱駝比馬大,蕭氏雖如日中天,若是不謹慎行事,難保不會成為下一個裴氏。」
輪椅上的蕭鏞又給了跪在下首的人一巴掌。
「這便是你越過我給你鋪的路,結交那些爛在泥裡的歪瓜裂棗的理由?
「還娶回來一個有名無實的公主,有什麼用?!」
蕭羨冷笑一聲。
「父親,若是陛下當初賜婚的是兒子與淳徽,您猜,大公主和士族會不會善罷甘休?
「恕兒子直言,屆時淳徽能不能安然活到出降的那日,都是個未知數。」
蕭羨奪門而出,一腳踩碎了我身前的託盤。
茶水四濺。
恍若舊事重演。
我下意識膝行上前,就要替眼前人擦拭皂靴。
蕭羨撤腳拂袖。
「還真是百無一用。」
11
為了讓自己有點用,我當夜主動去找了蕭羨。
許是因為我手裡拿著消腫的藥,他的態度比白日緩和了許多。
燈燭下,我蘸著藥膏,細細遮住他臉上的掌痕。
然而擦至一半,通紅的掌痕漸漸消失不見。
我動作一頓。
執卷的人順勢朝後挪了挪。
「你站遠些,擋著本王的光了。」
我不站遠,
也擋不住滿屋燭火堂皇。
照出團團紅雲,從他的臉側燒到耳朵根。
我收回退至一半的腳步。
「還有一半沒有塗完。」
「不必管它,明日一早便消了。」
我沒有說話,重新伸出手。
到底沒能觸到他的臉。
蕭羨攥過來的大掌,潮熱。
裹在指節的薄荷膏,冰涼。
我如遭冰火兩重天。
「王妃到底意欲何為?」
「侍疾。」
他臉上的紅雲被眸中冷光逼得潦草退場。
我垂下頭,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乖順又嬌羞:
「王爺在皇姐手裡救下父皇,妾身投桃報李,來自薦枕席。」
沒有給蕭羨出言的機會,我用唇堵上了他的嘴。
再晚些,
藏在舌根下的迷藥就要全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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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風赴S前,似乎早有預感。
晝夜不休守了我好幾夜。
我也睡不著。
準確說,自收到父皇的賜婚書,我就日漸難以入睡。
一開始,還能睡兩三個時辰的囫囵覺。
到成婚前,每日竟得不了一個時辰的安眠。
宮裡的醫官輪番診過,皆道是虛火旺盛,不妨事。
池風也安慰我,大抵是婚期將近,緊張所致。
他出事前最後一次偷偷出宮,帶回來了一個白玉瓷瓶。
裡面裝滿了紅色藥丸。
他道是讓人安眠的迷藥,對身體無害,但是用多了會漸漸失效。
「殿下若是不放心,屬下可喚醫官來查驗。」
我笑笑,倒出一顆藥丸,
生吞入腹。
「這世上誰都可能會害我,唯獨你不會。」
第一開始,藥效確實起得很快,快到我甚至來不及看清池風的反應,便已墜入夢鄉。
那是我兩年時間裡,睡得最長的一覺。
待到一次需要服下五顆迷藥的時候,傳來了蕭羨即將凱旋的消息。
最後那幾夜,一貫寡言的池風絮絮叨叨同我說了很多。
可大部分我都已經記不得了。
無法在夢中補齊的精神墮落成妖鬼,肆無忌憚蠶食我清醒的意識。
我隻記得,池風在我身邊的最後一夜,背我登上瑤華宮旁的角樓。
剛用下迷藥,藥效正在漸漸發作。
我饧著疲憊的眼,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挪開擱在玉輪上的目光。
「池風,你說宮外的月亮,會不會比宮裡的更圓?
」
「屬下不知。」
「那下次你再偷偷出宮,一定要特意看看,回來告訴我……」
剩下的話被睡意席卷。
最後的視線裡。
池風背影筆直,纏著風的衣擺上,灑滿月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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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城外的月,並不比宮裡的圓,但比宮裡的亮。
清晰地照出漆黑帳底的情狀。
一晌貪歡,蕭羨餍足睡熟。
成婚後,我同蕭羨最深入的交流僅限床笫間。
剛及冠的兒郎,如狼似虎。
或許是勞累過甚,抑或事後必喝的那盞避子湯副作用作祟。
我已經很久沒有失過眠。
池風留給我的紅藥丸還剩下幾顆,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蕭羨這一覺,
足夠睡到我做完想做的一切。
護衛也已經用過摻了迷藥的茶水。
我一路順利探入他的書房。
成婚當夜,蕭羨曾與我約法三章。
一不孕育子嗣,二不得隨意出府,三不準隨意踏入書房。
不能「隨意」,我隻能「刻意」。
蕭羨的書房,堪比一間機關室。
過眼之處,無論是匣子還是櫃子,皆上了鎖。
一個雕工有些稚嫩的木匣,放在博古架最上層。
我挪過座椅站上去,將木匣取下來。
熟練地打開機關。
淳徽有心疾,所有耗費心神的活便都派給了我做。
所以淑妃安排我與她同住一宮,並非為了姐妹同心同德。
她生氣的時候,我是出氣筒。
她進學的時候,
我是捎帶上的書童。
她有需的時候,我是不用花銀子便能派上用場的匠人。
每一年她送蕭羨的生辰禮,皆由我替她備辦。
我手中的木匣,是蕭羨十五歲生辰,淳徽送他的賀禮。
我從未學過雕工,便隻能一點一點摸索,十指被戳得血肉模糊。
以至於花芯處不小心沁入了一抹血痕。
淳徽生了好大的氣,不準醫官診治我受傷的手。
還是池風從宮外偷偷尋了金瘡藥,我才能順利雕刻完工。
五年前的九月初三,淳徽巴巴地捧來送給蕭羨。
蕭羨亦沒有辜負她的心意,珍重地將之放在了書閣最上頭。
14
匣子裡的東西,毫無懸念。
是蕭羨和淳徽私下往來的書信和上課時暗傳的小簡。
來來回回,
字字句句,愛意煊赫又熱烈。
不摻雜分毫算計。
這些書信也確實都是真的。
因為淳徽的回信中,不乏我的代筆。
由此可以確定,蕭羨的籌謀,淳徽未參與其中。
白日蕭羨與蕭鏞的那場爭執也告訴我,父子二人的政見,或許並非如外界眼中那般同出一轍。
月落參橫,我物歸原位,掩門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