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一刻我確定,他知道了。
並沒有想象中的慌亂,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哪怕他衝過來緊緊抱著我,我也都由著他。
隻是下一刻,匕首猛地扎進了謝淮之的胸膛。
他渾身僵硬,震驚地看著我,卻還問我:「阿昭,你,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你活著回來卻不肯認我……」
「謝淮之,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唯一錯的是姓謝,是謝峰的兒子。」
我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兩年前,那天是我和我哥的十八歲生辰,你爹,我的謝伯伯,謝太尉,勾結北域赫爾勒,將陸家滅門。」
「不,不可能,阿昭,你一定是弄錯了……」
「我親眼看到的!他們就S在我面前!」我的眼淚再也繃不住:「我爹娘,
我哥哥,嫂嫂,還有替我S去的靈芝,謝淮之你告訴我,這一筆筆債到底誰來還!你說啊!」
謝淮之的臉色煞白,他捂住滿是滲出血的胸口,退了半步。
「阿昭......」
「你知道嗎?我嫂嫂剛剛有了身孕,就等著哥哥從軍營巡查回來,在生辰那日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可哥哥到S都不知道。」
「我想過刺S,可駐地層層守衛,我武功差勁,沒本事,我真的恨,除了恨謝峰,最恨的人還是我自己。」我支撐不住蹲了下來,說著說著,幾乎笑出了聲。
「我恨為什麼S的不是我?偏偏要讓我這個廢物活下來,我什麼都做不好,這麼沒用……」
就連S個人,都做不好。
刺向謝淮之的刀,我還是留了三分力,我明明知道自己不成該心軟,
可是年少的真心呵護,多年情誼,我終究下不去手。
阿昭,不是的……」謝淮之剛喃喃開口,就被打斷了。
「哥,阿……你們,你們在說什麼。」
謝澄出現在院門口,呆呆地站在那,不知聽到了多少。
我堅持站起身,甩開了謝淮之的手,也不理會身後的謝澄,一步步走回了屋子。
雪落了整晚,有一道身影一直守在窗外。
我閉上眼睛,毫無睡意地躺了一夜。
11
謝峰終於回來了。
他拿著從陸家收回的軍權,把北域治理得井井有條,兩年來都沒有戰火。
如今京都人人歌頌,朝野贊聲一片。
再次見到謝峰,他已經不再是我記憶裡那個溫和寬厚的謝伯伯了。
我隻記得他如同地獄惡鬼,毫不留情地刺穿我爹爹的胸膛。
「陸雲,沒有我,你不過是一條下等的野狗,給臉不要,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如今,他臉上還是掛著假模假樣的笑,恩賞府中的下人。
大家都說太尉仁善,對他感恩戴德。
我也領了一份賞賜,然後祭奠在了陸家的牌位前。
我說:「對不起,再等等,下一次,我一定會帶著謝峰的人頭來看你們。」
自從那晚之後,謝澄就沒再來找過我了,謝淮之更是早出晚歸,受傷這件事悄悄瞞了下來。
我倒是聽老管家說了件事,謝淮之去書房給父親請安,行了跪拜大禮,還把謝峰嚇了一跳。
「大公子這幾年和老爺疏遠,這次懂得在膝下盡孝,老爺都差點激動哭了,直誇他孝順呢。
」
沒想到第二天,這個孝順的人就把我堵在了門口,遞來一摞文書信件。
「這是什麼?」
「我爹的罪證。」
這裡面有貪汙受賄的賬本,結黨營私的書信,卻沒有最重的通敵叛國。
謝淮之垂下眼眸:「阿昭,我知道他罪不容誅,也沒有辦法可以彌補,但他畢竟是我爹,這些證據足以讓他流放邊陲,或是終身監禁,用一生贖罪,留他一命,行嗎?」
我確實沒料到謝淮之能大義滅親,不過就如他說的,讓謝峰輕易S掉確實便宜了。
更何況,這些罪證足夠謝府抄家,謝淮之的大好仕途,也將不復存在。
看著謝淮之帶著乞求的眼神,我笑了笑:「好啊。」
正月宮宴,謝家一起赴宴,我跟在謝淮之身邊。
宴會到一半的時候,
高臺上的蕭謹就有些不耐煩了,徑直起身回宮,借口都懶得找。
群臣起身跪拜間,我聽到有人說,陛下常常這樣,心性不定。
陛下一走,眾人也隨意許多,謝淮之便朝我看了看,示意我走。
他其實安排了一個帶路的小太監,可我走到角門卻不見人,老半天才從外面走出一個身材修長的太監,低著頭,磨磨蹭蹭。
我正想開口,卻忽然發現不對勁,把那小太監的帽子一抬,露出一張漂亮俊朗的臉。
「謝澄?」
「阿……阿昭姐姐,宮裡我熟,我幫你帶路。」
他是陳國公最疼愛的外孫,又一直待在京都,自然常常進宮,我小時候頂著哥哥的名字在宮中伴讀,路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這情形下,我也隻能由著謝澄任性。
一路到陛下的朝陽殿,
我本來做好了在殿外跪拜求見的打算,卻沒想到朝陽殿外一個侍衛奴婢也沒有,似乎是陛下特意吩咐了。
我們走進殿門,聽著裡面傳出奇怪的悶哼聲。
急促的幾聲喘息聲中,還夾雜著一聲模糊的:「玉川」
我怔在原地,覺得自己大概是聽錯了,扭頭和謝澄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聽見蕭謹說了聲出去,一個年輕男子就從殿內退了出來。
我看到他的瞬間,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
這張臉,幾乎和哥哥有七分相似,隻是哥哥的眉宇間盡是少年將軍的意氣風發,而這人,看著有些柔美。
他的唇角兩邊紅腫,裂開一道血絲。
他見到我們,倒也沒有驚呼,隻是冷冷地瞪了一眼,就走了。
12
我愣了許久,
直到謝澄拍了拍我,我才回過神來,連忙進了殿內。
蕭謹懶洋洋地斜靠在軟塌上,我一進去就撲通跪下,不等他呵斥,就先擺了一地謝峰的罪證。
「臣女陸玉昭,有冤情奏稟陛下!陛下......」
慢著!」蕭謹打斷我,我原本想著他若是生氣要砍我的頭,我就拿少時伴讀的情分出來,再不濟。
我咬了咬牙,回想剛剛的那個侍從,興許陛下愛重哥哥,看在哥哥的份上,他也不會S我。
沒想到蕭謹眼神微亮:「你是陸家女兒?陸玉川的雙生妹妹?」
「是。」
我把北域的一切都告訴了蕭謹,他的ŧű₀臉色越來越陰沉,最後猛地拍了桌子:「謝峰這個老東西,竟然敢做出這種腌臜事!豬狗不如,殘害忠良!」
雖然沒有通敵叛國的證據,但蕭謹還是信了我。
他當即下了聖旨,革除謝峰太尉之名,查抄謝府,不過按我的要求,留了謝峰一命。
天牢的刑罰,將變著花樣讓謝峰挨個體驗,而我會為他請最好的太醫,保證他健健康康,傷過痊愈,再接著受刑。
謝峰落馬一事,朝野震動,誰也想不到,美名遠揚,戰功赫赫的謝太尉會突然敗落,盡做苟且之事。
我一路陪著謝峰遊街示眾,最終在天牢見了他一面。
「謝伯伯,我是陸玉昭。」隔著鐵欄,我衝他微微一笑。
「你知道那些罪證是誰給我的嗎?是你最得意的大兒子,仕途光明的探花郎,謝淮之。你知道是誰送我去見陛下告御狀的嗎?是你最寵愛的小兒子謝澄,我還得好好道一聲謝呢。」
他瞪大了雙眼,被卸掉下巴後,隻能聲嘶力竭地唔唔怒吼著,手在欄杆上扣出了血,
不過很快就被拖了回去。
走出天牢的時候,太陽高照,我終於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謝澄帶了些點心來看謝峰,我笑吟吟地提醒他:「你爹他現在吃不了東西,也說不了話,不過以後我會把下巴給他接回去,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謝澄眼睛湿漉漉的,拽住我的袖子,張了張口,卻沒說話。
我最終甩開了他,轉身離開。
雖然不願承認,但和謝澄沒關系,也和謝淮之沒關系。
如果我真的做了,那和最惡心的謝峰也沒什麼區別。
他們在天上看著我,也不會希望曾經陸家明媚靈動的嬌嬌女變成惡鬼。
如果謝澄想,他還可以回外祖父家,做天真富貴的小少爺,而謝淮之,終是難解一生相欠。
他繼續做他的大理寺少卿,我們橋歸橋,
路歸路。
謝峰的事情辦完了,陛下召我入了幾次宮。
都說陛下喜怒無常,陰晴不定,與我說話時,他卻總是態度溫和,問我關於哥哥的許多事。
「昭昭,我可以這樣叫你嗎?你是陸玉川的妹妹,便也是朕的妹妹,以後朕會替你哥哥好好照顧你的。」
一旁與哥哥相似的侍從表情怪異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一臉溫柔的蕭謹,臉色在畏懼中更怪異了。
我也看向他:「看到陛下身邊這位,讓我想起了哥哥。」
蕭謹臉色一變,語氣冰冷:「他算什麼東西,惹了陸小姐不快,還不滾出去!」
14
蕭謹愛屋及烏,待我如同親妹妹。有次他與我聊起,幾年前與哥哥在獵場上相遇。
「那時朕還沒有繼位,他騎在馬上,一身黑色勁裝,束著高馬尾,
手持弓箭,在太陽下發著光芒一般,不像人間客。」
「皇兄搶了我的弓,肆意戲弄,是他幫了我,就像小時候在宮裡一樣,我就知道,這麼多年,他從來沒變過......」
蕭謹追憶著,我卻微微怔住。
在他說起那句和小時候一樣,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我原本以為,是前幾年哥哥隨父親回京述職,得了蕭謹的青睞,可,小時候在宮裡的,不是哥哥,而是我……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敢再留在宮裡。
一個月後,謝峰扛不住了,太醫說心力交瘁,重傷累計,已經沒得救了。
我抓緊機會,在他S之前,菜市場斬首示眾。
我得到陛下允許,親自持刀,在他最後驚愕恐怖的眼神中,送他上路。
最後,
帶著他的人頭回了陸家。
謝淮之跟了一路,我抱著他爹的腦袋走到他面前。
這半年來他瘦了不少,雖然我沒有讓陛下牽連他,但謝淮之自己主動遞了辭呈,如今他隻是罪臣之子,一介白衣。
「你恨我嗎?」我揚了揚手裡的腦袋,他的臉色一白,但還是緩緩搖頭。
「他雖然是我爹,但是罪有成得。」
我點點頭:「你是來祭拜Ṫű₂嗎?謝家人不許踏入這裡,你若真心祭拜,就在門口跪著吧。」
等我把謝峰的人頭放在牌位前祭奠後,謝淮之還沒走,他真的跪在門口。
見我出來,他抬起臉:「阿昭,你許久沒有叫過我了,你再叫我一聲淮之哥哥,好嗎?」
我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還是說:「淮之哥哥,你不必如此。」
謝峰已S,我向陛下請辭,
說想回家。
家人的魂魄都在北域,我的家也在北域。
蕭謹還是準了,堅持認我做了義妹,封我為玉念公主,也不知是在念誰。
離京那天,謝淮之一早等在了馬車旁。
「車夫被我趕跑了,我來給公主做車夫。」謙謙君子難得耍賴,我也沒了法子。
馬車出了城門半日,我們停下休息。
我不動聲色地看向樹後露出的身影,無奈道:「出來吧。」
謝澄惴惴不安地走出來,臉上些許狼狽,發上還沾著兩根雜草。
「阿昭,」他沒大沒小地開口。
謝淮之在烤兔子,眼皮也沒抬一下,我猜他從出城就發現了,隻是懶得搭理那小子。
「我想你了,我真的很想你,都是我爹的錯,我也替他贖罪好不好,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謝澄撲過來抱住我。
謝淮之扯了扯嘴角,沉著臉起身把他從我身上拎走。
我無可奈何地擺擺手:「罷了。」
兩不相欠談何容易,隻怕要糾葛一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