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內心極度不安,怕她責怪我惹事,更怕她趕我走,一直不敢吭聲。
「我問過了,她們在學校欺負你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咋不早點跟我說?你怕什麼?那兩個小雜碎打你,你打回去啊……」
「媽媽……」
我哽咽著打斷她的話,再也忍不住撲到她懷裡。
盡管這段日子裡,我每晚都會鑽到芳姨的床上,她也沒趕過我,但她卻從沒有讓我改口叫她「媽媽」。
剛剛,她在校門口說我是她的女兒時,天知道我有多激動。
「好了,好了,我都給你打回去了,也不算吃虧。」
芳姨將我從懷裡拉出來,臉色有些不自在。
21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第二天剛好是周六,芳姨的母親徐大娘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找上了門。
芳姨的賭鬼父親早些年S了,兒子同樣染上賭博的惡習,日子過得一團糟。
自從芳姨收留了我後,徐大娘來過兩次。
話裡話外都是讓芳姨趕走我。她每次都被芳姨罵走。
徐大娘一進門,就罵芳姨缺心眼。
「你有那個闲錢養別人的孩子,還是個賤丫頭。她能給你養老不成?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有這個錢不如留給你侄子……
「這賤丫頭出了名地手腳不幹淨,遲早將你家都給偷了,你哭都沒處哭……」
芳姨拎出那把已經好久沒用的S豬刀,指著徐大娘讓她滾。
「你沒資格管我,你不配!我被你們賣了一次又一次,
現在還想趴在我身上吸血,你算老幾?」
她又將其中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一把拖了過來,作勢要砍他。
「我警告你,再敢登門,我就宰了這兩個小崽子,反正我又不是沒有S過人。」
徐大娘和那個孩子嚇得臉色煞白,祖孫幾人落荒而逃。
此後,他們再也沒有登過蔣家的門。
徐大娘一行人走後,芳姨紅著眼坐在院子的門檻上抽煙。
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芳姨的父母不愛她,我的父母同樣不愛我。
我走到芳姨的身邊,輕輕伏在她的膝蓋上。
我向她保證,我長大後掙到錢就給她買大房子,給她養老送終。
芳姨將煙摁滅,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喃喃自語。
「小丫頭,就知道哄我。
但我喜歡聽。」
22
次年,我跳級了,直接上了三年級。
離開了周家,我好像突然就開竅了。
我的學習突飛猛進,獎狀貼滿了整個屋子的牆壁。
有了校門口那次衝突,周家姐妹老實了下來,不敢再搞小動作。偶爾遇見周家夫婦,我也隻當是陌生人。
初一那年,我被檢查出得了後天性心髒病,需要做搭橋手術。
小城市裡沒有條件,得去省城,且需要一大筆錢。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生活,似是一下子又將我打回了原形。
為了籌夠我的手術費,芳姨每天早出晚歸,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起來。
我的生母得知後,特意趁著芳姨不在家時登門,對我冷嘲熱諷。
「我就知道你是個累人累己的喪門星,幸好當年和你斷了親,
否則我這個家不都給你拖散了?
「你天生賤命一條,還以為跟著那姓蔣的能過上好日子?沒想到吧,天都看不過眼,人賤自有天收。
「你以為姓蔣的是什麼好人?就等著將你養大,賣個好價錢。你看看如今,她還會不會理你。」
她的話一句比一句惡毒,臉上全是幸災樂禍的神情。
「最賤的不應該是你嗎?從哪裡滾回哪裡去吧。」
我不想和她爭執,將她趕了出去。
到了晚上,芳姨回來後,我平靜地和她提出,我不做手術了。
芳姨已經為我犧牲太多,我不想拖累她,多活了這些年,我已經知足了。
我剛提出這個想法,從來沒有對我動過手的芳姨第一次打了我。
23
她雙目含淚,指著我大聲說道。
「說不治就不治啊?
那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的錢不是打水漂了?你想得美!
「花我的錢我都記著,你隻有活著才能還……」
芳姨說完又摟著我大哭。
「老天不長眼,我的娃兒命咋這麼苦?你別怕,就是傾家蕩產,我都給你治,那些不好的念頭,你給我打住。」
那一晚,我和芳姨抱頭痛哭,我流著淚承諾一定會活得好好的,給芳姨養老送終。
三個月後,芳姨帶著所有的積蓄以及柳阿姨湊的錢,我們三人踏上了前往省城的路。
手術很成功,出院當天,芳姨哭了,柳阿姨也哭了。
她們說,跨過了這難關,此後我的人生將全是坦途。
我回抱她們,笑中有淚。
那個寒冬夜,芳姨救了我一次;現在,她和柳阿姨又救了我一次。
她們的恩情,我怕是這輩子都無法回報了。
24
時光如梭,身體好起來以後,我又回到校園。
我上初三那年,周家夫妻離了婚,周昌榮娶了個二婚女人,對方帶著一個五歲的兒子。
他也算是圓了有兒子的夢。李美鳳帶著兩個女兒離開小鎮,又找了個男人成了家。
上大學後,芳姨放心不下我,選擇到我就讀的城市工作陪讀。
當年家屬樓那些人斷定我們這三個聲名狼藉的女人混到一起,必然沒有好下場。
李美鳳更是對外斷言,像我這樣的慣偷,又跟了芳姨、柳阿姨這樣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偏偏我沒有如他們所願。
我考上了一個不錯的大學,選擇了法律專業,本碩連讀。
我三十二歲那年,
完美地打贏了幾起頗具代表性的官司後,在律師界聲名鵲起。
我開始頻頻出現在電視上。
我成功地從小鎮走出去,在大城市裡安了家、扎了根。
我也早早實現了對芳姨的承諾,將她接到了身邊。
小時候,她給了我一個家,將我從黑暗中拯救出來,長大後,我還她一個安穩的晚年。
柳阿姨早已關閉了那間小發廊,開起了服裝店,搬到同一個城市,又買了房子,早早把兒子接到身邊。
這些年來,分店都開了好幾間,生活富足。
年輕時遇人不淑,未婚生子的柳阿姨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25
我上大學那年,李美鳳曾經上門和芳姨鬧過一次,說芳姨搶了她的女兒。
我已經有了自主選擇的權利和能力,她並沒有得逞。
她的大女兒周玉珠,
早在幾年前,高中沒讀完,就跟一個社會人士好上了,懷了對方的孩子。
生下孩子後,她悄然離開那個家,說是跟人出去打工。
這一去就再也沒了消息。生不見人,S不見屍。
有人說她在外面發了達,拋夫棄子;也有人說她早就S在外面了。
至於周玉寶,她讀完初中就再沒回學校,好吃懶做,成天跟著社會上的小黃毛鬼混。
不知道怎地,後來,她染上了毒品,掏空了李美鳳的家底,還留下一屁股債。
後來,周玉寶因為吸下過量的毒品,暴斃在出租屋。
屍體被發現時,早已高度腐爛。
失去了兩個女兒的李美鳳,變得更加尖酸刻薄。
她說我有赡養她的責任,向我索要了一筆天價赡養費,我當然沒有如她所願。
我讓她走法律程序,
一切依照法律判決來辦。
沒等將我告上法院,李美鳳就S了。
我大三那年,瘋瘋癲癲的李美鳳,半夜從家中走出來,精神恍惚的她被一輛飛馳而過的貨車撞飛了,當場沒了命。
小鎮家屬樓當年的那些人早已陸陸續續搬走。
那個留著許多苦難的童年,已經恍如隔世。
26
三十五歲那年,一臉滄桑的周昌榮輾轉找上我。
重組家庭後,他的工作沒有變動過,一直待在發電站直到退休。
六十出頭的他,已是滿頭白發。
他局促地坐在我對面,早已沒有了小時候對我耀武揚威的氣勢。
那個女人的兒子涉及一起惡性刑事案件,一審已經敗訴。
周昌榮忽然朝我跪下,求我出手救救他的兒子。
當年去省城做手術時,
周昌榮不知道是良心發現還是咋地,偷偷上門塞給我五百塊錢。
我沒有收,芳姨也不讓收。
我公事公辦,翻閱了案宗,基本沒有翻案的可能。
簡單來說,我這個名義上的弟弟就是罪有應得。
我有我的底線,直白地拒絕了這個案子。
我之所以會選擇從事法律行業,隻是希望用我微薄的力量,為那些身處黑暗的人帶去一絲光明,而不是助紂為虐。
周昌榮眼裡的希望熄滅了。
犯了錯的人,終將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一生都放不下兒子執念的生父,是等不到他這個兒子為他養老送終了。
周昌榮低下頭,雙手掩面,肩膀微微顫抖著。
我內心復雜。
我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曾經將周玉珠、周玉寶姐妹捧在手上。
為了毫無血緣關系的兒子,他不惜放下身段,對我下跪。
他獨獨沒有善待過、愛過我。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雙眼通紅,神情悲傷。
「阿七,你還在記恨我,對不對?從前我昏了頭,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
「周先生,過去的都不重要了。」
我平靜地打斷他的話,起身送客。
周昌榮沒有繼續糾纏,離開時腳步踉踉跄跄。
出門時,他小聲對我說了一句:「阿七,對不起……」
我沒有接話,掛著職業的微笑,目送他遠去。
27
晚上,我回到家的時候,芳姨已經做好我愛吃的飯菜等我。
這些年,我舍不得她太辛苦,
早早就請了住家阿姨,而她總是闲不住。
她特別喜歡親自給我做菜,看我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我即使再忙也會回家陪她吃飯,我們早已成為彼此的依靠,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這些年,我一直單著,她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婚事,也從不催促。
她尊重我的選擇,也害怕給我壓力。
我曾問過她,想不想找回她的大女兒,她搖了搖頭。
她說當年因為自己的懦弱,覺醒得太遲,害慘了兩個女兒。
對於被送走的女兒,她不願打擾對方的生活。
更加不願將那段慘烈的往事,重新揭開給任何人看。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我敲開她家門的當晚,芳姨正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個寒冷的冬夜,我們都曾是對方的救贖。
繼而,
生命裡有了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