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大人,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5
沈舟白走後沒多久,我就急急忙忙去找管家。
拿了銀子給縣太爺,剩下的一分為二,其中一份給林昭送去。
當年,沈舟白和杜玉瓊走後不出半年,我爹就被誣陷行賄。
家產全部被抄,爹還被流放巴州。
我帶著偷偷藏下的一點銀子去投奔親友,得到的全是白眼和驅趕。
所幸早年間,爹最喜歡吃娘做的豬下水滷面,後來娘重病,將這手藝教給了我。
就在街角支起個面攤賺錢糊口。
可我孤身一人,總被地痞無賴欺負。
後來無意間救了要被賣去南風館的林昭。
從此我倆搭伙過日子,再有人來鬧事,都被林昭拿著剁肉的刀趕跑。
就這麼又過了一年多,林昭在城門口的告示上看到京城徵兵,想去投軍。
我二話不說,就跟他一起進京,還不遺餘力為他在軍中打點。
隻盼著他能搏出個名堂,為我家的案子申冤。
即便翻不了案,能把爹接回來,頤養天年也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林昭還沒掙到軍功,我就在京城混不下去了。
等我匆匆趕到軍營,他卻去了京郊操練。
我留了話,又連忙回家收拾行李。
收拾了大半天,門外終於傳來一個明朗的聲音。
「婉姐姐,你要走?」
外面站著一個小白楊一樣挺拔的戎裝少年,神色有些焦急。
「不是說好了嗎,婉姐姐要等我給你掙個诰命夫人回來。」
我連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等著呢,不過也不一定非要在京城等啊。」
「婉婉,在等什麼?」
不遠處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個幽幽涼涼的聲音。
沈舟白從陰影處走出,目光淡淡掃過,最後落在我搭著林昭肩膀的手上。
狹長鳳眸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倦懶的笑意。
「婉婉想要诰命又何須等,夫君給你。」Ṭū́⁷
呸呸呸,好不要臉。
不過是一場錢色交易,他竟然還恬不知恥地想做我夫君。
我剛要反駁,林昭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你從哪裡冒出來的?我才是婉姐姐將來的夫君。」
沈舟白還是漫不經心地笑著。
「凡事都要講個先來後到,我和婉婉的婚事是當年在淮州,江老爺親自定下的。」
話音剛落,
林昭的臉就沉了下來。
「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仗著有一副好皮囊,就勾三搭四、風流成性,花樓裡的相好多不勝數。花著江老爺的錢,還欺騙婉姐姐的感情。像你這種無恥下流之徒,就該天打雷劈。」
他不顧我頻頻使眼色,一口氣把話說完,最後還對著沈舟白昂了昂頭。
「這些都是婉姐姐親口告訴我的,你竟然還有臉來找她?」
沈舟白始終靜靜聽著,目光掠過我時,忽地一笑,有種說不出的妖冶詭異。
雪白喉結滾了滾,嗓音輕柔:
「婉婉,你是這樣說的嗎?」
我頓時頭皮一陣發麻。
兩年前,有一次我收攤回家的路上,錢袋子被偷了。
我又氣惱又心疼,打了半斤酒,回到家借酒消愁。
誰知卻越喝越氣。
迷迷糊糊腦子裡還冒出了沈舟白的影子。
他在我家白吃白住了這麼久,還欺騙我的感情,實在是太沒良心了!
我一邊哗哗流淚,一邊破口大罵。
什麼勾三搭四、風流成性,花樓裡的相好,應該都是那時候罵的。
隻是萬萬沒想到,這些酒後胡言亂語就這麼被林昭直通通地說出來了。
此時,看著笑得恹恹的沈舟白,我瞠目結舌,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婉姐姐,承認是你說的又怎樣?現在有我了,你再不用怕他。」
林昭牢牢牽起我的手,將我擋在身後。
氣氛一時有些僵。
沈舟白中了狀元,前途不可限量,還是不能得罪。
我剛想硬著頭皮說什麼,沈舟白卻冷冷笑了一聲,側開了眼眸。
「既然沈某在江小姐眼中如此禽獸不如,
那以後就不打擾了。」
說完,甩了下袖子,轉身而去。
6
沈舟白的身影終於消失不見。
我長舒了一口氣,從懷裡把銀子掏出來。
「你都拿著,平時自己機靈著點,多孝敬那些參將、副將們。」
「婉姐姐,我都說了多次了,」林Ṱū́⁷昭英氣的長眉皺了皺,「我們在軍中憑的都是真本事。」
「姐姐知道,但有錢總比沒有好吧。」
以前,我跟著爹錦衣玉食地長大,也不知道銀子有多好。
直到遭逢變故,原先那些湊上來巴結的親友全都換了副嘴臉。
嘗盡了他們的白眼和挖苦後,我才知道,這世道沒錢就萬萬不能。
好說歹說,林昭終於收了銀子。
天色也晚了,我生火做了飯。
飯桌上,
他還和從前一樣,講了許多軍中趣事,逗得我哈哈大笑。
等吃完飯,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婉姐姐,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麼事?」
「最近,突厥人頻繁在邊境劫掠,朝廷已決定派大軍討伐。過幾天,我就要隨軍出徵了。」
隨軍出徵。
我一下子愣住了。
雖然知道當兵都要去打仗,但這天來臨時,心裡突然慌得厲害。
「打突厥?你……一定要去嗎?」
「婉姐姐別怕。」
他笑了起來,眉宇間全是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
「我在軍營操練了兩年,早就盼著能有上陣S敵的那天。婉姐姐不是也一直盼著我掙了軍功,把江伯父接回來嗎?」
「話雖如此,
可……可是……」
戰場上那是真的刀劍無眼,而且聽說突厥人野蠻彪悍,萬一……
我後悔了,眼裡又酸又澀。
「你能不能別去?咱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救我爹。」
「別哭,別哭。」
看到我的眼淚,他一下子慌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淚。
「我騎射功夫那麼好,到了戰場一定不會受傷,我還會經常寫信報平安。
「婉姐姐,你就放心等Ṭŭ³我回來吧。」
軍令如山,戰場不是想不去就不去的。
況且,上陣S敵也一直是林昭的夙願。
我用力點了點頭。
「好,姐姐等你回來。」
之後幾天,
我忙著給林昭準備行囊。
邊塞苦寒,冬衣要買最厚的。
預防風寒和治療外傷的藥也要多備一些。
終於到了出徵的那日。
我跟在送行的人群中,哭紅了眼睛。
直到大軍都走遠後,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正走著,不小心撞到一個人。
我連忙道歉:「真對不住。」
「怎麼又是你?又跑到這兒纏著表哥。」
杜玉瓊又尖又厲的聲音傳來。
我猛地抬頭,剛剛撞到的人竟然是許久不見的沈舟白。
他在人前仍舊端著那副不染纖塵的高冷模樣。
眉目如畫,看我的眸光卻是冷的。
我忽地想起,上次見面可是大大得罪了他,連忙瑟縮地往後躲了幾步。
「民女有眼無珠,
不小心撞到了沈大人,還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民女一般見識。」
「哼,算你還識趣。」
杜玉瓊揚了揚眉,拉起沈舟白的袖子。
「表哥,快走吧,別讓薛小姐久等了。」
沈舟白收回落在我臉上的目光,一言不發地走了。
可我的心又突突跳了起來。
沈舟白,杜玉瓊,還有那薛小姐……
不行,這京城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7
回到家,我忙不迭又開始收拾行李。
然後僱了一輛馬車,駛出京城。
林昭去了塞北,我幹脆也找個北邊的城鎮,到那安頓好,再寫信告訴他。
就這麼走了大半天,夜幕時分,我實在累了,就沿途找了家客棧。
躺在床上,
倒頭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感覺身邊有人。
「誰?」
我剛要驚呼,嘴就被人捂住。
「是我。」
幽幽月光從窗戶照入,我看清了眼前的人,嚇得一抖。
怎麼是沈舟白?
「你……你要幹嗎?」
他抬手理了理我睡得散亂的頭發。
「自然是帶婉婉跟我回去。」
「不行!」
我緩過神來,掙扎著想往外跑。
「我又沒有賣身給你,憑什麼跟你回去?就算你是朝廷的大官,也不能強搶ťů₁良家女子。」
他一把拉住我,猛地將我圈進懷中。
目光如絲如縷,亮得驚人。
「我偏要用強,你能怎樣?」
我們相識多年,
他害羞過,氣惱過,冷漠過,動情過。
但從沒像現在這樣,陰鬱不定。
「沈舟白,你……你自幼讀聖賢書,怎……怎能做這樣的事?」
我結結巴巴地,話都說不利落了。
他眸光流轉,勾起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
「在婉婉心中,我不是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禽獸不如之人嗎?」
「我……我那是喝了酒,胡說八道的。」
「不是胡說八道。」
他垂下頭,唇湊到我耳畔,輕嘆了一聲。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以前以為婉婉喜歡正人君子,就裝一裝。現在,終於不用再裝了。」
隨著說話,他溫軟的唇在我的耳骨上若有若無地蹭著。
我登時全身戰慄,軟在他懷中。
這廝絕對是故意的。
之前床榻間廝磨時,他就發現我最怕被吻耳骨。
那晚,他擒住我的雙手壓過頭頂,故意在那裡吻個不停。
任我又哭又求,啞了嗓子。
「婉婉,」此刻的他更是輕車熟路地含住了我的耳垂,「你是乖乖跟我走?還是我用鏈子把你鎖了,帶你走?」
好漢不吃眼前虧。
我的聲音已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放開,我跟你走。」
「這才乖。」
他潋滟一笑,終於松開了手。
我趕忙躲開,借著月光,開始磨磨蹭蹭地收拾東西。
一邊整理包裹,一邊盤算著如何才能脫身。
正想得入神,
身後響起個幽涼的聲音。
「婉婉,別再跟我耍小心思了。」
我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包裹掉落。
東西散了一地。
「你……你要嚇S我啊。」
我連忙蹲下身去撿,手腕卻猛地被握住。
沈舟白搶先拾起一樣東西。
一塊很小,成色也很一般的玉珏。
他SS盯著那玉珏,眸中墨色翻湧。
「你不是說,把它扔到茅房了嗎?」
8
我一時語塞。
當年,我因為沈舟白腳踩兩隻船,要把他趕走。
他紅著眼睛不肯走,說我們有婚約,他要娶我。
他不提婚約還好,一提我更是怒火中燒,指著他的臉大聲說:
「什麼婚約?
不就是你送了我一塊玉珏嗎,又小又破,早被我扔到茅房了,我家隨便打賞乞丐的都比你的玉珏好。」
這話一出,他整個人晃了晃,眼中似有什麼碎裂,轉身走了。
其實,那玉珏我一直好好收著。
抄家的時候,還想方設法偷偷留下。
後來,我顛沛流離,過了一段苦日子。
在當鋪門口轉了幾圈,也始終不舍得把它當掉。
就這麼莫名其妙地一直帶在身邊,直至被沈舟白看到。
可能骨子裡還是對他舊情難忘吧。
我真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