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聽蘇九這麼說,我漸漸回想起當日景象。
蘇九去與師父撒潑。
師父說:「腰牌被打碎了,但你師父也是真要S了。」
蘇九:「我當時,理所當然地以為,謊話是後一句。」
他垂頭看著手中完好無損的七鏡司腰牌。
「可現在,腰牌沒碎。」
那就意味著,謊話是前一句,後一句,反而是真話。
你師父要S了……
19
楊乘臉色劇變,一把抓住那腰牌細細摩挲著。
若腰牌無損。
那他們那日得到的感應又是怎麼回事?
若師父真的出事了,那七鏡司裡的師父為何又安然無恙?
他,是真的師父嗎?
我心髒跳得極快,
一股不好得預感湧上心頭,揮之不去。
「程公子,這個腰牌,紅蓮是從哪撿的?」
「這我不清楚。」
程韻之見我們神色不對,當即便道:「雖然紅蓮現在不能說話,但可以讓她為你們指路。」
「有勞了。」
紅蓮跳進那琉璃魚缸,被我抱在懷裡。
她不停變換著方向用魚尾為我們指著路。
程度池塘下,有一道暗流,通往城外天河。
紅蓮每次偷溜出來也不敢跑得太遠,隻在河邊蘆葦叢中玩玩。
她引著我們來到了一方蘆葦叢。
蘆葦叢那邊,是一望無際的江水。
我把紅蓮交給大師兄,抬腳就邁入了這刺骨江水中。
「師姐。」
蘇九喚我:「要不我下去吧?」
楊乘攔住了他:「讓你師姐下去吧,
她水性好,當初……是師父親自教的。」
江水很冷。
可我卻半點察覺不到。
水下很深,撥開重重蘆葦,視線裡便看不到什麼了。
我繼續下遊。
同時在心裡默默祈禱,師父,你別在這裡。
在哪裡都好。
至少,別在這裡。
我憋氣時間比一般人要長得多,可即使這樣,在水裡也支撐不了太久。
沒尋到什麼,我心裡松了一口氣。
轉動腰肢,正要上浮,餘光卻瞥見水底一個閃著銀光的東西。
鬼使神差,我停下來。
再度下浮,伸手撥開淤泥,露出了一個銀質的哨子。
20
籲籲——
「七娘,
去給為師泡杯茶來。」
籲籲——
「七娘,為師累了,來給為師捶捶肩。」
籲籲——
「七娘,為師吃完了,過來收碗筷。」
「師父!我是狗嗎?你為什麼要用這哨子喊我?」
「這不是你送給為師的嗎?你做了許多天,我當然要好好用用。」
「那我反悔了,你還給我。」
「七娘,你這就不對了,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哈哈哈哈哈。」
哗啦——
我浮出水面,江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
一言不發慢慢走出江水。
「師姐!」
蘇九塊步迎上來:「怎麼樣了?」
江風很大,
湿透的衣裳緊緊包裹著我的身體。
從心髒處傳來的鈍痛中回神。
我抬眸看向他,和他身後的楊乘。
「師兄,師弟。」
「師父在底下,我們去接師父回家。」
20
夜裡,我回了七鏡司。
在師父門外敲了敲門:「師父。」
「七娘?」裡面出聲:「進來。」
推開門,印象中的瘦高老頭仍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他打量著我,嫌棄道:「怎麼弄得這樣狼狽?」
「捉妖時不小心落水裡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垂眸看了眼他的鞋,我問:「師父今日出門了嗎?」
「為師腿都瘸了,哪還能到處跑。」
可他的鞋底盡是汙漬泥土。
我在他對面坐下。
自顧自倒了杯茶。
一杯茶飲盡,我說:「你知道嗎?七鏡司的復元丸不能多吃的。」
「吃多了,傷反而好不了。」
「師父」吃著蜜餞的動作一頓。
眼睛一轉,盯著我。
我一拍桌子,靈力震動下,桌子朝他那邊飛快撞去。
「師父」直接起身,一腳將桌子踩爛,目光陰翳地望著我。
「小丫頭,你怎麼發現的?」
我懶得跟這妖孽多說一句廢話,拿著劍使出渾身解數攻了上去。
這妖孽狡詐,為了不被七鏡司的人發現,竟裝作師父躲在了七鏡司。
在七鏡司裡,妖怪的妖氣修為都會被壓制……
反而讓它渾水摸魚過去了。
它今日才被我與大師兄所傷,在七鏡司裡修為又被壓制,故而不再雲淡風輕,全力與我交手。
「你S了我師父,我要你償命!」
我眼睛噙著淚,出手越來越快。
它接連後退,嘴裡卻還在挑釁:「哦,你說那個老頭啊?說實話,實力不錯,隻可惜,太老了,動作慢了。」
「不然,S得可能就不是他,而是我了。」
它抬手揮出一掌,妖氣湧動,將我震退。
淡定收手,它問我:「你不好奇嗎?我為何會有他的記憶?」
我看著它,垂在身側握著劍的手都在抖。
他很強。
我一個人,降不住它。
不知不覺,起風了。
院子裡的樹葉被吹得簌簌作響。
聲聲烏啼更讓這黑夜添了絲詭譎。
在這風聲裡,我聽見它說:「因為啊,我吃了他的心。」
我握緊了手中的劍。
明明心裡發誓不再妖魔面前露出半分脆弱,卻在聽到這句話時忍不住落了淚。
「當時,不過心懷僥幸,想著好歹是京城七鏡司的城司長,萬一他的心能補了七竅玲瓏心,那我豈不是事半功倍?」
「可惜了,他沒用。」
「不過讓我擁有了他的記憶,讓我能在七鏡司白收了這麼多徒弟。」
它笑著,表情猙獰又快意。
它說,師父沒用。
師父的那顆心,不是七竅玲瓏心。
我看著它的那張臉,總是不可抑制地能想起師父。
他不善,最常說的就是人善被人欺,讓我們為人處事自私一點。
他長相平平,雜念很重。
平時要操心得太多,師兄弟們的婚嫁之事他都恨不得上手親自操辦。
他不誠,總會背地裡罵官家,罵不講理的百姓。
他不巧,甚至連個簡單的飯都做不好。
他不慧,他能有今日的修為本領,全靠勤能補拙。
他不勇,當初教我伏妖的第一句話就是,三十六計 走為上計,七娘啊,你記住,沒什麼比你的命更重要,打不過,你就跑!知道嗎?
可這次,師父,你怎麼沒能跑掉呢?
……
他沒有七竅玲瓏心,可他,是我師父啊。
「七娘,你怎麼這麼笨。」
「七娘,你做飯挺有天賦。」
「七娘,你好像又長高了。」
「七娘啊,回家好好休養,
不著急,七鏡司有師父扛著呢。」
「七娘,真要走啊?你個小沒良心的,有機會,記得回來看看師父。」
「七娘……」
我沒來得及回來看他。
就差一點,就差最後一點。
回京那日,師父也許就躺在冰冷江底。
丟了顆心,等待著S亡。
他明明最怕冷了。
而那時,我在七鏡司對著個妖孽磕頭認錯,叫它師父……
我抬眸看著那妖孽。
手上被劃破的傷口鮮血流下,將劍身染紅。
一寸寸紅光微閃,我雙手執劍,奮力朝他揮出斬下。
我嘶吼著:「把我師父,還給我!」
它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掌硬接,卻整個身子被劍芒劈飛,
狠狠摔出門,砸在院外地面上。
它有些驚詫地看了我一眼。
隨即眼珠一轉,整個身體化為黑煙飛速逃離了七鏡司。
黑煙在京城上方飛過,精確朝著程府而去。
隻差一步,它就能成仙,它才不甘心就這麼放棄。
隻要它吃了程韻之的心,隻要它吃了程韻之的心!
很快,它已來到程府上空。
輕車熟路衝入程韻之的荷風院。
它沒時間耽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衝入了程韻之的房中。
程韻之正在桌前看書。
一股陰風平地而起,面前燭火熄滅。
再抬頭,身前出現一可怖黑影。
程韻之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黑影裡,一隻手快速探出,無指成抓,直衝程韻之胸口而去。
咚——
它的手,
被擋住了。
錯愕抬頭,「程韻之」表情變了。
他從胸口衣裳裡掏出一小小的銀色盾牌,隨著他不斷翻轉,盾牌也越變越大。
盾牌在他面前劃過,他的面容也變了。
是蘇九曾誇贊的,做飯很好吃的吳栎。
他的易容術,天下無雙。
他低喝道:「大師兄!列陣!」
話音落下,他向前攻去。
大妖被逼至院子,這才驚覺頭頂上方,四面八方都站滿了七鏡司弟子。
我在這時趕來,補全了最後一個方位。
各弟子互相對視一眼,而後抬手捏訣布陣。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筆,萬鬼伏藏!」
「伏妖七星陣,起!」
泛著金光的大陣自院中緩緩升起。
伏妖陣光芒越來越甚,
那大妖已變了臉色,下意識又要逃,可它逃不了了!
大陣擋住了它所有的去路。
它在裡面瘋狂掙扎碰撞,可仍無濟於事。
「為師父報仇!」
「為師父報仇!」
師兄弟們雙眼泛紅,擲地有聲。
我環顧四周,很多人,我都沒見過。
甚至,還有年紀尚輕的小師妹。
入師門不過兩年,堪堪學了個能自保的本事,便也無所畏懼地來為師父報仇了。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抬眸看我。
一雙眼睛已經哭紅了。
一開口,聲音都帶了哭腔:「大師姐!請為師父報仇!」
「我沒用,我沒本事,我S不了它。」
「大師姐!你S了它!」
「S了它!」
其餘師兄弟們皆齊聲高喊:「S了它!
」
我閉了閉眼,滿腹的憤怒也在此時全部傾瀉而出。
執劍躍至半空,我低頭看著在陣中抱頭鼠竄的大妖。
「不準用我師父的樣子做出如此惡心的姿態。」
我一手執劍,一手捏訣,一層層劍光閃過而後重疊,自半空中一落而下。
朝大妖頭頂斬下:「把我師父的心,吐出來!」
轟——
一聲巨響,塵埃四起。
七星伏妖陣的金光也漸漸散去。
黑煙湮滅,再不成型。
露出那隻大妖真容。
竟是一隻九尺長的禿鷲精。
他被我那一擊重創,已經沒有反抗的力量。
我握著長劍慢慢走過去,劍尖在地上劃出零星火星。
禿鷲精在此時終於知道怕了。
「饒命……」
「饒命?」我垂眸看著它:「我饒了你的命,那被你害S的人能活過來嗎?」
我的視線在它身上劃過,最後落在它的胸腹處。
目光一凝,一拳狠狠砸下。
禿鷲刺耳慘叫聲響徹了寂靜黑夜。
我恍若未聞,隻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捶擊著它的肚子。
最後一下,我用盡了全部力氣:「給我吐出來!」
噗——
禿鷲精快被我打S了。
身子蜷縮成一團,不停顫抖著,隻見下一秒,一團團被溫潤熒光包裹著的東西從它口中接連吐出。
一個,兩個,三個……
第七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