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昏迷前,我隻聽見程瑤哭著說:「世子,你不要怪阿姐,她到底是我阿姐啊。」
承澤也來了。
小小一個孩子,指著我,嚎啕大哭。
「爹爹,小娘要S我娘,小娘不好,小娘不好,趕她走。」
再之後,我便沒了意識。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少年霍琛,也有扎著雙鬟跟在我身後奶聲奶氣地叫阿姐的程瑤。
還有五年前的那個晚上,醒來就在懸崖邊上。
那種無助感和恐懼感,始終彌散在我的心裡。
……
耳邊有很多絮絮叨叨的聲音。
有郎中,
有碧落,有霍琛,還有婆母。
「瑛夫人可能……世子早做準備吧。」
「小姐,小姐你要快點醒來,你都看不到那些壞人現在有多麼得意。」
「琛兒,她怎麼樣了,還沒有好轉的可能的話,要不要告訴程家?」
「琛兒,你也要多休息,不要總是守在這裡,不過是一個側室,反正現在阿瑤也回來了。」
……
還有程瑤。
「世子,去歇著吧,這裡我替你看著……」
(12)
我的眼睛無論怎麼都睜不開。
但我什麼都知道。
霍琛為了救我,不惜重金,購買能夠吊住一口氣的參。
我也知道,我爹娘來了。
平日裡面對這些王公貴族,爹爹都是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這一回,我聽見爹爹生了大氣。「你們就這麼對待我的女兒?那程瑤與人私奔,臨走還算計了我女兒一把,你們就信?我都能查到的事情,侯府查不到嗎?」
我娘也拍了桌子:「你不要以為你們侯府是什麼好地方,我從來就不希望我女兒嫁過來,當初都是你逼的!你要是不想要她了,你送回來,我們程家養她一輩子都沒問題。」
「程瑤的小娘,當初與府裡的護院私通,珠胎暗結,最後自缢身亡,我已經是盡力為她隱瞞,沒有鬧得人盡皆知,然而究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怎麼能讓她進祖墳。我夫君難道就一點尊嚴都不用了?」
……
許久。
我的手指終於動了動。
我聽見了碧落的聲音。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我不知道我昏睡了多久,隻知道渾身酸軟,一點力都沒有。
我呆呆地望著垂在地上的帏幔。
「你醒了?」
霍琛趕來,「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程瑤呢?」可能是許久不開口,一說話,聲音居然嘶啞得我自己都聽不出來。
霍琛回避了我的眼神。
「阿瑛,她……我正要跟你說這個呢,她的事,以後咱們都不提了吧,你也跟嶽父嶽母大人都說說,畢竟承澤一直以為她是母親,若是鬧大了,對承澤的傷害太大了。左不過養在院子裡,我以後再不見她就是,之前種種,就當還了她的救命之恩了。」
我自嘲般笑笑,閉上了眼。
好一句就當還她的救命之恩了。
可憑什麼,用我五年的苦難去還,用我腹中孩子的命去還?
婆母也來勸我:「阿瑛,你是個懂事的,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養好身子,你還年輕,還可以多為侯府開枝散葉,老侯爺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我沒有再提這件事,默許了他們的要求。
但我頭一回跟霍琛提了要求,我希望他可以在朝中出點力,說幾句話,把我爹從普通的商人抬為皇商。
做了皇商之後,他再也不會任人拿捏了。
「畢竟也是世子的嶽父,你說呢?」我看著霍琛。
霍琛聽我應了不再追究程瑤的事,歡喜不已:「是是是,應該的,阿瑛不說,我也應該去辦好。」
(13)
那以後,我們之間仿佛缺了幾年時光。
那些不快的事,被我們刻意抹去,
遺忘,誰也不提。
霍琛得空就來看我,兩個人待在一起,有時大半天說不上一句話。
我刺繡,他看書。
偶爾抬頭,會看見他躲避的眼神。
我笑著給他斟茶:「世子,看書不要在日頭底下,歇會兒吧。」
「阿瑛泡的茶,最得我心。」
有時他會帶我出去逛逛。
不管走到哪裡,都牽著我的手不放。
若有認識的人寒暄客套,他便大方地將我拉到人前:「這是我夫人。」
春去秋來,一年很快又過了一半。
過了夏至,天氣好了許多。
我的身子在一劑劑藥的幫助下,表面上看起來也好了許多。
我看好了日子,問霍琛可有時間陪我去大相國寺上香。
霍琛剛從外頭回來,一身風雨。
他將蓑衣和鬥笠解下放在門口,聲音從屋外傳來:「你說幾時去就幾時去,我縱然沒有時間,隻要阿瑛開口,我也要抽出時間來的。」
夜裡,自然又是被翻紅浪。
深夜才靜下來。
過了幾日,恰好是霍琛的生辰,天色也好極,不冷不熱的。
霍琛不喜歡招搖,隻是簡單地帶著幾個僕人隨從,陪著我去了大相國寺。
大相國寺秋日裡一片楓紅。
小時候我最喜歡來這裡撿楓葉。
霍琛看我望著楓葉發呆,生怕我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打斷我:「本是不願意讓你來的,怕你不高興,但又不想違逆你的心願。」
「都過去了。」我釋然道。
晚上,我們就在禪房外弈棋賞月。
霍琛的棋藝高超,我根本不是對手。
隻是要輸了我便撒嬌:「世子就不能讓著我一點兒,你不準落在此處。」
霍琛寵溺地戳了戳我的額頭:「都聽阿瑛的,我換個地方。」
……
「阿瑛你看,月亮真美。」
「是啊,月亮真美,世子爺要跟月亮一樣,一直絢爛,長命百歲。」
「我希望餘生都和你一起看月亮。」
我沒有說話。
隻是順從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幽幽地嘆息。
今日沒服藥,我似乎,有些撐不住了。
好在,美好的日子已經夠了,這大概,是這一生他最愛我的時候了。
(14)
碧落番外
世子生辰那日,陛下下旨,終於叫世子承襲了老侯爺的爵位。
侯府上下一片歡喜之聲,
派人去城外的大相國寺找世子和小姐回來,要一同慶祝一下這件喜事。
然而次日,派去的人回來了,卻是哭喪著一張臉。
老夫人急了:「怎麼了,世子呢,世子妃呢?」
「世子在後頭,世子妃……世子妃昨晚,走了。」
……
侯府本是四處掛著紅色的綢緞燈籠,喜慶洋洋。
一時之間全都撤了下來,換成了白布。
看著一片白色的侯府,我懸著的心終於S了。
我早就猜到,小姐一定會走這一步。
喪事辦得很簡陋,因為小姐還沒有正式地封為世子妃,按照本朝規矩,是不能大肆操辦的。
但世子堅持要讓小姐進祖墳,牌位也供在了祠堂。
夜裡,
世子喝得大醉,來了我們院子。
說實話,上次看見他喝成這樣,還是很久之前了。
那時小姐在,他們總是吵架,小姐哭了無數次,後來,小姐漸漸習慣了,麻木了,經常發呆,又突然開口叫我:「碧落,你說承澤這幾日長高了沒,會說話了沒?」
她問得最多的是小公子,可惜小公子剛出生就被抱走,養在了程瑤那賤人的院子。
世子醉了,躺在小姐的床上又是哭又是笑。
口中不斷地叫著小姐的名字:「阿瑛,阿瑛,阿瑛你好狠的心啊。」
他的懷裡揣著小姐留下的絕筆信。
信裡,小姐告訴世子,當初在青樓救他的人是自己。
因為女子進青樓實在說不過去,所以一直隱瞞著,沒想到被程瑤冒名頂替。
等她知道的時候,他和程瑤的婚事木已成舟。
她即便再心悅他,也做不出搶庶妹夫君的事情來。
後來,他上門求娶,小姐是開心的。
可沒想到,等待她的,是地獄。
她很想忘記那幾年的時光,跟他白頭偕老,可記憶不聽話,她忘不掉,甚至每次想起來都是折磨。
我知道,小姐是故意這麼說的。
情竇初開,她或許愛戀過世子,可自從他退婚,就再也沒有過了。
可世子很吃這一套,他跪在小姐生前睡的床榻前,捏著絕筆信,號啕大哭。
「想不到我最開始就認錯了人,想不到是你救了我,想不到是你……」
後來,世子的性情更差了,整日地喝酒,罵人。
那些欺負過小姐的人,他一個也沒放過。
老夫人經常叫小姐挖野菜抄佛經,
世子便把老夫人關了起來,叫她自己種野菜,日日跪在佛前敲木魚。
小公子跑鬧被世子瞧見,世子請了家法嚴刑拷打,問他當初為何說小娘要S了娘。
他罵他是白眼狼,連自己的親娘都認不出,讓他每日跪在小姐的靈前贖罪。
他全忘了,是因為小公子剛出生就被他送給了別人,才會不認得母親。
至於程瑤,世子打斷了她的雙腿,叫她日日枯坐在院子裡,哪裡也去不了。
「哈哈哈哈哈,霍琛,你真好笑,你以為你現在做這些,她還看得見嗎?她早S了,你做什麼,她都不會知道,也不會原諒你了。」
程瑤悽厲的詛咒回蕩在侯府。
直到世子割了她的舌頭,才安靜了。
後來老夫人S在了佛堂裡,侯府就更安靜了幾分。
這一日,世子又喝多了,
來小姐的房間裡哭。
我站在他身後,冷笑:「世子,其實傷害小姐最深的是你,最該S的,也是你啊~」
世子上吊了,吊S在了小姐的床前,跪著S的。
第二日,我收拾了東西,回程府,我要去幫小姐照顧父母了。
走出侯府大門的時候,已經八歲的小少爺正用鞭子抽打程瑤,打得她嗚嗚叫。
果然是世子的種,做了惡事,卻總在別人身上找原因。
我在想,我該什麼時候告訴他,害小姐最深的是他,最該S的也是他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