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批瓷器,並沒有被燒毀。
瓷器表面出現許多復雜的裂痕,宛如冰面碎裂,錯落有致。
聖上愛不釋手,賜名「裂冰瓷」,稱我那一壺水潑得妙。
還要我監制此類瓷器燒成出窯,供商隊出海貿易。
帝王允諾,若裂冰瓷受百姓喜愛,便封我為督瓷,任司寶司典寶,官居六品。
本朝從無女子督瓷,若我受封,便是開創先河。
大起大落,不過如此。
我懷著滿心的雀躍與期待,將所有精力投入於此。
第一批的裂冰瓷流入民市後廣受喜愛,甚至一件萬金難求。
我成了朝中名人,前朝後宮無人不曉。
人人皆知,嚴氏弟子阿沅即將成為第一女督瓷。
數十年的人生之中,
我第一次發覺,原來,人也可以這樣暢意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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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長公主設宴,廣邀世家郎君貴女,前來御苑賞花。
我赫然在列。
京中無人不知,長公主厭惡極了謝小侯爺納的貴妾。
此次開宴,實為替小侯爺挑選正妻。
我身份低微,還是個混在泥漿中的女匠,貴女們嫌我粗鄙,皆避我如蛇蠍。
長公主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喚我上前。
「你叫阿沅?」
她漫不經心地晃著扇子,上下打量著我。
我俯身行禮:
「民女阿沅參見長公主。」
「讀過書嗎?」
我微微掐緊手心,低聲道:「略識一些字,隻讀過幾本雜書。」
長公主輕笑:
「隻讀過雜書便能有如此氣度,
你這姑娘倒是謙虛。」
我低頭不語,卻聽長公主問:
「可曾婚配?」
這是……有意要我做謝侯夫人。
眾人哗然,不明白長公主為何看上我這個低微的女匠。
即便我就要受封六品典寶,身份也遠遠夠不上做侯夫人。
更何況,我容貌受損,堪比修羅。
「母親,我不要娶她!」
我還未答話,就見謝景書領著一群世家公子,神色沉鬱。
「阿蘊剛去世不久,兩年之內,我不會再娶續弦,若要娶,便隻能是阿珠。」
周圍竊語聲陣陣,有贊嘆小侯爺深情的,也有嘲笑我不自量力的。
長公主被兒子當眾駁了面子,拂袖而去。
隻剩我,跪在地上,又陷入當年的困境之中。
數年前的阿蘊一無所有,所以她惶恐無助。
現在的阿蘊有先生,有母親,還有窯爐中一批批待燒的瓷坯。
阿蘊,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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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想要我做兒媳的事情傳遍了大街小巷,先生雖沒說什麼,眉間卻多了幾道皺紋。
我知道先生在憂心何事。
謝景書乃長公主獨子,正妻要上皇家玉碟,不可外出拋頭露面。
若長公主執意要謝景書娶我,我便再無緣女官之路。
我不明白,京中愛慕謝景書的世家貴女如過江之鯽,長公主怎麼會偏偏看上我呢?
「我怎麼會看上嚴沅?」
長公主看著滿臉嫌棄的謝景書,怒極反笑:「我還想問問你怎麼看上的薛銀珠!
「嚴姑娘小小年紀便穩重不凡,又被你舅舅答應授予六品女官之位。
「你嫌棄人家出身低微?」
她譏諷道:「謝景書,你沒看出來嗎?人家根本瞧不上你。」
長公主眼光毒辣,那個阿沅和她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同。
阿沅看著沉穩安靜,從那雙似琉璃似的眼睛裡,長公主看到十八歲的自己。
那年,她S盡兄弟姐妹,篡改聖旨,扶持年幼的皇帝登基。
做了十八年不受寵的公主,弑S君父的那晚,她第一次體會到重掌自己人生的自由暢快。
27
四月十二,奉命出使南國的使者來信,稱裂冰瓷供不應求,人們爭相贖買。
看著隨之寄來的賬目,聖上當即命六尚局準備為我冊封。
還要宴請群臣,以賀國庫豐盈。
金玉簾箔,明珠月影。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之間,
我起身跪到玉階之下。
「臣有一事要稟報陛下。」
聖上擺手讓我繼續,我便命人呈上太後的粉釉茶碗,掀開遮蓋的布簾。
茶碗上原本的粉釉已然完全脫落,隻露出慘白的瓷胎。
謝景書倏然站起身,怒道:
「大膽!皇祖母的粉釉茶碗何等珍貴,你竟將它修成了這樣?」
「小侯爺息怒。」
我微微欠身,朝聖上道:「陛下,臣將粉釉剝脫是因為臣在瓷胎上發現了字跡。」
向來喜怒無常的帝王猛地站起身,匆忙下階,親自接過茶碗。
「阿深吾兒……平安喜樂……福壽綿長。」
聖上幼時被先帝交予剛失子的貴妃撫養,賜單字一個深,與還是妃位的太後娘娘聚少離多。
貴妃薨逝後,聖上才回到太後身邊,卻與太後並不親近。
百姓無人不知。
我頂著四面八方投來的詫異目光,坦然道:
「臣以為,這些字跡定是太後留給陛下手書,便小心將釉去除,終於能在今日呈給陛下。」
九五之尊看向先生,眼尾竟有些泛紅。
「嚴卿,你收了個極好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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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司寶,你發現皇太後遺書,想要什麼賞賜?」
聖上坐在上首,威嚴依舊。
謝景書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仿佛一簇火焰,要將我洞穿。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求一紙嫁入高門的婚約。
畢竟,侯夫人尊貴無比,女官怎能與之相比。
「臣不要賞賜。」
可我隻是俯身長拜,
一字一頓道:
「臣要舉發門下侍郎崔承元寵妾滅妻,縱容寵妾殘害主母!」
「你是誰!敢在大殿之上信口雌黃!」
我看著神色驚慌的父親,一點點揭開臉上盤橫的傷疤。
「臣女崔蘊,請陛下徹查我母親S因!」
猶如一道霹靂砸進殿中,眾人哗然。
「阿蘊……」
謝景書怔怔地看著我,面如金紙。
我沒多看他一眼,隻固執地重復:
「請陛下徹查我母親的S因。」
皇帝神色晦暗不明,其餘大臣卻七嘴八舌地上來勸諫。
「陛下三思,崔氏女隱瞞身份,乃欺君大罪!」
「崔氏女檢舉親父,實在有違綱常,天理不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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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蘊,
你可認自己的欺君之罪?」
我並無懼意,嗓音平穩:
「臣女認罪。」
「好,來人。」
聖上當機立斷:「削去崔氏的司寶之位,即刻關進慎刑司,聽候發落。」
禁衛軍得令上前,卻被謝景書攔住。
「舅舅,阿蘊懵懂無知,求您寬恕!」
聖上看向滿臉緊張的謝景書,微微挑眉:
「阿景這是……在為自己的侯夫人求情?」
「是。」
謝景書跪在我身邊,堅定道:「臣與阿蘊夫妻一體,舅舅若要把阿蘊帶去慎刑司,那就把臣也一起關進去。」
「崔蘊,你認他這個夫君嗎?」聖上指著謝景書問我,帶著看好戲的笑。
我淡漠道:
「小侯爺身份貴重,
阿蘊自知不配,還請小侯爺賜和離書一份。」
「我們拜過天地!」
謝景書雙眼通紅,像個固執的孩子:「我們就是夫妻!」
「侯爺欺我辱我诓騙於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低聲說:「我不敢怨恨侯爺,也祝侯爺與薛夫人白頭偕老,隻求侯爺能放過我。」
不自由,毋寧S。
他看出我眼睛裡的決然,一時愣在原地,不敢再張口。
「陛下,崔氏女一片孝心,隻是太過心切,還請陛下恕罪!」
聖上看著跪下的沈泊橋,有些疑惑:
「沈三公子這又是為誰求情啊?」
沈泊橋將頭垂得更深,低聲道:
「臣……有愧。」
塵封的舊事被再次提起。
聖上輕扣著龍椅,
忽然問我:
「崔蘊,你原諒他們嗎?」
我一怔,並不知聖上為何這樣問,卻還是隨著本心說:
「臣女不原諒。」
那年的雪那麼大,那年的阿蘊那麼可憐。
我沒辦法原諒。
「好一個不原諒!」
聖上撫掌大笑,指著一直默不作聲的先生道:「嚴老,那麼多人都來給她求情了,您也該說句話吧?」
「那臣就說一句。」
嚴先生穩坐不動,嘆道:「聖上別嚇唬她了,這孩子心思細,經不起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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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確實舍不得S我,畢竟,他還要靠裂冰瓷充實國庫。
繼母和父親都被下獄,大理寺開始徹查我母親的案子。
半月後,傳來消息,我母親是毒發而亡。
毒,
是一開始身為貼身丫鬟的繼母下的。
繼母被判秋後問斬,父親被削官,與其餘家眷一起送回申陽老家。
我官復原職,並受封為第一位女督瓷官,開始監制裂冰瓷。
謝景書依舊不S心,常在署衙前等我。
甚至求長公主來勸我。
長公主問我怎麼想。
我隻說,我不要被困於宅院,不要守著一盞孤燈,在無限的孤獨與迷茫中終生等待一個男人的垂憐。
長公主走後,謝景書再也沒來過。
我和沈泊橋依舊是同僚,打交道很多,卻從未越界半分。
我監制我的瓷,他做他的鴻胪寺少卿。
同年九月,我燒出魚鱗紋制青釉瓷,官至五品尚儀,陛下特許我作為女子上朝,與其他大臣待遇別無一二。
同年九月,謝侯貴妾早產,
市井中傳出那孩子不是謝侯親子的流言。
聖上為保皇家血脈純正,傳三司會審,當場驗親。
薛夫人在謝侯逼問下說出實情。
聽聞,那孩子是她表哥的血脈。
再多的,我便沒有留意了。
我太忙了。
忙著照顧生病的先生,忙著制瓷,忙著尋覓好瓷土。
一年又一年,在我成為古往今來第一位女尚書令時,再回首,往事皆已成空。
冊封禮那天,我被特許從端午門進宮。
先生拄著拐杖,停駐在門前。
他滿頭白發,笑道:
「阿蘊,我走不動了,隻能送你到這兒了。
「接下來的路不好走啊……」
「先生,阿蘊明白。」
我朝先生長鞠一躬,
而後轉身,一步步朝金鑾殿而去。
自此以後,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