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著躺在床上的路言塵,面色潮紅,呼吸粗重,心急如焚。
「你吃過藥了嗎?我去拿溫度計,還有湿毛巾,先物理降溫。」
路言塵突然拽住我的手:「吃過了。」
我拉開他的手放進被子裡,認真道:「那我去弄湿毛巾,你乖乖躺著。」
我坐在床邊,手託著他的臉先擦了一遍,然後疊好湿巾放在他額頭上,聽到他喉嚨裡擠出一聲淺淺的喟嘆。
「你怎麼會發燒?」
猶豫了許久,我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路言塵合上眸,淡聲說:「外面找你,沒帶傘。」
我咬著唇低下頭,又問:「你……一直在找我嗎?」
路言塵「嗯」了聲,聲音透著疲憊:「這幾天找你沒合眼,又淋了雨,所以就這樣了。」
一股莫名奇怪的情緒堵在胸口,
我低下頭,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路言塵突然碰了下我的手腕,說:「潮夕,以後再生氣也不要關手機,不要一聲不吭地離開家。」
我扭著頭,還是一言不發。
「潮夕。」
我心裡委屈得很,突然激動起來朝他喊道:「你要管我多久?不是說讓我交男朋友嗎?不是期待我從家裡出去嗎?」
路言塵一愣,仰頭用手臂遮住眼睛,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我……隻是想給你多個選項。」
我抓著被單委屈道:「我的選項從來隻有一個啊,你為什麼一直拒絕我?」
他捏了捏眉心,眉目染了病氣也還是很好看。
他望著我好久才開口:「我和你不合適,我們年齡相差太多,又隔著一層『叔叔』的身份,我不能讓你產生錯覺,更不能引誘你做錯選擇。
」
「潮夕,我想珍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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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顧了路言塵一夜,他退燒了,我卻病了。
陸萍萍和時以經來看我,兩人宛如熱戀中的情侶,氣得我發著燒從床上爬起來審問他們。
「陸萍萍,你是不是被他強迫了?別害怕告訴我,我給你做主!」我說著激動地去抓時以經的衣領。
陸萍萍一雙鹿眼瞪得很大,笑容綻在嘴邊,一邊抱住我一邊解釋:「不是啊夕夕,是我主動勾搭他的~」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的好閨蜜,好好的孩子怎麼蹦個迪就變了呢?
我不信,繼續揪住時以經的衣服罵:「時以經你太壞了,你換女朋友那麼快,為什麼禍害我朋友……你個大壞蛋!」
「什麼?等等,等等!」時以經一把將我按回枕頭上,
回頭看著路言塵,「我的風評在小潮夕這裡是渣男?」
我大聲吼著:「對,渣男!țū́ₘ時叔叔你是大渣男!」
陸萍萍一下子蒙了,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時以經之間轉悠,最後落到時以經身上:「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時以經急地抓住女朋友的小手,誠懇又耐心地解釋:「萍萍,我不是渣男,我的戀愛史昨晚都跟你說了,絕不是潮夕口中的換得快……路言塵,你給我作證!」
路言塵抱著手臂在旁邊看了好久,突然被波及,無奈地笑了笑,彎下腰將我塞回被子裡。
手指捏了捏我燒紅的臉頰,回頭對陸萍萍說:「時以經不是亂玩的人,是潮夕誤會了。」
我癟著嘴,抬頭盯著路言塵,是我記錯了嗎?
撐著混沌的腦袋我仔細想了想,
好像是我小時候的誤會,他對每個女孩子都很熱情,所以我自然而然覺得他喜歡每個女孩。
解開誤會的兩人又膩歪在一起,讓我羨慕又吃味。
但病也好了一大半,到了下午燒就退了。
臨走前時以經突然對我說:「小丫頭,勇敢一點,路言塵其實……」
我被吊起胃口:「其實什麼?」
他笑了笑,卻沒有繼續說下去,拉著陸萍萍走了。
送走陸萍萍和時以經,陳煙上門來匯報工作。
這次見到我,她竟然主動關切我:「潮夕,生病好些了嗎?」
我表情淡淡,心不在焉地說了幾句話回房間了。
而路言塵和她一起進了書房。
16
我趴在床上看表數時間,他們已經在書房待了 40 分鍾了。
那邊安靜得讓我太不安了,翻來覆去看不進東西,趿著脫鞋來到客廳,打開電視看起來。
不到十分鍾,書房的門突然開了,我立馬坐起身。
陳煙走出來,看我一眼,徑直走向了客廳的衛生間。
我盯著衛生間手指微微抖動,她來時穿的是西裝,現在是輕薄的白色襯衫。
我知道現在是夏天,天氣很熱,但家裡整天都開著空調。
路言塵的書房裡氣溫更低,簡直就像個冰窖,平時我都不願意進去。
他們剛剛在裡面做了什ṭű₆麼?需要脫掉外套?
我腦子一團亂,扔下遙控器朝書房走去。
剛走到門口被叫住:「言塵在開電話會,你別進去打擾。」
我回頭看向她,目光被她的襯衫鎖住。
襯衫領口開了兩顆紐扣,
不是第一顆,而是第二、第三顆。
因為鼓起的弧度,從某個角度會看到裡面若隱若現的內衣。
我臉紅著挪開視線。
羞憤又氣憤。
她是故意的嗎?
陳煙察覺低頭,一愣。
隨即扣起來然後盯著我,眼裡卻多了幾分明顯的敵意:「你知道你有多麻煩嗎?」
我憤然抬頭:「什麼?」
陳煙眼裡的恨意分外明顯:「為了你他妥協了很多次,第一次是為了你放棄了國外的工作機會,第二次是為了你任由你姑姑威脅而一次次打錢,第三次是為了你拒絕了很多追求者,連路老的話都不聽……還有很多次,你什麼也不知道,卻活得這麼坦然和快樂。」
我沒有了思考的能力,聽著她對我的指控:「你該替他想想,你所享受的到底憑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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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煙說完轉身走掉,又進了書房。
那扇門仿佛隔開了一個世界。
我走上陽臺,靠著牆慢慢坐下來,腦子不斷播放著她剛才那些話。
直到一雙灰色拖鞋出現在旁邊,路言塵輕聲開口:「怎麼坐在這裡?」
我聽見了,但沒有回答。
路言塵靠著我坐下來,膝蓋輕輕碰著我的小腿,問:「怎麼了?」
我慢慢轉過頭:「你和她在裡面……」做了什麼?
說到一半哽住,喉嚨像被隻手扼住,幾乎窒息。
我害怕問出來。
又怕聽見我不願意聽到的回答。
路言塵解釋得很快:「她把咖啡弄衣服上了,我們在談工作,沒有其他。」
聽到他的回答,
我松了口氣,但心情卻更加沉重:
「你放棄了工作,被姑姑威脅,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因為我收養了你,不想看見你受委屈。」
我朝他喊著:「你可以不要我啊,可以把我丟給任何人。」
路言塵看著我,苦笑著:「我舍不得。」
我神情一震,用力咬著嘴唇,努力克制著即將潰敗的情緒,再一次問:「路言塵,你喜歡我嗎?不要騙我,我想聽實話。」
路言塵靜默許久,他說:「喜歡。」
我又問:「那我們能在一起嗎?」
他長籲一口氣,緩了好久:
「……對不起,潮夕。」
我捂著臉,噗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順著手掌流下來,他把我摟進懷裡,繼續道歉。
我要的。
不是你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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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飛快,我即將畢業。
周五下課,我和同學往宿舍裡走,半路被人叫住:「潮夕,等一下。」
是隔壁系的周放。
同學忍不住偷偷瞟我,他追我的事他們都知道。
「有事嗎?」我等他走過來問。
周放長得十分帥氣,濃眉大眼,性格開朗,衝我和同學笑了笑,然後問我:「下午有個藝術展,一起去嗎?」
「抱歉,今天家裡人生日,我一會兒就要回去。」
今天是太爺爺的生日,我答應路言塵要回去吃飯。
周放可惜地嘆聲:「這樣啊……」
突然又說:「那我送你吧。」
我還想拒絕,
被同學擰了把胳膊,聽見她替我答應:「那真的太好啦,潮夕剛才還在想打車呢。」
周放朝我微微一笑:「那正好了。」
和周放認識是在大一的元旦晚會上,他是主持人,我是表演人員,演出結束後他就向我表白了,但我拒絕了,告訴他我已有喜歡的人。
從那以後,他便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後,知道沒有結果卻還在等。
可是我也是,那個在等人的人。
大一上了幾個月,我去找太爺爺說想解除收養關系,他一開始很生氣,以為是路言塵讓我這麼做的,把他叫回來狠狠打了他一頓,警告他收起那自私又骯髒的心思。
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路言塵隻在我面前隱藏愛意。
那天我哭著離開了家,搬進大學宿舍,專心學習,不再去想路言塵。
但沒有放棄說服太爺爺。
終於在去年的清明節,太爺爺領我去了陵園,在兩座空墳面前答應了我的請求。
他把自由還給了我,也還給了路言塵。
可是當我拿著解除收養關系的文件站到路言塵面前,告訴他「我們再沒有親情關系」時,我卻沒有如願看到他的笑容。
他望著我紅著眼眶,嘴唇微微顫抖,像是被拋棄了的孩童般脆弱無助。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陸萍萍的話,她說過:「路言塵與你保持距離和身份的堅持,可能是因為一種不可磨滅的信念。」
那種信念是對於失去父母的你們來說,沒有什麼比親情更為珍貴的東西。
對他來說,愛情是短暫如鮮花絢爛綻放之後就會枯萎的結局,親情才是隻要存在就永遠不會磨滅的牽絆。
他不想看見這個枯萎的結果,不想讓你們的故事轉瞬即逝。
19
周放送我到了路家祖宅,我站在車前,和他道謝分別。
轉身時又被叫住了,他問我:「潮夕,你還想繼續等嗎?」
我愣了一下,堅定地點頭,忽然笑了:「我沒有理由不等下去。」
周放眸光微閃,嘴唇動著,但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低下頭想了想說:「周放,不要等我了,因為我不會回頭,我的眼裡一直有他,一直都是他。」
不是你不好,是你不是他。
周放的表情有瞬間悵然之意,忽然咧開嘴笑了,用力點點頭說:「我知道了,盛潮夕,祝你家人生日快樂,祝你,所念所願一一實現。」
我開心地笑了:「謝謝你,周放。」
看著他開車消失在視野裡,我轉身往裡面走,抬頭的瞬間看見房頂的人,
停住了腳步。
路言塵站在房頂上,低頭從上往下俯視著我。
我莫名一慌,他何時站在那裡,是不是聽到了我的話。
雖然我在外人面前敢剖真心,但在他面前我卻十足膽小。
我怕那些話讓他聽見,他會再次露出那副像是被全世界拋棄的脆弱無助的模樣。
心髒承受不了。
我迅速整理情緒,仰頭問他:「太爺爺呢?」
路言塵卻盯著我不說話,我們對視著,好像從沒見過一樣。
在我仰著脖子覺得有些酸了時,他忽然轉過身說:「在屋裡等你。」
我進去和太爺爺說話,他如今的身體已經遠不如以前,有時候糊塗會認錯我是孫媳婦。
每次我都恨不得直接承認,但看到路言塵就又不敢點頭了。
漫長的歲月中,
太爺爺逐漸接受了「生不見人S不見屍」的兒子和兒媳再也回不來的事實。
老人上了年紀就愛念叨過去的事,我觸景傷情偷偷離開房間,沿著上山的小路去路家的小果園看了看。
5 月的杏子還很青,我忍不住摘了一顆嘗嘗。
酸S我了,我正要吐,忽然瞥見前方突然出現的人。
路言塵站在一棵香椿樹下,長身玉立,眼睛烏黑,幹淨,安靜地站著就讓人心動。
我們目光相對,靜靜不說話。
好像有話說,卻又說不出來,任由時光慢慢流逝。
後來路言塵開口,聊了幾句,在太陽下山前下山了。
下坡的時候,路言塵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望著他寬闊的後背,我偷偷伸出雙手去描繪。
突然,我按住他的肩膀,跳上他的背,
雙腿緊緊夾住。
顧不得丟臉,低頭伏在他頸側小聲撒嬌:「路叔叔背我。」
20
路言塵在原地站了好久,在我就要放棄的時候,他抬起手臂輕輕勾住我的腿,慢慢走起來。
那條路不長,不到五分鍾,但對我來說好像過了一生。
從他背上下來我眼眶紅了,他伸手想給我擦淚,卻又縮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路言塵和我聊起出國留學,我欣然接受,還認真討論起哪個大學好,哪個專業適合我。
我們之間,除了感情,什麼都可以談。
畢業第二個月,我準備去英國留學了,陸萍萍和時以經來機場送我,兩人已經結婚了。
「感覺我下次回來,你們就要領個小包子來接我了。」我打趣兩人。
陸萍萍哭得梨花帶雨,抱了又抱我,
不肯松手:「說得你好像很久才回來,過年、假期都要回來呀。」